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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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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姜止行把苗刀斜背好,烧火棍插在腰间,止血绷带收进腰带内兜。
中心广场在F区正中央,沿着主街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广场很大,地面铺着和城门口一样的青石板,石缝里那些灰白色的草被人踩得稀烂,说明每天来这里的人不少。
广场正中央立着一排发光的门,每一扇都有三米高,门框是暗灰色的石材。
姜止行走到一扇门前,深吸一口气,把手按了上去。
没有系统提示音。
她等了几秒,脑子里安安静静的,那个冷冰冰的机械音没有响。她把手收回来又按上去,还是没有反应。
她试着在脑海中呼叫系统面板,以往那个随叫随到的半透明界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她的意识里挖走了一样,空空荡荡,什么都调不出来。
不对劲。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门框里的光猛地炸开,刺目的白光吞没了整个视野。她下意识闭眼,身体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往前一拽,整个人跌进了光里。
等睁眼,她身体第一次感觉到不对劲,她的视力没有偏向,左眼不再是空洞的颜色。
她的眼睛能看见了?
姜止行又一次大冒冷汗,在心里呼唤系统,系统没有给任何答复。
没有系统。没有面板。没有武器。没有烧火棍。苗刀不在背上。
她正站在一间地下室里。
白炽灯的光落在木沙发上那块洗得发白的垫子上,折叠桌上还有一盘没来得及收拾的青椒炒蛋上。
沙发上那块垫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水渍,这是奶奶捡回来的旧垫子,折叠桌是奶奶捡废品认识的一个大姨送的,她说她这是儿子小时候的书桌,送给奶奶了。
这是她的家。不是F区那个系统分配给她的灰墙铁门编号F-1208的“住所”。
这是她和奶奶的家。是她从五岁被奶奶捡回来之后住的那个地下室。
厨房里传来筷子搅鸡蛋的声音,她小时候最喜欢听这个声音,因为筷子搅鸡蛋意味着奶奶要给她炒鸡蛋了。
姜止行站在玄关,后背贴着那张泛黄的日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细了,骨节没那么粗,手背上的皮肤是光滑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眼皮底下是一颗完整的、能转动的、能感受到手指按压的眼球。
两只眼睛都在看她面前这间客厅,两只眼睛都在接收光线,两只眼睛都在告诉她:你回家了。
不对。
她又在心里叫了一次系统。没有回应。她试着打开面板,她的脑子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个在她进入惊悚世界之后无时无刻不在她耳边响起的冰冷机械音,彻底消失了。
她不信任安静。
在她活了二十一年的人生里,安静从来不是好事。
拳场里的安静意味着对手的下一拳要来了,医院走廊的安静意味着护士推着空床从手术室里走出来,前一个副本里的安静意味着那只花轿正在朝你靠近。
现在这个安静,意味着什么?
厨房里传来一声喊:“姜姜,把碗筷摆一下,饭马上好!”
姜止行站在玄关没动。
不是因为怀疑还是警惕,是因为她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
不是夹着病房仪器滴答声的那句“姜姜你别担心我”,是锅铲响着油锅热着鸡蛋快出锅的时候从厨房里传出来的那一嗓子。
她发现自己已经迈开了脚。走到了木碗柜前。拉开柜门,拿出了两只碗,两双筷子。碗是搪瓷的,边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一点点铁色。
她把碗筷摆在折叠桌上。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个碗都要摆端正,每一双筷子都要对齐。
奶奶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一盘青椒炒鸡蛋,鸡蛋放得不多,青椒切得很碎。还有一盘冬瓜,清炒的,只放了盐。她把盘子放在桌上,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抬头看了姜止行一眼。
“你眼睛怎么了?”奶奶问。
姜止行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左眼,是完好的。
两只眼睛都在。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在门口那种感觉是不是错觉。
“什么怎么了?”她问。
“红红的,是不是又揉眼睛了?”奶奶凑近了看,伸手掰着她的脸左转右转,手指上有洗洁精的味道和葱花的味道,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下巴微微仰起,任由奶奶把她的脸转来转去。她在擂台上被对手掰断手腕都不吭一声,此刻却因为一个老人掰着她的脸看眼睛而不敢动一下。
“没事。可能早上起来揉了一下。”她说。
“别老揉。你这眼睛容易发炎。”奶奶松开她的脸,用围裙角擦了擦手,转身又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个冬瓜汤你多喝点。今天去菜市场看到冬瓜便宜,就买了一个。这个冬瓜不老,应该不苦。”
姜止行在奶奶进厨房的间隙走到日历旁推算时间。
现在应该是自己死前四年,她记得这个日期。在她的记忆里,明天早晨奶奶会在废品站门口被那两个宿醉的男人拦住,会被推倒在地上,会被救护车送进医院,会在手术室里躺一整个下午,会把那张写着“手术中”的红灯从下午两点一直亮到晚上九点,会从那之后再也站不起来。
她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她决定明天无论如何也不出门。她要把奶奶留在家里,找任何理由都行,头疼、不舒服、想让奶奶陪她、想吃奶奶做的面。
“奶奶。”
“嗯?”
“明天别出门了。”她说。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奶奶以为她只是在撒娇。“我想吃你做的面。做面好不好?”
奶奶笑着答应:“行,明天不出门了。”
姜止行并没有安心,老人总是这样,答应了不要忙,其实只会起的更早一些去。
所以她一整晚没合眼。
地下室的通风口是堵死的,月光从高窗上切进来,在地板上割出一块锋利的四边形。
姜止行靠墙坐着,膝盖蜷起来,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
她在黑拳场学会过怎么长时间保持清醒,控制呼吸频率,不要一直盯着同一个地方看,每隔几分钟换一个焦点。现在她的焦点在门板上。
那扇铁皮门,门闩是坏的,只能从里面用一把椅子抵住。她盯着那把椅子,从晚上九点盯到凌晨四点。
奶奶的房间里没有动静,老人的睡眠很沉,偶尔翻身,床板咯吱一声。每咯吱一声,姜止行就屏住呼吸,等那声音过去。她不能睡。
天还没亮的时候,奶奶的房间里传来脚踩在拖鞋上的声音。
姜止行先一步站起来。她走到门边,把抵着门闩的椅子轻轻挪开。
奶奶从房间里走出来,穿好了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左手挎着那个菜篮子。“姜姜?”奶奶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站这干嘛?不睡觉啊?”
“睡不着。”姜止行说。她的声音在凌晨四点半听起来比平时哑了一些,但还算稳,“跟您一起去。”
“去什么去,才几点。”奶奶挥了挥手,“我就是去提前收点废品,你多睡会儿,回来就给你做面条。”
“我想去。”
奶奶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了很久,不像是在看孙女,然后奶奶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很轻地摇了摇头:“行,想跟就跟吧。把外套穿上,外面冷。”
姜止行套上那件袖口磨出毛边的外套,跟着奶奶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