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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辽东 从山东往北 ...

  •   从山东往北走,路越来越难走。

      沈砚的脚上磨出了水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他用布条缠着脚,一瘸一拐地跟在陈友德后面。陈友德走得很快,步子又大,沈砚要小跑才能跟上。

      “慢……慢点。”沈砚扶着腰,气喘吁吁。

      “这才走了三十里,你就受不了了?”陈友德停下来,回头看他,“还有好几百里路呢。”

      沈砚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衣服早就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太阳很大,路边的树很少,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

      陈友德从腰间解下水囊,扔给他:“喝点水,歇一歇。”

      沈砚接住水囊,拔开塞子,灌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皮革的味道,但总比没有好。

      “陈大哥,你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熬?”陈友德找了块石头坐下,“俺不是熬过来的。俺是活过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沈砚:“在军营里,没有人管你累不累,也没有人管你受不受得了。上面说走,你就得走。上面说打,你就得打。你要是停下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沈砚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硬得硌牙。他慢慢地嚼着,喝一口水,把干粮泡软了再咽下去。

      “俺刚进军营的时候,跟你一样,细皮嫩肉的,走几步路就喘。”陈友德看着远处的山,“后来走多了,就好了。人的身子,贱得很。你越娇贵它,它越不中用。你把它往死里使,它反倒结实了。”

      沈砚看了看自己的脚,布条上渗出了血。他没有说话,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吧。”

      陈友德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有点意思了。”

      他们继续往北走。又走了五天,到了黄河边。

      沈砚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河。河水浑浊,黄得像泥浆,翻滚着,咆哮着,像是要把一切都吞没。河面上有船,但船很小,在波涛里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翻。

      “这就是黄河?”沈砚站在岸边,看着那条奔腾的大河,声音有些发颤。

      “对,这就是黄河。”陈友德站在他旁边,“俺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吓得腿软。”

      他们等了一个时辰,才等到一艘渡船。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全是风霜刻出的皱纹。他看了看沈砚和陈友德,说:“一人十文。”

      “十文?平时不是五文吗?”陈友德瞪着眼。

      “平时是平时,现在是现在。”船老大指了指河面,“你看看这水,涨了多少?这时候过河,是拿命在赌。十文,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陈友德骂了一句,还是掏了钱。

      船很小,只能坐五六个人。沈砚和陈友德上了船,另外还有两个商贩,一个带着货,一个带着孩子。船老大撑着篙,船慢慢地离开了岸边。

      一进河心,船就开始剧烈地摇晃。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溅得沈砚浑身是水。他紧紧地抓着船舷,手指关节都发白了。那个带着孩子的商贩把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孩子的哭声被风声和浪声盖住了。

      “别怕。”陈友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抓紧了,别松手。”

      沈砚咬着牙,点了点头。

      船在黄河上颠簸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对岸。沈砚跳下船的时候,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跪在岸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陈友德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没有笑话他。

      “走吧。”陈友德说,“过了黄河,就快到了。”

      沈砚抬起头,看着北方的天空。那里的天比绍兴的低,云也比绍兴的厚。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种陌生的气息——干燥的,粗糙的,像砂纸一样刮在脸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着陈友德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天,他们终于到了辽东地界。

      沈砚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没有水田,没有小桥,没有杨柳依依。只有大片大片的荒野,枯黄的草有一人高,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天很大,地很大,人很小。

      “到了。”陈友德指着前方的一个镇子,“那就是铁岭卫。”

      沈砚远远望去,看见一片低矮的房屋,土墙草顶,像是一群蹲在地上的老人。镇子周围有一圈简陋的围墙,墙上有几座瞭望台,上面插着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站在路口,看着那个镇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走了将近两个月,走了两千多里路,他终于到了。

      “走吧,俺带你回家。”陈友德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砚跟着陈友德走进镇子。镇子里的路是土的,坑坑洼洼,积着雨水。路边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有些房顶塌了一半,也没有人修。街上的人不多,都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一种沈砚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愁苦,也不是麻木,而是一种习惯了什么的平静。

      “这就是辽东。”陈友德说,“不像你们江南,是吧?”

      沈砚摇了摇头:“不像。”

      “后悔来了?”

      沈砚想了想,说:“不后悔。”

      陈友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带着沈砚穿过几条巷子,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到家了。”

      他推开木门,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棵枯死的树,和几只在地上啄食的鸡。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正在择菜。她抬起头,看见陈友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陈友德走过去,蹲在老太太面前,“娘,俺带了个朋友回来。”

      老太太看了看沈砚,点了点头:“进屋吧,外面风大。”

      沈砚走进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灶台是土砌的,锅里的水冒着热气。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几辫大蒜,角落里堆着一些土豆和白菜。

      “坐。”陈友德搬来一张凳子,“俺去烧点热水,你洗把脸。”

      沈砚坐在凳子上,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子很小,很简陋,比他家的房子还要破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灶台上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他看到的不是他想象中的辽东。

      他看到的,是活着的人。

      那些在荒野里赶路的人,那些在黄河上撑船的人,那些在镇子里过着日子的人。他们不谈论功名,不谈论圣贤书,他们只谈论天气、收成、货价、路上的见闻。

      他们关心的,是怎样活下来,怎样让身边的人活得好一点。

      沈砚坐在那里,看着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读了一辈子的书,到死都没有想明白的问题,他好像在这两千里的路上,找到了一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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