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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对话 沈砚决定去 ...

  •   沈砚决定去辽东的那天,绍兴下了一场大雨。

      他站在布庄的屋檐下,看着雨水从瓦缝里流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白雾。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条黄狗蹲在对面铺子门口,耷拉着脑袋,任凭雨水淋湿身上的毛。

      顾娘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像是在催着什么。

      “林姐,我想好了。”沈砚没有回头,“我跟陈大哥去一趟辽东。”

      算盘声停了一下,又响了起来。

      “去多久?”

      “入冬前能回来。”

      顾娘子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笔账算完,合上账本,走到沈砚身边,也看着外面的雨。

      “你娘知道吗?”

      “知道。”

      “她怎么说?”

      “让我多带件厚衣裳。”

      顾娘子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当娘的,都是这样。”她顿了顿,“路上小心。银子不够的话,先从铺子里支。”

      “不用,我有。”

      “你那几两银子,留着给你娘吧。”顾娘子转身回到柜台里,打开钱柜,取出一个布包,“这里是十两银子,算是我入的股。你到了辽东,看好什么货,就进了带回来。赚了钱,咱们对半分。”

      沈砚看着那个布包,没有接。

      “林姐,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顾娘子把布包塞进他手里,“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活着回来。你要是死在半路上,这银子就算我给你烧的纸钱。”

      沈砚握着那个布包,布包上还带着顾娘子的体温。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顾娘子挥了挥手,“回去收拾东西吧。陈大哥说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

      “那还有两天,够你准备了。”

      沈砚把布包揣进怀里,撑起油布伞,走进雨里。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见顾娘子站在柜台后面,正低头理着布匹。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瘦小,但脊背挺得很直。

      “林姐。”

      她抬起头。

      “等我回来。”

      顾娘子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快走。

      雨越下越大,沈砚踩着满街的雨水走回家。青石板路滑得很,他几次差点摔倒。怀里的布包贴着胸口,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回到家,母亲正在灶房烧火。锅里煮着粥,热气腾腾的,整个屋子都是米香。

      “回来了?”母亲没有抬头,“衣裳我给你缝好了,放在你床上。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沈砚走进里屋,床上放着一件厚棉袄,针脚密密麻麻,每一针都扎得很实。他把棉袄拿起来,套在身上,大小正好。袖子长了一截,母亲特意留的——说是长高了还能放出来。

      他走出屋,站在灶房门口,叫了一声:“娘。”

      母亲抬起头,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被照得清清楚楚。

      “怎么了?”

      “没什么。”沈砚把棉袄脱下来,小心地叠好,“衣裳很合身。”

      母亲“嗯”了一声,继续往灶里添柴。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一首绵长的歌。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沈砚就醒了。他背着包袱,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棵枣树。枣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几颗早熟的枣子落在地上,被露水打湿了。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喝了再走。”

      沈砚接过碗,几口喝完,把碗还给母亲。母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替他整了整衣领。

      “路上小心。”

      “嗯。”

      “到了那边,托人捎封信回来。”

      “嗯。”

      “天冷了要多穿衣裳,别着凉。”

      “嗯。”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她站在门口,看着沈砚背着包袱走出了巷子,拐过街角,消失在晨雾里。

      沈砚走到码头的时候,陈友德已经在船上了。他看见沈砚,咧嘴笑了:“俺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

      “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来。”

      “好。”陈友德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上船吧。路远着呢。”

      沈砚跳上船,放下包袱,坐在陈友德旁边。船夫解了缆绳,竹篙一点,船慢慢地离开了岸边。

      绍兴的轮廓在雾气里渐渐模糊。沈砚看着那些熟悉的房屋、桥梁、柳树一点点变小,变淡,最后完全消失在白色的雾气里。

      “第一次出远门?”陈友德问。

      “嗯。”

      “想哭就哭,没人笑话你。”

      “不想哭。”沈砚说,但他的眼眶还是红了。

      船沿着运河一直往北走。两岸的景色从水乡变成了平原,又从平原变成了山地。过了长江之后,天气渐渐凉了,路边的树开始落叶,田野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

      走了半个月,到了山东地界。

      这天傍晚,船在一个小镇靠了岸。陈友德跳上岸,活动了一下筋骨:“下来走走,明天换陆路。”

      沈砚跟着下了船,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在船上待了半个月,他的腿都忘了怎么走路。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几家客栈,门口挂着昏黄的灯笼。陈友德挑了一家看起来最便宜的,要了一间通铺。

      “今晚将就一下,明天开始走路了。”陈友德说,“走路比坐船累,但你习惯了就好。”

      晚上,沈砚躺在大通铺上,闻着被子上发霉的味道,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鼾声,睡不着。

      他想起母亲,想起顾娘子,想起阿蘅,想起那棵枣树。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知道绍兴已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睡不着?”陈友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想家了?”

      “有一点。”

      陈友德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俺第一次离家的时候,比你还小。俺爹把俺送到军营,转身就走了。俺站在营门口,哭了整整一天。”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就不哭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打仗的时候,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你哪还有工夫哭?”

      沈砚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陈大哥,你说,咱们这样跑来跑去的,到底图什么?”

      陈友德沉默了一会儿,说:“图活着。图活得比昨天好一点。”

      “那要是活不好呢?”

      “那就继续走。”陈友德说,“走不动了,就爬。爬不动了,就歇一歇,再走。只要还在走,就还没输。”

      沈砚没有再问。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陈友德的呼吸声,慢慢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那条船上,河水无边无际,两岸什么都没有。他一个人坐在船头,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他没有害怕。

      因为他知道,船一直在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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