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顾娘子 沈砚跟着顾 ...
-
沈砚跟着顾娘子走进布庄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烂摊子”。
铺面不大,两间门脸,柜台上的账本堆得乱七八糟。几匹布散在架子上,有的落了一层灰。后院的库房半空着,角落里堆着几捆发霉的布料。
顾娘子姓林,夫家姓顾,绍兴本地人。丈夫顾老三三年前开了这间布庄,生意刚有了起色,去年冬天突然染了时疫,拖了两个月,人没了。留下一个寡妇,一个五岁的女儿,和这间快要被族亲吃空的铺子。
“你看看,这是账本。”顾娘子从柜台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拍在桌上,“我认字不多,只能看出个大概。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沈砚翻开账本。字迹潦草,记的账也乱——今天进了多少布,明天卖了多少银子,没有分类,没有日期,像是一笔糊涂账。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腊月二十,王掌柜取银五两。”后面没有注明用途。
“这个王掌柜是谁?”
“顾老三的堂弟,叫顾四。铺子里的管事,现在说是替我管着,其实就是……”顾娘子咬了咬牙,“就是想把铺子弄垮了,好低价盘给他。”
沈砚又翻了翻,发现账本里这样的“取银”记录有七八处,加起来有三十多两。对于一间小布庄来说,这不是小数目。
“这账本我能拿回去看吗?”
“你拿回去,好好看看。明天你来,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你。”顾娘子顿了顿,“状纸的事,你也要帮我写。”
沈砚点点头,把账本夹在腋下,走出布庄。
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他沿着河走,手里攥着账本,心里想着那二两银子。他从来没赚过这么多钱。父亲在世时,教一个月书,束脩也不过一两银子。母亲给人洗衣裳,一个月挣不到五百文。
有了这二两银子,母亲就不用天天泡在冷水里了。
他想到这里,脚步轻快了些。
回到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月光下,她的手指冻得通红,裂了好几道口子。
“娘,我来。”沈砚放下账本,接过衣裳拧干,搭在竹竿上。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帮人写状纸。”沈砚顿了顿,“能挣二两银子。”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夜里,沈砚坐在油灯下,翻开顾家的账本。他把每一笔账都重新抄了一遍,按日期、品名、数量、金额分类,又在旁边标注了备注。一直算到三更天,他才看出门道。
顾四从去年腊月到今年三月,四个月里,以各种名目从铺子里支走了三十七两银子。其中最大的一笔是“进货银”,十五两,但账本上没有记录进了什么货。其他几笔“取银”也没有对应的货物入库。
换句话说,这位王掌柜——不,顾掌柜,把这间铺子当成了自己的钱袋。
沈砚在纸上写下几个字:“侵吞铺银,证据确凿。”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布庄。顾娘子已经在等了,身边还站着一个瘦小的女孩,扎着两个总角,怯生生地看着他。
“叫沈叔叔。”顾娘子推了推女孩。
“沈叔叔。”女孩小声叫了一句,躲到母亲身后。
沈砚冲她笑了笑,把整理好的账本和一张纸放在柜台上:“这是重新抄的账本,每一笔都理清楚了。这张纸上是我列的几点:第一,顾四在四个月内支银三十七两,没有进货记录,属于侵吞;第二,铺子里现存的货物和账本上登记的数目对不上,缺了至少二十匹布;第三,按照契约,这间铺子是你丈夫的遗产,你和女儿是第一顺位继承人,族里无权收回。”
他说得很快,条理清楚。顾娘子听得眼睛亮了。
“你这账本,比那个姓顾的清楚一百倍。”她拿起那张纸,看了又看,“那状纸呢?”
“状纸我写好了,但我不建议你现在就告官。”
“为什么?”
沈砚指了指账本上的几处记录:“你看这里,顾四取银子的时候,有几次是‘经顾老三同意’的。虽然你丈夫已经不在了,但这几个字,他完全可以咬定是你丈夫生前同意的。打官司的话,拖个一年半载是常事,你的铺子早就被他搬空了。”
顾娘子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你说怎么办?”
“找族里的长辈,先谈。”沈砚说,“你手里有这个账本,就是证据。他不怕官府,但他怕族里知道他侵吞孤寡的财产。这事传出去,他在绍兴就抬不起头了。”
顾娘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下午就去找族里的三叔公。”
沈砚把账本和状纸留在柜台上,转身要走。顾娘子叫住他:“银子,我给你。”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沈砚看着那块银子,咽了口唾沫,伸手拿起来。
“谢谢。”
“该我谢你才对。”顾娘子说,“你要是愿意,以后铺子里的账,你帮我管着。一个月,我再给你一两银子。”
沈砚愣住了。
一两银子,一个月。加上帮人写状纸、抄书的零碎收入,他一个月能挣到将近二两。比他父亲教书挣得还多。
“我……我还要读书。”他说。
“读书又不耽误算账。”顾娘子笑了笑,“你白天来,晚上回去读你的圣贤书,不耽误。”
沈砚没有立刻答应。
他揣着那块碎银子走回家,一路上反复想着顾娘子的话。一个月一两银子,加上二两的状纸钱,他手里已经有了三两银子。这是他这辈子挣到的第一笔钱。
他忽然想起王先生说的那句话:“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
原来,他会的,不止读书。
回到家,他把碎银子放在母亲面前。母亲看了一眼,没有接,只是说:“你留着。以后娶媳妇用。”
沈砚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那天晚上,他又拿出了《孟子》,翻开那页“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在了枕头底下。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考场上,面前是一张白纸,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急得满头大汗,忽然听见父亲的声音:“不要走我的路。”
他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枣树上,落了一只鸟,叫了两声,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