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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密室 众人回 ...

  •   众人回到后院。

      赵嬷嬷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道:“姑娘不要怪奴多嘴。方才那位爷瞧着年岁不大,也不知道能不能担得起这么重要的差事。”

      苏怀瑛未作表示,她缓缓在绣凳上坐下。桌上已晾好了她今日要用的药,药汁浓郁呈棕褐色。

      盛着一对澄明褐瞳的眼睛,此刻定定地盯着药,像是要把它看出花儿来,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见苏怀瑛并不言语,赵嬷嬷心里有些发怵,正要找补,素绮便开口了:“嬷嬷不必担忧,又不是平白把生意送给他,不过是提拔个管事而已。陈管事如今年岁也大了,哪有不为以后打算的道理。”

      她不是单纯在解释,拿捏着腔调,颇有几分夹枪带棍的意思,只因她不喜欢侯府来的人。赵嬷嬷是一个,那位李嬷嬷也是,她看她们总觉出有不对劲的地方,就连她们带来伺候的丫鬟也不讨喜,愚笨得不像侯府调教出来的人。

      她照顾苏怀瑛多年,对外看账本做生意,办事传话,对内打理府邸,早就练就了几分看人的本事。因而,就算赵嬷嬷自诩身份,仗着年岁压她,素绮也不甚在意,发现她行事有不妥,也不藏着掖着,照样当面指出来。

      被她这么一呛,赵嬷嬷脸上一僵,不好多言,“老奴伺候姑娘服药吧。”说罢便要上前。

      静坐一旁的女子总算发话:“嬷嬷去取些蜜饯来吧。”

      又吩咐素绮:“玉瑚的嫁妆单子我还要改一改,你去取来我再看看。”

      说起玉瑚的事,素绮素日持重老成的面上也多了几分喜色,忙应是。她和玉瑚一起伺候姑娘,情分不比旁人。

      玉瑚年岁比她还要大,今年已二十四,本该前几年就出嫁,只是这几年府里的主子接连离世,玉瑚不欲此时离开,才一直留在府里。

      二者,也还有一个缘由。她与苏长生两人暗自生了情愫,只是碍于身份有别才蹉跎至今。苏长生虽不在乎,玉瑚却下不定主意。

      毕竟,苏长生出自苏府旁支,也是正经儿郎,哪有娶一个丫鬟的道理,纵使这丫鬟确有几分体面,过得甚至比外头寻常人家的小姐还好。

      不过,自苏怀瑛知晓他二人两情相悦后,便给玉瑚销了奴籍,从此归入良民,还为二人定下亲事,要赶在离开扬州前送玉瑚出嫁。

      此番提拔苏长运,显然也有这一层的缘故。

      苏长生任码头账房管事多年,做事妥帖稳重,而他的弟弟苏长运承袭父亲之技,也熟谙造船和修缮之事。

      可惜,一家人性子不够圆滑,在族里多受排挤,才一直没有出头的机会。

      将二人都支开后,苏怀瑛用指尖沾了些药汁点在嘴角,余下的被她全部倒进桌上那盆兰草里,药汁迅速从鹅卵石的缝隙间渗入泥里。

      赵嬷嬷取完蜜饯回来,正好看见苏怀瑛用巾帕擦拭嘴角的药汁,并未起疑。

      服完药,在玉瑚的嫁妆单上又添置了几样东西,苏怀瑛才歇下。

      赵嬷嬷看了一眼那流水般的嫁妆单子,心里犯嘀咕:真是了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正经主子出嫁,但到底忍住了没说什么。

      待众人退出房间阖上房门,苏怀瑛悄悄起身。将云枕塞进被里,拢成人形,走到小隔间,慢慢转动角落里的花瓶,一道小门从悬挂着字画的墙面上缓缓打开,她独自走了进去。

      她这房间设有密室,是极机密的事情,她也是在外祖父病重时才得知。

      密室内空间不大,只放得下一张小圆桌和几张绣凳,但这小小密室与厢房紧密相连,隔壁的动静都能在密室内听得一清二楚,而赵嬷嬷便住在厢房中。

      也是在这玲珑暗室,苏怀瑛知晓了永宁侯要在归京途中劫杀她的计划。

      此行入京,先走水路,约莫行船二十余日,待船靠了岸便转陆路,第一个驿站便是她的葬身之处。

      届时马匪拦路劫杀,她则会成为刀下亡魂。

      永宁侯顺势吞下这万贯家财,毕竟她在这世上只剩下这么一位至亲。

      得知消息那日,苏怀瑛内心出奇地平静,仿佛这场惊天阴谋里被算计的人不是她。

      永宁侯于她而言同陌生人无异。

      当年他是侯府三房一个不得宠的庶子,后来却被挑中过继,成了侯府世子。而她的母亲出身商户,配侯府庶子已是高攀,遑论要袭爵的世子。她不愿被贬为妾,即便怀着身孕也坚持和离归家。

      苏怀瑛只见过这位生父两三次面,还是他多年前在湖州外放为官时的事情。记忆里他不亲近,也不温和,不像她的母亲和外祖父。

      他要杀她,她既没有恼恨,也没有难过,仿佛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也许是因为她曾拥有过太多,除了这世间的奇珍异宝,还有母亲和外祖父的爱护。

      江南秀丽地,温柔富贵乡,跟随她母亲的脚步,她也不知去过多少处。可她珍视的至亲如今也已一个个离去,先是舅舅,再是母亲,最后是外祖父。

      从前,她以为他们能陪她许久,没想到竟然还不到一十八年。天地之间,独留她孑然一身,纵使金玉满堂,对她来说也没什么意义。母亲三年前去世后,她便开始恍惚觉得,人生只是一场幻梦,到最后人皆要化为一抔黃土。

      及至三个月前外祖父去世,她已彻底看淡生死,偏此时让她意外知晓永宁侯的计划。

      冷眼旁观下来,她才发现苏家早已潜藏奸细,有下人往外传信,还有私窃府中器物,暗中变卖换钱的。

      从赵李两个嬷嬷的密语里,她还隐约猜到这背后恐怕还有苏家族人在暗中相助。

      她不信不过是六品京官的永宁侯有这样的通天本领,能把手伸到江南。若真有此能,合该早点动手。

      毕竟,苏府如今已不如从前。外祖父年事已高后,作主分出不少生意给族人,也变卖了一些顾及不过来的商铺和田地。

      她直觉永宁侯背后还有人,此人能驱使侯爵,想来身份不凡。

      不过苏怀瑛已不甚在意。

      细细想来,过往人生并没有什么遗憾,以后的日子也不见得还有惊喜,何须执着生死,拼命挣扎。

      她也无力在意。

      她感觉自己病了,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是身体比从前孱弱许多。

      近日她总是神思恍惚、困倦不已,白日里不过是强打精神。

      或许不用等到马匪来,她便命不久矣。

      她心中猜测,大概是日常服用的汤药不知在何时被动了手脚,可汤药向来都是府内仆从亲自抓药和煎制。若有问题,必是有人叛主。一碗药经手的人不少,她已无法一一排查,只好趁人不备时把药倒掉。

      她不想自救,但还想保住一些人,不致糊里糊涂地随她送了命。

      苏怀瑛打小有两个贴身丫鬟,玉瑚和素绮,前者马上便要出嫁,不会随她上京。

      除此之外,原来自小照顾她的嬷嬷已回乡安度晚年,府里的宋管事也被她支出去巡视田庄。

      只剩下素绮。

      她近日一边忙着打点玉瑚的婚事,一边安排上京事宜,忙得脚不沾地。素绮隐约察觉到侯府的人并不尽心,可也仅限于此,并未看穿背后的秘密。

      只思索片刻,苏怀瑛便已身心俱疲,莹白的脸上多了几分困顿,眉心微蹙,轻轻叹了口气,不知如何妥善将人安排好。

      她不欲让素绮看出端倪,内里有族人虎视眈眈,没有可以倚仗的势力,外间又有群狼暗中窥伺,若轻举妄动,只怕很快连身边的人也与她一同送命。

      正思忖间,隔壁厢房传来声响。

      “可办妥了?”赵嬷嬷压低声音问来人。

      另一人有些犹豫,“算是办妥了......”说话之人正是今日出门办事的李嬷嬷。

      “这可怎么说?”

      “本来是包了船,可今日那船家突然又说还有两户人家要一起上船。”

      “这可怎么使得,可还有其他船?”赵嬷嬷慌忙追问,这趟出门,她作为心腹领了顶要紧的差事,且只许成不许败,她身家性命都系于永宁侯身上,见差事有误,此时脸色大变。

      李嬷嬷面露难色,她已奔波一日,在外连茶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此时也没了心情喝,便哑着嗓子说:“我跑了一日,可已没有其他船,日子都定好了,不能耽误啊。张瑞使人打听了,那两家原是平常人家,一户是回娘家探亲的;另一户是个普通商户,两家连着仆从不到二十人。应是不碍事。”

      张瑞原是永宁侯的长随,随着他袭爵也当上了侯府管事,是永宁侯的贴身近侍。

      一语毕,一语又起:“你不知道,此番出来已使了许多银子,钱所剩无几。我原想着将姑娘赏给我们的物件拿去换点银子,谁知那上头都烙了印。且我一打听,这城里的当铺不是苏家的便是和他们有拐着弯的关系,怕是我前脚当出去,后脚姑娘就知道了。”李嬷嬷倒豆子般埋怨道。

      赵嬷嬷冷笑了一声,“原是防着我们呢。你不知,她身边那女使出嫁,竟送了海量的嫁妆,我瞧京里普通官宦人家嫁女,也不过如此了。”

      “今日又把那顶要紧的买卖托付给个毛头小子,这苏家在她手里也是要败的,索性咱们来了。”

      李嬷嬷扯了扯嘴角,“可不是,我瞧她也不是个机灵的。那么好的亲事,说起来她也冷冷淡淡的,一点都不上心。”

      苏怀瑛确实有一门婚约,是从前外祖父定下的。那人的祖父原是外祖父昔日同窗,寒门出身,日子本过得十分艰难。外祖父与他在书院时便十分投契,后来连他上京考试的盘缠也是外祖父所赠。

      此后,外祖父在科场屡屡失意,便回家做了富户少爷。而昔日同窗一举高中,从此平步青云,最终官拜三品大员致仕,正是前都察院副都御史魏奎。

      婚约只是口头约定,虽交换了信物,却无正式文书。因门户相差太大,前几年魏奎仙逝,瞧魏家态度也淡淡的,外祖父也再无此心。

      苏怀瑛从前见过她那未婚夫几回,记得他性子古板冷淡,看起来也不像是喜欢她的样子。听闻他如今就读于太学,颇有才名。

      “要我说,侯爷也是多年没见过姑娘了,要是知道她长得这般神仙一样的人物,还会不会......”剩下的话李嬷嬷没说出口,二人心知肚明。

      “纵是有几分好颜色又如何,不是个会笼络人的,又是在商贾之家长大,能有多大出息?”赵嬷嬷很不以为意。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

      强撑至今,苏怀瑛已疲惫不堪,她无意再探听,遂出了暗室,回到榻上。

      幸好她们伺候她并不尽心,不会在她歇息时来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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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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