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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失忆博物馆】第一个展区 历寻舟把脸 ...

  •   历寻舟把脸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冷,冷到他的皮肤像是被粘住了。他看不到顾的了——她闭上了眼睛,嘴唇不再动,手指蜷缩着,像一朵合拢的花。她躺在玻璃下面,黑色的衣服,苍白的皮肤,紫色的嘴唇,像一个被冻住的标本。

      他站起来。

      玻璃下面的顾的没有动,但他知道她还活着。因为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冷的颤抖,而是那种在梦里挣扎的颤抖。她在做梦,在梦里面,她在找一个人。一个叫历寻舟的人。

      历寻舟转过身。

      房间的墙壁不再是白色的了。一面墙上出现了一扇门——不是铁门,而是一扇木门,棕色的,上面有木头的纹路。门把手是铜的,暗绿色的铜锈从把手蔓延到门板上,和入口处那扇铁门一样的锈迹。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光来,黄色的,温暖的,像是烛光。

      他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面是另一个房间。比第一个房间大一些,方方正正的,没有窗户。四面墙壁是米黄色的,不是白色的那种冷,而是暖的,像是被阳光晒了很久。地板上铺着地毯,深红色的,厚厚的那种,踩上去脚会陷进去。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个展柜,玻璃的,方形的,和入口处那个一模一样。展柜里面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泛黄,像是放了很久。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长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微笑。那个微笑不是顾的的那种笑,也不是姜晚的那种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说“我很好”的笑。

      历寻舟不认识这个女人。

      但他的心脏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这个人好面熟”的心跳加速,而是那种“我应该认识这个人”的心跳加速。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个女人很重要。她喂过你饭,帮你洗过衣服,在黑夜里抱着你唱过歌。她不记得你忘了她,但她一直在等你。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展柜里的东西,会让他忘记。忘记这个女人,忘记她的脸,忘记她的笑容,忘记她喂他吃饭时手指的温度,忘记她唱歌时声音的颤抖。

      他往前走了一步。

      地毯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毯下面爬——也许是虫子,也许是别的什么。他没有低头看,因为他的目光被那张照片吸住了。照片里的女人在看着他,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个微笑。那个微笑在告诉他:没关系。忘了我也没关系。你活着就好。

      展柜的玻璃上刻着一行字,很小,很淡,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第一展区。请凝视照片三十秒。三十秒后,您将忘记关于此人的一个细节。”

      三十秒。

      他盯着照片里的女人,盯了五秒。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的嘴角有一颗痣,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她的额头上有两道细细的皱纹,不是老了,而是笑太多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变成两道月牙,弯弯的,亮亮的。

      十秒。

      他记得这些。他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她是谁,不记得她和他是什么关系。但他记得她的笑容。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道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月亮的光,而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温暖的、橙色的光。那种光,他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也见过。在顾昀的眼睛里。在姜晚的眼睛里。在他自己的眼睛里。

      那是爱的光。

      二十秒。

      他开始忘记了。

      不是突然的、剧烈的忘记,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沙漏一样的流失。每一粒沙子落下去,都带走一个画面。他忘记了她的眉毛是什么形状——是弯的还是直的,是粗的还是细的。不记得了。他忘记了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是黑色的还是棕色的,是深的还是浅的。不记得了。他忘记了她的额头上那两道皱纹——左边那道比右边那道深多少,不记得了。

      二十五秒。

      他忘记了她嘴角那颗痣。左边还是右边?不记得了。大还是小?不记得了。他忘记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不会变成月牙。会吗?他记得会。但他不记得是什么样子了。

      三十秒。

      展柜里的照片消失了。不是被拿走了,而是自己消失了——像冰块在阳光下融化,一点一点地变淡,最后什么都不剩。展柜空了,只剩下黑色的丝绒衬底,和一行用指甲刻的字。

      他站在展柜前,看着那片空白。

      他不记得那个女人了。

      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她的笑容,不记得她额头上的皱纹,不记得她嘴角的痣。他只记得一件事——他应该记得她。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忘了,但他在心里留下了“应该记得”的痕迹。那个痕迹像一道疤,不疼了,但还在。

      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里面传来的。从他的心脏里,从他的骨头里,从他的记忆最深处。

      “妈妈。”

      他叫了一声。

      不是用嘴,而是用心脏。他的心脏在叫“妈妈”,一遍,一遍,又一遍。他不记得妈妈是谁,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但她的心脏记得。她的心脏在叫“妈妈”,像婴儿在哭,像孩子在找,像大人终于明白——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永远不会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一天。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因为时间是被记忆定义的。没有记忆,就没有过去和未来,只有永恒的现在。

      他转过身,朝下一扇门走去。

      另一边的房间里,顾的站在第一个展柜前。

      展柜里的照片是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高个子,肩膀很宽,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他的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张扬的笑,而是一种憨厚的、朴实的、像是在说“没事,有我呢”的笑。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个红色的草莓,圆圆的笑脸。

      顾的不认识这个男人。

      但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一滴,而是两行。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了展柜的玻璃上。暗红色的规则光芒碰到她的眼泪,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记得这个男人是谁,不记得他手里的棒棒糖是为谁买的,不记得他脸上的笑是为了谁。

      但她知道,这个男人很重要。

      他抱过她,背过她,在她害怕的时候把她举过头顶,说“看,飞起来了”。他打过她,骂过她,在她犯错的时候板着脸说“下次不许了”,然后半夜偷偷来她房间,给她盖被子。他老过,病过,在她离开家的时候站在门口,挥着手说“去吧,别担心我”。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壮,掌心全是厚茧。那双手修过自行车,种过菜,搬过砖,在她生日的时候笨手笨脚地给她扎了一个辫子——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兔子。

      她不记得这些了。

      但她的眼泪记得。

      她的眼泪在替他记住。记住他手里的茧,记住他肩膀上的灰,记住他笑着递给她棒棒糖的时候,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

      “爸爸。”她叫了一声。没有声音。嘴唇动了,舌头动了,声带震动了,但声音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另一个房间里,历寻舟正在忘记他的妈妈。在同一时间,同一秒,同一个博物馆的不同角落,两个人同时失去了两个最重要的人。不是巧合,而是规则。博物馆在告诉他们:你们会忘记一切。父母,爱人,朋友,自己。一个一个地忘,一件一件地丢,直到什么都不剩,变成展品。变成玻璃下面的、闭着眼睛的、被冻住的标本。

      顾的擦掉眼泪,朝下一扇门走去。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下一张照片,她会更疼。

      顾昀站在第一个展柜前。展柜里的照片是一个女人,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她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洗过的黑石子。她的嘴唇很薄,抿着,没有笑,但她的眼睛里全是笑。她在看镜头,不,她在看镜头后面的人——那个拍照的人。那个人的手在发抖,因为这是他最后一次给她拍照。他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但她知道。她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所以她用尽全力笑,笑到眼睛弯成月牙,笑到皱纹全部舒展开,笑到心脏疼。

      顾昀看着那个女人,眼眶红了。他不是那种会哭的人——在火场里,他抱着一个被烧焦的孩子走出来,没有哭。在医院里,医生告诉他“你的肺以后不能做剧烈运动了”,没有哭。在忘川游戏里,面对那些想要他命的怪物,没有哭。但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眼睛很亮的、抿着嘴笑的女人,他哭了。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无声无息,像两条小溪流过了他脸上的沟壑。

      他记得她。

      不是记得她的脸——他不记得了。而是记得她的温度。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巴。她在地里干活干了一辈子,把三个孩子养大,供他们读书,让他们走出大山。她从来没有出过那个村子,但她总说:“等你们安顿好了,我就去看看你们住的地方。”

      她没有等到。

      在他安顿好的那一年,她走了。走得很安静,在睡梦中,脸上还带着笑。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梦到他——梦到他穿着消防服,从车上跳下来,笑着说“妈,我回来了”。他想她应该梦到了。因为她走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他不记得这些了。

      但他的心脏记得。他的心脏在替她记住——记住她的粗糙的手,记住她的笑,记住她说的那句“等我”。

      展柜的玻璃上刻着一行字:“第一展区。请凝视照片三十秒。三十秒后,您将忘记关于此人的一个细节。”

      他不记得她的名字了。但他记得她是他妈。这就够了。他不需要知道她的名字——名字是给别人叫的。妈是给他叫的。他叫了二十多年,叫到她的耳朵起了茧,叫到她的心脏听到这个字就会跳,叫到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还在等。等他再叫一声。

      三十秒。

      照片消失了。

      他忘记了她的笑。

      但他没有忘记“妈”。

      那个字不是记忆,是本能。是刻在骨头里的、流在血液里的、和心跳一样不需要大脑参与的东西。就像顾的怕黑,就像历寻舟握住她的手,就像姜晚对顾昀说“槐花开了”。不是记忆,是本能。是比忘川更深的东西。

      另一个房间里,姜晚站在第一个展柜前。展柜里的照片是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高个子,瘦,穿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上有血迹——不是鲜红的血,而是暗红色的,干涸了很久的血。他的脸上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洗过的黑石子,和那个白发苍苍的女人一样亮。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因为没睡好,而是因为哭过。在手术室里,在病人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哭过。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连眼泪都不敢流出来的哭。因为他是医生,不能在病人面前哭。所以他忍着,忍到眼睛充血,忍到眼球发红,忍到口罩下面的嘴唇被咬出血。

      姜晚看着那双眼睛,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

      她认识这双眼睛。

      不是记得——不记得了。而是认识。就像你在人群中看到一个背影,就知道那是谁。就像你听到一个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就像你在梦里叫一个名字,醒来就忘了,但你的嘴唇还保持着那个口型。

      这双眼睛,在手术台边看过她。在她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这双眼睛俯下来,看着她的脸,说:“别睡,睁开眼睛,看着我。”她睁开了。她看到了那双眼睛——红的,全是血丝,但很亮。亮到她以为自己看到了星星。

      她不记得这件事了。

      但她的心脏记得。她的心脏在替她记住——记住那双眼睛,记住那个声音,记住那句“别睡”。

      展柜的玻璃上刻着一行字。

      她看了三十秒。照片消失了。她忘记了那双眼睛的颜色——是黑色的还是棕色的?不记得了。但她没有忘记“别睡”。那句话在她的心脏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树。树上开满了花,白色的,小小的,一串一串的。很香。

      槐花。

      她不记得槐花了。

      但她的鼻子闻到了。

      甜甜的,淡淡的,一整个夏天都弥漫在空气里的香味。

      那是她母亲家门前那棵槐树的味道。

      不,不是母亲——是她的另一个家人。

      她不记得了。

      但她闻到了。

      四个人的第一个展区结束了。

      他们都忘记了一个人——一个最爱的人。但他们都没有忘记那种感觉。那种“我应该记得你”的感觉。那种“你很重要”的感觉。那种“我不能忘记你”的感觉。

      他们不知道的是,博物馆才刚刚开始。

      还有八个展区。

      八个细节。

      八次遗忘。

      忘到最后,他们连自己都会忘记。

      变成展品。

      玻璃下面的、闭着眼睛的、被冻住的标本。

      但标本不会疼。

      他们会。

      所以他们不能变成标本。

      他们要走出去。

      带着那些忘记的东西,走出去。

      忘川的尽头,不是地狱,是新生。

      但新生之前,要先死一次。

      死在记忆里。

      然后活过来。

      活在没有记忆的世界里。

      一遍又一遍。

      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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