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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失忆博物馆】门 从【初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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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初渡】副本出来后,历寻舟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顾的把棒棒糖从他嘴里拿走了——说是“吃太多糖对牙齿不好”,然后把他按倒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他的下巴,说“闭眼”。他闭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没有梦,没有光,没有声音。像掉进了一口枯井,井底是软的,软到他的身体陷了进去,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是黑的。不是夜晚的黑,而是一种没有来源的、绝对的、像墨水一样的黑。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天花板消失了,墙壁消失了,窗户消失了。他像是漂浮在一片虚无中,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高低,只有他自己。
他抬起手,放到眼前。
看不到。
他的手在黑暗中消失了。不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而是融进了黑暗里,成了黑暗的一部分。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是哑的。不是那种没喝水的哑,而是一种从内部被掏空的哑——声带还在,肺还在,空气还在,但声音发不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软的,热的,活的。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黑暗。
还是黑暗。
“顾的。”他叫了一声。没有声音。嘴唇动了,舌头动了,声带震动了,但空气没有震动。他的声音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沼泽,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他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
每数一个数,他就眨一下眼睛。五下之后,他看到了光。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里面来的——从他的眼睛里,从他的瞳孔深处,从他的视网膜上。微弱的光,像快要熄灭的蜡烛,一跳一跳的,忽明忽暗。那光慢慢地变亮了,亮到他能看到自己的手——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的手。
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他不记得了。
他坐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窗帘飘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在扑翅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色的、温暖的光。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头发乱七八糟地搭在额前,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泽,像两颗被照透的石头。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左脚叠在右脚前面,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醒了?”顾的含着棒棒糖,含混不清地说。
“嗯。”历寻舟说。他的声音回来了,哑的,像很久没用的机器重新启动,每一个字都带着摩擦的沙沙声。
“你睡了十二个小时。”顾的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的重量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我中间来看过你三次。你一次都没醒。”
“你来看我做什么?”历寻舟问。
顾的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不做什么。就是看看你还在不在。”
历寻舟看着她。
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不是没睡好,而是哭了。哭过之后没有洗脸,泪痕干了,盐分留在皮肤上,在光线下反着微弱的白。她哭过。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在他睡着的时候,她一个人哭过。
“你哭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的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没有。”
“你眼睛下面有泪痕。”
“那是眼屎。”
“眼屎不是那个颜色。”
顾的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棒棒糖棍——白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草莓图案。她用拇指摩挲着那个图案,一下,两下,三下。她在犹豫,在决定要不要说实话。
“做了一个梦。”她终于说。
“什么梦?”
“忘了。”她说,抬起头,看着他,“只记得你在梦里走了。走得很远,远到我追不上。我叫你的名字,你不回头。我跑,摔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流血了。你还在走,没有停。”
历寻舟看着她。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永远不掉的笑容,但那个笑容下面的东西,他看得到。是害怕。她在害怕。不是怕副本,不是怕怪物,不是怕死。而是怕他走。怕他像梦里那样,走在前面,不回头,不停下,一直走,直到消失在雾气里。
“我不会走的。”他说。
“你说过。”
“什么?”
“你说过‘我会重新介绍我自己,一遍又一遍,直到你记住为止’。”顾的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帮你记着。”
历寻舟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这句话落在他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那些涟漪荡到他的心脏上,让他的心脏发酸。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他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但她替他记着。
“谢谢。”他说。
“不客气。”顾的说。
两个人坐在床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的膝盖上。顾的的手还握着那根棒棒糖棍,白色的棍子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根小小的骨头。历寻舟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离她的手只有一拳的距离。
他没有伸手。
她也没有。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不说话,不动,像是怕惊动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有力,像锤子砸在地上。一个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步伐很快,每一步都带着风。是顾昀。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抬手敲了敲开着的门。不是因为他需要敲门——门已经开了,而是因为他需要提醒里面的人,他来了。
“新副本的规则出来了。”顾昀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浮上来。
历寻舟站起来,走到门口。顾的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叼着那根棒棒糖,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散,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好奇,而是警觉。她的身体在告诉他:准备好,前方有危险。
“什么副本?”历寻舟问。
“失忆博物馆。”顾昀把一张纸条递给他。纸条是从补给站的墙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人用手扯下来的。上面写着一行字,暗红色的,像血干涸后的颜色。
“【失忆博物馆】。规则:每参观一个展区,忘记一个关于最爱之人的细节。走出博物馆时如果完全忘记,变成展品。”
历寻舟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最爱之人。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最爱之人。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不记得那个人的脸,不记得那个人的声音。但他知道,有一个人,让他愿意走进这条河,愿意走进这个博物馆,愿意忘记一切。只要那个人活着。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顾的。
她还在吃棒棒糖,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右手食指在摩挲卫衣的拉链——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改不掉。她在紧张,不是因为害怕副本,而是因为那行字里的四个字:最爱之人。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不记得了。
“什么时候开始?”历寻舟问。
“一个小时后。”顾昀说,“在走廊尽头集合。姜晚已经在等了。”
顾昀转身走了。他的步伐还是那么快,那么重,像锤子砸在地上。但他的背影是直的,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树。那棵树在走廊里走着,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历寻舟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也是为了一个人。一个他忘了名字、忘了脸、忘了声音的人。一个他在火场里救过、在医院里离开、在忘川里寻找的人。一个他愿意走进这个博物馆、忘记一切、变成展品的人。
“走吧。”顾的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白色的棍子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弧,落进了桶底,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去哪?”历寻舟问。
“走廊尽头。集合。”顾的说,“你不是说一个小时吗?”
“我说的是‘一个小时后’。”
“有什么区别?”
历寻舟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不想等。不想等那一个小时,不想等那一分钟,不想等那一秒钟。她想现在就走,马上就走,立刻就走。因为等待比行动更可怕。等待的时候,你会想。想那些你不记得的事情,想那些你忘掉的人,想那些你可能再也想不起来的细节。
她不想想。
所以她要走。
两个人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尽头走。
走廊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两边的墙壁是白色的,白到发光,反着日光灯管的白光。地板是灰色的,磨砂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他们的脚步声被地板吞掉了,被墙壁吞掉了,被头顶的灯管吞掉了。他们走在寂静中,像两尾鱼游在无声的水里。
顾昀已经走远了。走廊里只有历寻舟和顾的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半步。不是他走前面、她走后面,而是并肩。肩膀挨着肩膀,手背偶尔碰到手背,又分开,又碰到,又分开。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但又不完全融合。他们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但他们走路的节奏是一样的——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像一个人的心跳。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门。铁做的,生锈了,边缘卷曲着,像被什么东西撕咬过。门把手是铜的,暗绿色的铜锈从把手蔓延到门板上,像一张网,把整扇门裹住了。门上没有窗户,没有猫眼,没有任何可以窥视里面的缝隙。它就是一扇铁门,生锈的铁门,关着的铁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
顾昀站在左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铁门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姜晚站在右边,脸上带着微笑——那种习惯了的微笑,从【尖叫游轮】里带出来的,摘不掉了。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没有握成拳头,也没有张开。她在等。等门开,等副本开始,等规则降临。
历寻舟走到门口,停下脚步。顾的站在他左边,隔了半步。四个人站在铁门前,面对着那扇生锈的、紧闭的、没有窗户的门。
没有人说话。
沉默像一堵墙,把四个人隔开,又把四个人连在一起。
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而是自己开的。铁门向两边滑开,没有声音——不是安静的没有声音,而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吞掉了。门轴没有响,门板没有摩擦,空气没有被挤压。它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开了,像一张嘴张开了,等着他们走进去。
门里面是黑的。
不是夜晚的黑,而是一种有质感的、像丝绒一样的黑。那黑是活的,在流动,在呼吸,在等待。它从门里涌出来,漫过四个人的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冰冷刺骨,不是水的冷,而是死亡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让人想蜷缩成一团的冷。
“走吧。”历寻舟说。
他迈出了第一步。
左脚。
踩进了黑色的丝绒里。脚感很奇怪——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软的,弹的,像是在踩一个人的胸口。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起伏,在呼吸,在心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博物馆本身,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顾的跟在他身后。她的右手抓住了他的左手——不是试探性的触碰,而是用力的、坚定的、像是在说“我不会松手”的抓。她的手指很凉,凉到他的指骨发酸。但他没有缩,因为他知道,她不是怕冷。她是怕黑。怕那种什么都看不到的、绝对的、像墨水一样的黑。
顾昀走在第三位,姜晚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不是他刻意留的,而是她刻意留的。她不认识他,所以她不能离他太近。这是礼貌,是规则,是这个世界教给她的东西。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在走的时候,脚步和他同步。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这样走,心脏不疼。
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空气变重了,压在他们肩膀上,像一只手,把他们的身体往下按。他们在下沉,不是掉进了坑里,而是地板在下沉。黑色的丝绒从他们的脚底升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
然后,光。
不是阳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白色的、冰冷的、像手术灯一样的光。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四个人的身上,在地上投下四个黑色的影子。影子的边缘是锋利的,像刀切的一样,没有模糊,没有渐变。
他们站在一个大厅里。
大厅很大,大到看不到墙壁。四周全是雾气,灰色的、浓稠的、像棉花一样的雾气。雾气在翻滚,在流动,在呼吸。头顶是白色的光,脚下是黑色的地板——不,不是地板,是玻璃。透明的、厚厚的、像冰一样的玻璃。玻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水,不是雾,而是一只手。五根手指,苍白的、细长的、像枯枝一样的手指。那只手在玻璃下面爬,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蜘蛛。
顾的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她的手指收紧了,把历寻舟的手握得更紧。她不怕手——她怕的是那只手的主人。那个在玻璃下面爬着的、看不见的、不知道是人还是鬼的东西。
大厅的正中央放着一个展柜。
玻璃的,方形的,四边镶着铜色的金属框。展柜里面放着一本书——不是普通的书。封面是黑色的,不是染的黑,而是从纸里面长出来的黑,像忘川的水一样,透明的黑。封面上没有字,没有任何图案,就是一块黑色的板子,厚厚的,沉甸甸的,像是能把人的目光吸进去。
“规则说,每参观一个展区,忘记一个关于最爱之人的细节。”顾昀的声音很低,但在这个空旷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有回音,“这里有几个展区?”
“不知道。”历寻舟说。他的【数据之眼】在自动运转——不是他主动开启的,而是他的身体在替他做决定。面板浮现在他的视网膜上,白色的数字在黑色的雾气中跳动,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我看到了。”他说。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九个。九个展区。九个细节。忘记九个,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九个。”顾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们有多少人?”
“四个。”
“够吗?”
历寻舟沉默了两秒钟。“不够。因为每个人要走的展区不一样。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她走她的。”他没有说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顾的。
姜晚。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最爱之人。每个人都会忘记那个人的九个细节。没有人能替别人忘记,没有人能替别人记住。这是规则,是博物馆定下的铁律,没有人能打破。就连【数据之眼】也不行,就连【记忆锚点】也不行。
“那我们在出口见。”顾的说。
她松开了历寻舟的手。
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滑出去,一根一根地,像沙子从指缝间漏掉。他感觉到了那种温度在流失,一点一点地,从温热到微温,从微温到凉,从凉到冰。他想抓住,但他的手指没有动。因为他知道,他抓不住。不是因为他的手不够快,而是因为有些东西,你越抓,它走得越快。
顾昀转身,朝雾气的深处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很重,像锤子砸在地上。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了,他就会看到姜晚在看着他。看到了,他就会走不动。走不动了,他就会被雾气吞掉,变成博物馆的一部分。
姜晚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雾气中变得模糊——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他的肩膀还在,宽宽的,直直的,像一堵墙。然后肩膀也被雾气吞掉了。她看不到他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那只手应该握着什么东西——一只手,很大的手,手指粗壮,掌心全是厚茧。那只手很暖,暖到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想要抓住那温度。
她不记得那只手是谁的。
但她的手指记得。
她的手指在微微蜷缩着,像在抓什么没有抓到的东西。
“走吧。”历寻舟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顾的已经走了。她的背影在雾气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她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雾气打湿了,贴在脖子上。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着,像是在等谁来握住。
她没有回头。
历寻舟看着她走远,看着她被雾气吞掉,看着她的最后一个衣角消失在灰色的浓雾里。他的手还保持着握着她手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缩着,掌心朝上,像在托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已经不在了。
但他没有放下。
因为他觉得,她还会回来的。
她说过,不会松手。
她说过,不松手了。
她说过,我会重新介绍我自己,一遍又一遍,直到你记住为止。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
但他记得。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要到哪里去。但他记得这些话。每一个字都记得。刻在骨头里,刻在血液里,刻在每一次呼吸里。
他迈出了第一步。
左脚。
踩进了雾气里。
雾气是凉的,不是水的凉,而是时间的凉。是那种在很深很深的地下、在没有人去过的地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的凉。那凉从脚底升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漫过脖子,漫过下巴,漫过嘴唇,漫过鼻子,漫过眼睛。
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
不是眼睛看到的黑暗,而是意识深处的黑暗。是一种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的虚无。他漂浮在这片虚无中,像一颗被遗弃在宇宙尽头的星星,没有轨道,没有引力,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附。
然后——
光。
白色的、冰冷的、像手术灯一样的光。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
房间不大,方方正正的,没有窗户,没有门。四面墙壁是白色的,白到发光,反着天花板上的白光。地板是黑色的,玻璃的,透明的,厚得像冰。玻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一只手,而是一个人。一个人躺在玻璃下面,仰面朝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衣服被什么东西弄破了,露出苍白的皮肤。
那个人是顾的。
玻璃下面的顾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嘴唇是紫色的,像被冻了很久。她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一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的手。
历寻舟蹲下来,把脸贴在玻璃上。
他想叫她,但喉咙是哑的。他想伸手去摸她的脸,但玻璃太厚了,厚到他的手指触碰不到她的温度。
“顾的。”他终于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玻璃下面的顾的,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白色的灯光下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泽,像两颗被照透的石头。那双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到,但他读出了她的唇语。
“你是谁?”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
不是疼,而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的感觉。空。空到他的手指在发抖,空到他的膝盖在发软,空到他的眼眶在发酸。
“历寻舟。”他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我叫历寻舟。”
玻璃下面的顾的,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面具式的微笑,而是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带着光的笑。那个笑容在告诉他:我记得你。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不记得你的脸,不记得你的声音。但我记得你。
记得你说过,你会重新介绍自己。
一遍又一遍。
直到我记住为止。
现在,你介绍了。
我记住了。
历寻舟。
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