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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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读，周老师比平时早了五分钟进教室。
她把手里的文件夹往讲台上一搁，目光扫了一圈。教室里还没安静下来，有人在补周末的作业，有人在啃面包，后排两个男生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
“安静。”周老师说。
不是喊，就是正常说话。但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后排的声音立刻断了。
“下周二月考，安排已经贴在公告栏了。”她翻开文件夹，“第一，考场按成绩排，到时候自己去看。第二，诚信考试，别想着抄。”
“第三……”
她看了一眼底下趴着的程栀，没说什么，继续念。
叶珒听着听着就有点走神了。她侧头看了一眼许婧。许婧在看书，英语课本，翻到中间某一页，看得很快。她看书的姿势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会把书摊在桌上，她低着头，书立在桌面上，像一堵矮矮的墙，把整个人挡在后面。
程栀从前排转过来，压低声音说：“完了完了，我还没复习。”
“你哪次不是这样说。”叶珒说。
“这次是真的——”
“上次你也是真的。”
程栀瞪了她一眼，转回去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叶珒，借支红笔。”
叶珒转头。后排坐着一个男生，短头发，戴细框眼镜，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她没见过他说话，开学这几天，他好像就没怎么说过话。
“你是？”
“陈屿舟。”他说，“班长。”
叶珒把红笔递过去。
陈屿舟接过笔，说：“谢谢。”声音不大，但听着舒服，很温和。
旁边的男生凑过来，头发有点长，耷拉在额前，比陈屿舟矮半个头，但看着更活泛。他趴在桌上，下巴枕着胳膊，朝叶珒笑了一下：“我叫林一骋，坐他旁边。”
“你俩认识？”叶珒问。
“以前不认识，”林一骋说，“现在认识了。他是班长，全市第三。我是第四。”
陈屿舟没抬头，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不是不想理人，是那种——你跟他说话他会听，但你不找他他就不找你。
“那咱们班前六全在这一个组了。”林一骋掰着手指，“许婧第一，你第二，陈屿舟第三，我第四，程栀第五，苏晚吟第六。”
“你知道得挺清楚。”叶珒说。
“排名贴公告栏的，谁不知道。”林一骋说着转头看了一眼许婧的方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转回来了。
陈屿舟把红笔还回来，又说了一句“谢谢”。叶珒接过去，发现笔帽被拧紧了。她之前借给别人红笔，还回来的时候笔帽经常不知道去哪了。
数学课上，陈老师点陈屿舟上去做题。
陈屿舟站起来的时候不紧不慢，走上讲台也不紧不慢。他拿了根粉笔，在黑板上一行一行写，步骤干净，字不漂亮但整齐。写完了退后一步，把粉笔放回去，走回座位。
林一骋在底下小声说了句“牛逼”。
陈屿舟没理他。
许婧在看黑板。叶珒不知道她在看什么——那道题陈屿舟做对了，步骤也没问题。但许婧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了两行。
下课后，叶珒把数学笔记从书包里抽出来。那是她自己整理的，函数部分的总结，例题、易错点、解题思路，写了七八页。
她犹豫了一下。
这份笔记她花了不少功夫。不是舍不得给别人看，是不知道许婧会不会接。许婧什么都是“没什么特别的”“还好”“嗯”，像一堵软绵绵的墙，不挡你，但你过不去。
她把笔记递过去。
“这个总结挺全的，”她说，“你看看。”
许婧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淡蓝色的封皮，角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数学·函数”，字迹有点乱，是叶珒自己的字。
许婧没接。
叶珒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收回来还是再往前递一点。
“不一定要看，”叶珒说，“就是——”
“谢谢。”许婧说。
她把笔记本接过去了，放在桌角。
叶珒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许婧会说“谢谢”。之前借红笔、递薄荷糖、说“一起吃饭”，许婧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不是说她没有礼貌，是她的“谢谢”好像被藏在很深的什么地方，轻易不会拿出来。
“没事，”叶珒说，“你看完还我。”
林一骋从后排探过头来，想说什么，被陈屿舟拉了一下袖子。林一骋看了他一眼，陈屿舟说：“她在做题。”语气不重，就是陈述。林一骋“哦”了一声，收回去了。
走廊上，叶珒和许婧遇到了韩主任。
学生们私下都叫他“韩扒皮”。这个外号怎么来的已经没人说得清了——有人说他讲话像在扒皮，一层一层把学生的毛病扒出来；有人说他盯成绩盯得紧，扒的是一中的升学率；还有人说纯粹是因为他那张脸，永远板着，像谁欠他钱。但不管怎么来的，所有人都觉得贴切。
他穿白衬衫，西裤，头发梳得齐整，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一看就是当领导的人。
他正在和旁边一个老师说话，看到叶珒和许婧，停下来。
“这两个就是中考全市第一第二吧？”他问那个老师。
老师点了一下头。
韩主任看着她们，目光从叶珒移到许婧，又从许婧移回叶珒。那种目光不是那种“有东西藏在里面”的目光，就是很直接的、上下打量的目光。
“好好考，”韩主任说，“学校对你们期望很高。”
叶珒点了点头。许婧没反应。
韩主任看了许婧一眼。换作别的学生，他可能会多说两句，但对面这个女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紧张，没有冷漠，就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他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走了。
叶珒想：这人真不会说话。“学校对你们期望很高”——像在布置任务。不过她也理解为什么大家叫他“韩扒皮”了，那张脸确实像扒过谁的皮。
她侧头看许婧。许婧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食堂里，程栀占了一张四人桌，端着餐盘冲叶珒招手。叶珒端着餐盘走过去，许婧跟在后面。
林一骋和陈屿舟从旁边经过。林一骋端着餐盘，里面堆得满满的，陈屿舟的餐盘干净得多。
“叶珒！”林一骋喊了一声，“你们也才来啊？”
“嗯。”
林一骋看了一眼许婧，想说什么。陈屿舟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说：“走吧，回去还要写作业。”林一骋冲叶珒笑了一下，端着餐盘走了。
程栀看着他们的背影，小声说：“这两个人怎么跟连体婴似的。”
“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苏晚吟说。
“那就是一见如故。”程栀说。
叶珒没接话。她看了一眼许婧，许婧在挑青椒，一根一根放到餐盘边上。
隔壁桌有几个男生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
“许婧肯定又是第一。”
“废话，人家中考全市第一。”
“叶珒也不差吧？第二。”
“第二和第一差十几分呢。”
“那也比我强。”
几个人笑了。
叶珒听到了，许婧也听到了。许婧没有抬头，继续吃饭。
她一边吃一边想：这些人说话的语气，和她以为的不太一样。
来一中之前，她想过这里的氛围。全市最好的学校，全是学霸。学霸之间会怎样？互相盯着排名，阴阳怪气，表面客气背后较劲。初中那几年她见多了。她以为高中只会更严重。
但这些人——说话的语气里有羡慕，有不甘心，但没有她以为的那种东西。没有阴阳怪气，没有“她有什么了不起”。就是很普通的、学生之间会说的话。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大概就是——和她想的不一样。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
叶珒在做英语卷子，做到一道语法填空题，卡住了。她翻了一下笔记，没找到。她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许婧。”
许婧抬头。
“这道题，”叶珒把卷子往中间挪了挪，“这个空为什么不填‘which’？”
许婧看了一眼，说：“前面有‘that’，重复了。”
“就这么简单？”
“嗯。”
叶珒盯着那道题看了两秒。确实就这么简单。她没注意到前面的“that”。
“你讲题好简洁。”叶珒说。
许婧没接话，低头继续写自己的。
叶珒也没再问。她发现许婧讲题的方式和她这个人一样——不多说一个字。你问什么她答什么，答完了就没有了。不会问“懂了吗”，不会说“这个其实很简单”。
从教室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叶珒走在许婧左边。
“你数学其实不差的，”叶珒说，“就是计算慢了点。”
许婧没说话。
“我每次看你做数学题都觉得你思路没问题，就是中间会多写两步。多写两步就慢了。”
许婧还是没说话。
走了几步，叶珒以为她不会回应了。
“……嗯。”许婧说。
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叶珒没有回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
熄灯后，宿舍安静下来。
程栀和苏晚吟很快睡着了。叶珒也睡着了。
许婧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面朝墙壁。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她盯着那条线。
她不怕月考。那些题她都会。
她怕的是——考完了呢。
考好了，那些人又会看她。周老师、主任、同学。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她已经躲了一年。
她以为考上一中会好一点。换个地方，没人认识她，从头开始。但她的名字还贴在公告栏上，排名第一，黑体字，清清楚楚。谁都能看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想了。
但脑子里还在转。
许婧闭上眼睛。
数羊数到八十七的时候，她脑子里突然跳出来一个画面——陈屿舟把红笔还给叶珒，笔帽被拧紧了。
她不是在想陈屿舟。她根本不认识他。
她只是想起叶珒接过笔的时候，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叶珒可能根本没注意到笔帽被拧紧了，但她注意到了。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窗帘布轻轻响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