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你今晚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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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婧醒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
今天是周六。闹钟没响，是她自己醒的。她躺了一会儿，侧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是暗的。窗外的光线从灰蓝色慢慢变成淡金色，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换好衣服，走到玄关，拿了钥匙，出了门。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蔡叔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车窗降下来，他探出头看了她一眼：“许小姐，今天去哪？”许婧说：“老城区那边，城西路。”蔡叔没问去做什么，只是说：“好，上车吧。”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空调吹出凉风，把窗外的热气隔在外面。
蔡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边挺偏的，我等你吧。等你办完事我载你回去。”
许婧想了想，说：“好。”
蔡叔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景从新楼变成旧楼，从热闹变成安静。蔡叔把车停在路口，她说了句“谢谢蔡叔”，推开车门下去了。
许婧往前走的那段路，像是被拉长了。
她记得以前从公交站走到校门口要多久——大概七八分钟，路过一个卖豆浆的铺子，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一堵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到了秋天会变成红色。现在那些东西都不在了。豆浆铺子的卷帘门拉了一半，上面的招牌被太阳晒得发白，看不清写了什么。修自行车的摊子变成了一堆堆在墙角的杂物，旧轮胎叠在一起，上面落了灰。那堵墙上爬山虎还在，但叶子没有以前那么密了，露出一块一块的灰白色墙面，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
街上没有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像一块石头扔进一口很深的井里。榕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许婧走到那扇铁门前，停下来。
铁门关着，门上的锁链绕了三圈，锁是旧的，铁锈在锁孔周围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操场，草长得很高，台阶上落了灰。墙角的砖块松了几块，边缘长出了青苔，像很久没有人来过。一只麻雀从铁门的缝隙里钻进去，落在台阶上，跳了两下，又飞走了。许婧看着它飞走的方向，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门开？等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等某种感觉告诉她可以走了？她不知道。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铁门，像在看一样她记得但说不出名字的东西。风从门的缝隙里灌出来，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旧课本发潮之后又晒干的那种，又像教室门窗关了很久以后打开时涌出来的那种。
“你今天晚上回家走哪条路？还是原来那条？”
“怎么了？”
“我今天可能不能陪你一起走了，我家里有点事。”
“没事儿，我自己回就行。”
“那你注意安全。”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对面的人笑了笑，没有说话。许婧不记得那个笑容了。她只记得那句“还是原来那条”——她当时什么都没有听出来。风从铁门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灰尘和枯草的气味。许婧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一个很轻的念头：如果能告诉当时的自己，别走那条路就好了。她知道这没有意义，时间不会回头，她也不会。
然后她想起了叶珒。不是完整的念头，只是一个影子——她对我好。然后那个影子后面跟着另一个影子：那个人以前也对我好。两个影子叠了一下，又散开了。许婧没有来得及抓住它们之间的关系，也没有想要抓住。她只是抬起头，余光瞥见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她转过头，叶珒也看到了她。隔着几步的距离，叶珒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她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然后她小跑过来。许婧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过来，书包在肩膀上轻轻颠了一下，头发被风撩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她心里有一点心虚，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刚才想的事情还没完全收回去，叶珒就出现在那里了。
叶珒在她面前停下来，微微喘了一口气。“你怎么在这里？”
许婧沉默了一会儿。“……路过。”
叶珒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铁门，没有追问。“这边我不太熟，”她说，“你……要不要一起走？”
许婧看着她。叶珒没有躲避她的目光。许婧说：“嗯。”然后她拿出手机，低头打了一行字发给蔡叔：不用等我了，我自己回去。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起头，叶珒已经站在前面两步的位置，侧着身等她。许婧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着，老城区的街道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安静。路边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投在地上一片斑驳。经过那棵榕树的时候，许婧忽然放慢了脚步。
她以前放学也走这条路。那时候路边有几个常去的摊子，有一个老伯推着车卖糯米糍，还有一个修自行车的阿叔，车摊前面总是放着一把矮矮的塑料凳。那个朋友也走过这条路，她们一起走过很多次，聊过很多话——她甚至不记得聊了什么了，只记得有人走在旁边，旁边的那条路就不那么长了。后来那个人不在了，她还是走这条路，只是那条路又变长了。
叶珒走在她旁边。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和许婧保持着一样的节奏——自然同步。她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回头看她，只是走着。许婧忽然想到一件事：上一次有人这样走在她旁边，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她没有说这个想法。她只是继续走着。走到路口的时候，叶珒停下来等绿灯，侧头看了她一眼：“你饿不饿？”许婧看着她，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问了什么奇怪的话，是因为她问得很随意，像在问一个她确定会一起吃饭的人。
“……还好。”许婧说。
叶珒“哦”了一声，没有追问。绿灯亮了，她们一起过了马路。
路口的另一边有一条岔路，通向一个小菜市场。铁皮棚顶在太阳底下反着光，里面有人在收摊，把塑料筐一个一个叠起来，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空气里有鱼腥味和湿菜叶的味道，混着水泥地面被晒热之后的闷气。叶珒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
“我以前没来过这边。”她说。
许婧也没有来过这条岔路。她从以前上学的时候，那条街就是直的，从公交站到校门口，中间没有拐弯。那时候她没想过要拐进别的路。
“那边通到哪里？”叶珒问。
许婧看了一眼那条岔路的方向，像是在判断它的走向。“……可能绕到另一条街。”她也不太确定。
叶珒没有继续问。她们继续往前走，还是并排。岔路口的菜市场渐渐落在后面，声音也越来越远。前面的街道慢慢开阔起来，两边的楼房变得整齐了一些，偶尔有一两家还在开的小店，门口摆着几盆绿植，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
许婧走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自己的步子。
刚才在旧校区门口站了那么久，她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走路的。好像只是转过身，然后脚就开始动了。她不用去想走哪条路，不用去判断方向，只要跟着旁边的人走就行了。
这个想法让她停了下来。不是真的停下来，是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她又跟上了。叶珒没有发现。许婧也没有打算让她发现。
走到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许婧停了下来。她本来可以叫车，但看到站牌上写着那路公交车的线路号，她忽然觉得坐公交也行。反正不赶时间。
叶珒也跟着停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从这里坐车回去？”
“嗯。”许婧说。
“那我陪你等。”
许婧没有拒绝。公交站台的遮阳棚有一小块缺口，阳光从缺口里漏下来，落在叶珒的肩上。她站在那里，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找话聊。就在那儿等着。像一个本来就在那里的人。
公交车来了。许婧上了车，投币，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叶珒还站在站台上，没有走。她的书包还挂在一边肩膀上，目光跟着这辆车动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许婧把目光收回来。窗外的街景开始变快，旧楼变成新楼，安静的街道变成热闹的大路。她靠在座椅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拿出手机看消息。
她刚才在旧校区门口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念头——如果能告诉当时的自己，别走那条路就好了。那她现在应该告诉现在的自己什么？
车到站的时候，许婧下了车。她走在回小区的路上，路过下午出门时经过的那棵榕树，气根还是那样垂着，在风里晃。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没有她出门时那么长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下午走了一段别的路，还是因为走那段路的时候旁边有人，现在她的步子还在那个节奏里。她没打算细想，推开门，走进小区。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榕树的叶子翻了个面，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像有什么东西被翻了过去，又像是还没有翻完。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