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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卷 乱世残碑 永安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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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元年,盛世倾覆。
两百一十四年纪和盛世基业,一朝崩碎,万丈高楼轰然坍塌。
长年累月的朝政积弊、吏治腐败、土地兼并、赋税重压、民生凋敝,层层积压、代代沉淀,早已将盛世根基彻底蛀空、彻底腐烂、彻底摧毁。
当西南百姓不堪苛政重压、无路可活、揭竿而起、振臂一呼之时,天下压抑百年的怨气、疾苦、愤恨、绝望瞬间破土燎原,星火落地,顷刻席卷九州,成滔天乱世大势。
四方州县接连叛离、藩镇拥兵自立、朝臣各寻退路、帝王困守帝都、政令不出宫门、皇权彻底旁落、朝堂彻底瘫痪。
两百余年太平假象轰然破碎,刀戈再起,烽火复燃,杀伐重临,中原大地再度坠入漫长惨烈、无尽轮回、无解无解的万古乱世。
这一轮乱世,远比前朝乱世更加残酷、更加黑暗、更加无序、更加凉薄。
前朝乱世,世人尚且淳朴、尚存忠义、尚存礼法、尚存人心底线、尚存善意微光。
而盛世养出来的世人,久安而骄、久富而贪、久稳而狠、久乐而靡。
盛世崩塌之后,人性深处积压千年的贪婪、暴虐、自私、凉薄、残忍、暴戾尽数脱笼而出,肆无忌惮、无所顾忌、毫无底线、毫无敬畏。
杀伐不再只为活命苟安、不再只为家国存续、不再只为乱世求生。
更多的是掠夺、报复、权欲、贪欲、屠戮、放纵、狂欢。
乱世不再是不得已的苦难,乱世成了人心放纵、恶念横行、欲望滔天的修罗盛宴。
岑寂目送清禾村百年烟火彻底熄灭。
这片他安居近五十载、温存半生、牵绊半生、圆满半生的净土,终究逃不过乱世洪流的碾压,逃不过世道倾覆的宿命,逃不过人间归零的终局。
乱世洪流滚滚而来,从不对温柔留情、从不对安稳留情、从不对善意留情、从不对人间留情。
永安六年深秋,一队溃败乱兵窜入南山腹地,闯入安稳数百年、与世无争、淳朴平和的清禾村。
乱兵无主将约束、无军纪管制、无底线敬畏,兵败溃散、亡命奔逃、心性扭曲、暴戾癫狂,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寸草不生、鸡犬不留。
昔日鸡犬相闻、邻里相亲、炊烟袅袅、温柔安稳的村落,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
烈火焚烧屋舍、硝烟漫天、梁柱崩塌、良田焚毁、粮储劫掠;壮丁被强行抓丁、充军送死、骨肉分离;妇孺遭辱受欺、流离绝望;老弱无力反抗、惨遭屠戮、血染柴门。
哭喊、惨叫、哀嚎、烈火噼啪、兵刃交击、马蹄轰鸣,撕碎百年安宁,碾碎半生温柔。
数日之后,乱兵劫掠离去,只留满目焦土、断壁残垣、遍地血迹尸骸、满目疮痍死寂。
幸存村民拖家带口、衣衫破烂、面如死灰、茫然奔逃,背井离乡、无家可归、前路茫茫、不知所往。
无人回头、无人留恋、无人追忆、无人惋惜。
乱世之中,安稳最易碎,温情最易灭,圆满最易破。
岑寂立于满目焦土中央,脚下是烧成黑灰的良田、断裂的梁柱、残破的农具、未熄的余火、干结的血迹。
漫天灰烬随风飞舞,落满他肩头、发间、衣袖,似是为这段落幕的人间温情,撒下漫天无声白幡。
半生羁绊、半生温暖、半生安稳、半生圆满,一朝归零、彻底破碎、尽数成空。
自此,他彻底斩断所有入世温情、所有人间柔软、所有心底牵绊。
温柔无用、善意无用、守护无用、执念无用、温情易碎、圆满易破、人间易亡。
他彻底封闭本心、隔绝人情、淡漠爱恨、断绝悲喜,做一个彻底、彻底、无情无念、无牵无挂、与世无关的尘世旁观者。
离开南山,再度独行九州破碎山河。
这一次,他不再心软、不再悲悯、不再驻足、不再帮扶、不再共情、不再动容。
千年之前的乱世,他尚且会收敛忠骨、悲悯苍生、怜惜稚童、不忍苦难。
千年之后的乱世,他只剩冷眼旁观、冷心看待、冷情面对、漠然置之。
看透盛世崩塌、看透人心险恶、看透乱世轮回、看透人间虚妄,再无半分波澜。
乱世绵延百年有余,比上一轮乱世更加漫长、混乱、惨烈、无解。
天下割据势力最多之时,七十二路诸侯并立,大城称帝、小城称王、一县立侯、一寨立君、一山立主。
朝局一日三变,山河十日一改,盟约朝夕背弃,君臣转瞬反目,昨日枭雄盛世,今日兵败身死。
众生浮沉苦海,永世不得脱身。
百姓彻底沦为乱世刍狗、征战筹码、牺牲品、垫脚石、无名枯骨。
丰年遭重税压榨,灾年遭饥荒屠戮,兵过遭劫掠屠戮,匪过遭洗寨灭家。
壮年抓丁战死、老弱冻饿荒野、妇孺流离受辱、孩童夭折荒途,人间无活路、苍生无归途、凡世无安稳。
岑寂踏遍破碎九州每一寸疮痍土地,看尽乱世百态众生、人心千相、世间万苦。
他走过中原腹地废弃百年的繁华州府。
曾经十里长街、万家灯火、商旅云集、市井喧嚣、酒楼林立、商铺连绵、人声鼎沸、繁华鼎盛的都会名城,历经数次战火屠戮、反复拉锯、反复焚毁,彻底沦为死寂废城。
断墙林立、白骨铺路、街巷生蒿、井池淤腐、楼台倾颓、繁华散尽。
风吹空城空洞呜咽,似万千亡魂悲哭,昼夜不休、岁岁不息。
他走过淮北连年战乱的荒泽死地。
连年战火不休、连年河堤决口、连年无人治理、连年灾荒叠加,万顷良田沦为沼泽荒滩,千里沃土化为绝境死地。
数十万流民聚集泽地,无衣无食、无居无定、无医无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日日饿殍叠加、夜夜白骨新增、活人枕尸而眠、生人踏骨求生,人间炼狱,莫过于此。
他走过新旧更迭的边关古塞。
疆界年年拉扯、城关年年易主、戍卒年年战死、忠魂年年埋骨。
一代代少年意气风发、披甲赴边、立志卫国、热血报国,一腔孤勇、一生执念、一世赤诚,最终尽数埋骨黄沙、无名无碑、无人祭奠、无人铭记、无人知晓。
他见过寒门守将满门忠烈、以身殉城、宁死不降、尸骨无存。
他见过世家奸臣卖国求荣、屠戮忠良、踩着故土尸骨升官享乐。
他见过乱世夫妻流离千里、生死相隔、家破人亡、骨肉分离。
他见过枭雄争霸一生、轰轰烈烈、权倾一方、最终兵败族灭、万事成空。
百年乱世,起落无数、生死无数、悲欢无数、浮沉无数、虚妄无数。
所有轰轰烈烈、所有执念深重、所有爱恨嗔痴、所有争夺厮杀,最终尽数归于尘土、尽数清零寂灭、尽数毫无意义。
乱世第三十七年,西南战火最烈、疮痍最深、流民最苦之时,他偶遇乱世女医苏珩。
那是他千年冰封心底,最后一点主动靠近、主动接纳、主动怜惜的人间微光。
苏珩自幼逢乱、家破人亡、孤苦无依、孑然一身,舍弃所有世俗执念、所有个人安稳、所有求生私欲,独携一卷旧医书、一身仁心、一生善意,遍历乱世疮痍山河,无偿救死扶伤、济苦救难、护弱扶孤。
乱世黑暗滔天、恶念横行、人心凉薄,唯独她初心不改、仁心不灭、善意不熄、温柔不减、道义不负。
她不惧兵戈、不畏战乱、不惧凶险、不求回报、不争功名、不图感恩,以一介柔弱女子之躯,扛住漫天黑暗,活成乱世最干净、最纯粹、最珍贵、最不肯熄灭的微光。
乱世孤苦之人,最易相知相惜、同道相慰、灵魂相暖。
二人偶遇乱世残途,一见如故、心性相通、理念相近、境遇相似、孤独相同。
自此同道三载,踏遍西南残破山河、战火死地、流民绝境。
他们在尸堆之中抢救残喘稚童、在战火之中护住流离老者、在荒村医治伤病流民、在孤城照料濒死士卒。
三年同行,不问过往、不问将来、不问身世、不问年岁、不谈情爱、不谈牵绊。
唯有乱世知己、灵魂慰藉、同道相守、彼此取暖、孤独相慰。
这是岑寂封闭本心、隔绝人情之后,唯一允许留存、唯一珍惜、唯一动容、唯一温柔的人间羁绊。
千年独行太寂,乱世黑暗太浓,人心寒凉太甚,难得一同道干净灵魂,难得一份纯粹知己温情。
他明知终将离别、终将归零、终将孤寂,依旧舍不得推开、舍不得舍弃、舍不得彻底绝情。
可乱世从不允许微光长存、从不允许善意长久、从不允许温柔圆满。
永安四十年深秋,西南百万大军会战孤城,铁血围城、水泄不通、粮草断绝、绝境屠城。
破城之日,乱兵入城、屠戮无度、血流满城、哀嚎遍野、生灵涂炭、惨绝人寰。
苏珩为护住城内数百老弱孩童、绝境流民,孤身挡万千刀戈、以身阻漫天杀伐。
一介布衣弱女,凭一己仁心、一身孤勇、一生道义,抗衡乱世滔天恶浪、万千凶兵。
她至死不退、至死不降、至死坚守本心、至死守护苍生。
乱世最后一缕温柔微光,彻底熄灭、彻底陨落、彻底消散。
岑寂立于漫天血雨、满城杀伐、遍地尸骸之中,静静凝望她长眠的土地。
无泪、无悲、无恸、无憾、无念。
百年乱世,见惯生死离别、见惯微光陨落、见惯善意覆灭、见惯温柔归零。
心底最后一丝温热、最后一丝柔软、最后一丝期许、最后一丝人间执念,彻底散尽、彻底寂灭、彻底冰封、彻底归零。
自此,他彻底绝情、绝念、绝牵绊、绝共情、绝温柔、绝入世。
不交友、不结缘、不动心、不悯人、不恋世、不盼暖。
孤身独行乱世六十余载,彻底做一个与世无关、无情无念、万古旁观的局外孤影。
他看诸侯更迭、王朝兴亡、礼法崩塌、风俗变迁、服饰迭代、言语演化、山河改貌。
人间一代人一代人新生、一代人一代人老去、一代人一代人遗忘过往、一代人一代人重建新世。
世人不断抛弃旧迹、遗忘过往、割裂历史、推翻旧制、重塑人间。
唯有他,万古铭记、万古留存、万古独守所有消逝的真相、所有覆灭的温情、所有湮灭的忠魂、所有归零的过往。
世人皆弃旧痕,唯他独守残碑。
残碑非石、非字、非古迹。
残碑是所有被人间遗忘的真相、被岁月抹去的温柔、被乱世碾碎的忠骨、被时光清零的悲欢、被世人舍弃的过往。
世间万事,尽数成残碑。
万事残破,万古孤存。
百年乱世终末,天下大势再度归一、战火彻底熄灭、九州再度平定。
朔元王朝立鼎中原,横扫割据诸侯、平定百年纷乱、重整山河秩序、再定乾坤安稳。
此时距离岑寂长生伊始,已然一千三百余年。
一千三百年沧海桑田、山河翻覆、人间轮回、文明更迭、世代浮沉。
足够九州地貌尽数改换、足够王朝数十次兴灭、足够凡人轮回数十世、足够所有旧人旧事旧迹旧温尽数湮灭无痕。
唯独他,依旧伫立人间、万古独存、万古孤寂、万古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