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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卷 清平栖身   景和元 ...

  •   景和元年,春。

      百年乱世终焉,九州尘埃落定。

      春风浩荡千里,吹融百年寒霜,吹生遍野新绿,吹醒沉睡山河,吹散漫天杀伐血腥。破碎百年的中原大地,终于迎来久违的安宁、久违的温柔、久违的人间烟火。

      新朝开国帝王起于微末,白身起家,亲历乱世流离,饱尝战乱疾苦,深知百姓苍生最痛最苦、最盼最求。立国之初,便大刀阔斧革新吏治、废除苛税、裁汰冗役、安抚流民、劝课农桑、重修礼乐、复兴文教、休养民生。

      刀兵尽数入库,战马归牧山野,流亡百姓陆续返乡复耕,倾颓村落逐步重建,荒芜田亩再度开垦耕种。官道修复畅通,商旅往来不绝,市井重启繁华,乡野重燃炊烟。

      乱世血色缓缓褪去,盛世温柔缓缓笼罩九州大地。

      天地万物,枯荣更迭,尽数复苏新生。

      唯有岑寂,万古如故。

      百年乱世独行,他从十五岁懵懂孤苦少年,熬成心境沉如古潭、淡漠如水的万古孤影。外貌依旧青涩单薄、干净少年,眼底却沉淀了凡人十世百世千世都无法承载的沧桑、寒凉、疏离、通透。

      他见过人间最极致的恶,见过世道最彻底的乱,见过生灵最惨烈的死,见过人心最卑劣的贪。

      乱世磨平了他所有少年锐气、所有年少执拗、所有情绪波澜、所有人间期许。

      仅剩心底一丝残存的柔软人性,让他尚且愿意正视人间、靠近烟火、感知温柔。

      百年孤行,太冷、太寂、太苦、太荒芜。

      他厌倦荒山独行、厌倦荒庙栖身、厌倦永远旁观、永远疏离、永远孤身、永远无归。

      他渴望一处安稳净土,渴望一点人间暖意,渴望一段平静岁月,渴望一次不被离别撕碎的短暂相伴。

      于是他远赴江南,遍历山川,最终择定一处依山傍水、远离州府朝堂、隔绝乱世余波的僻静乡野村落,定居栖身。

      村落名曰清禾村。

      此地青山环抱,溪水绕村,水土温润,风物平和,地势偏僻闭塞,不通繁华官道,百年乱世之中因偏远贫瘠、无人争夺,侥幸免于战火屠戮、兵匪劫掠,完整留存下淳朴民风、安稳烟火、纯粹人心。

      村民世代耕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邻里相亲、守望相助、人心良善、民风醇厚。岁岁风调雨顺,年年五谷丰登,无争无扰、无祸无灾,是盛世初临之际,世间寥寥无几的纯粹净土。

      初入清禾村那日,正是江南初春烟雨。

      细雨绵绵朦胧青山,湿润田亩,涤荡尘埃,烟雨轻柔,落于草木枝头,生出万千新绿。村落炊烟袅袅升起,鸡犬相闻,孩童嬉闹追逐,妇人溪边浣衣,农夫田间耕作,人声温柔,烟火绵长,岁月静好。

      百年听惯厮杀哭喊、血染山河、生灵哀嚎的耳朵,骤然听闻这般平和温润的人间声息,岑寂伫立村口烟雨之中,久久不动,心神震颤。

      村民见他孤身少年、眉眼干净、气质温和、衣衫朴素干净,无乱世流民的暴戾惶恐、狼狈阴翳,皆是心生善意,温柔接纳。

      乱世刚过,世人最怜孤弱,最惜安稳,最敬平和。

      无人追问籍贯、无人探究过往、无人疑惑身世、无人猜忌异常。乡野人心简单纯粹,来人是客,孤客可怜,便愿予一席安身、一方栖土、一寸温柔。

      岑寂择村西无人荒坡,亲手结庐造屋。

      伐木垒土、铺草砌灶、夯墙铺地、修葺门窗,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梁一柱,皆是他亲手劳作、亲手搭建。百年乱世漂泊,他早已习得百般生存技艺,耕荒、建房、缝纫、烹饪、采药、辨识草木,无一不精,无一不熟。

      茅屋极简至朴,一榻一桌一灶一窗,无奢华装饰、无贵重器物、无多余陈设,只求遮风避雨、隔绝寒暑、容身安命、静心栖居。

      安居之后,他开荒种田、整地松土、修渠引水、播种耕耘,随村落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顺应时节、勤勉踏实、安分守己。

      他性子温和谦恭、沉静内敛、不争不抢、不骄不躁、乐于助人、心怀良善。邻里有事主动帮扶,老人负重伸手相援,孩童迷路送归家门,乡邻纠纷耐心劝解。从不与人争执、从不计较得失、从不显露锋芒、从不张扬特异。

      岁岁勤恳,日日安稳,温和待人,踏实度日。

      久而久之,全村老少尽数接纳他、信任他、喜爱他,人人熟知村西坡那位安静温厚、勤恳懂事的外来少年。

      盛世人间,温柔烟火,一点点消融他百年冰封的孤寂心底,一点点回暖他万古寒凉的神魂。

      他第一次真切感知,人间并非只有苦难屠戮、离别荒芜、杀伐冰冷。

      人间尚有温柔、尚有安稳、尚有善意、尚有烟火、尚有温情。

      安稳岁月缓缓流淌,三年清平时光转瞬即逝。

      景和三年深秋,村中一户寻常贫农夫妻常年体弱多病、体虚劳损,入秋之后双双染疾,缠绵病榻,药石难医,家徒四壁,无粮无钱无依靠,只剩一名四岁幼童孤苦守家,无依无靠,终日啼哭。

      幼童名阿禾。

      四岁稚童,眉眼干净清秀、面容瘦弱单薄、生性怯懦温顺,本该被父母疼爱呵护、无忧无虑长大,却逢双亲重病、家道破败、绝境孤苦。

      小小孩童日日守在病榻之侧,笨拙烧水、煮粥、擦拭、照料,夜夜惶恐难眠,日日含泪隐忍,弱小身躯扛起不属于他年纪的沉重与孤苦。

      邻里时常零星接济,可家家清贫拮据、勉强度日,杯水车薪,难以长久支撑,更无法彻底庇护幼童余生。

      岑寂每日耕作归途,皆能看见小小的阿禾蹲在茅屋门口,默默垂泪、默默守望、默默惶恐,弱小无助,惹人疼惜。

      那一幕弱小孤苦、无依无靠的模样,骤然击穿他尘封百年的记忆,瞬间撞碎他心底冰封多年的柔软。

      像极了十二年前的自己。

      三岁丧亲、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惶恐无助,守着破败茅屋、病重至亲,一无所有,只能依附兄长、苟活乱世,步步艰难、日日煎熬。

      同病相怜,同孤相惜,同苦相慰。

      他无法置之不理,无法冷眼旁观,无法放任小小稚童重走自己孤苦无依的乱世长路。

      自此,岑寂每日分出大半光阴照料这户绝境人家。

      清晨进山采药、煎药熬汤,白日煮粥喂饭、收拾屋舍、打理家事,深夜守夜看护、照料病患、彻夜不眠。帮扶邻里劳作,接济粮食柴薪,事事尽心,日日坚守,不求分毫回报,不问因果缘由,只因见孤怜孤、见苦惜苦、见弱护弱。

      数月之后,深秋霜降,寒霜侵屋,阴气浸骨。

      那对贫苦夫妇终究久病体虚、药石无灵,熬不过深秋寒疾,先后撒手人寰,相继离世。

      一日之间,四岁的阿禾,彻底沦为世间孤童,无父无母、无家无靠、无亲无故、一无所有。

      两场极简至极的乡野葬礼,两抔黄土,两缕亡魂,了结两人勤恳劳碌、贫苦坎坷、短暂悲苦的一生。

      暮色沉沉,秋雨淅沥,寒意漫天。

      葬礼落幕,乡邻散尽,山野寂静,茅屋凄冷。

      小小的阿禾紧紧攥住岑寂的衣角,瘦小身躯微微颤抖,泪眼婆娑,声音哽咽破碎,软糯又绝望:“先生,我没有家了。”

      短短七个字,击穿万古孤寒,击溃百年冰封,融化所有淡漠疏离。

      岑寂低头,凝望孩童无助依赖、惶恐孤苦的眼眸,凝望单薄颤抖、弱小无依的身躯,心底沉寂千年的荒芜,第一次生出想要守护、想要留存、想要羁绊、想要温暖的执念。

      他语调温和笃定,字字郑重,许下万古唯一的人间亲情诺言:“从今往后,我是你的家人,这里是你的家。”

      自此,万古孤影,终有牵绊。

      无妻无子、无情爱纠葛、无世俗情缘、无欲望贪念,唯独捡来一份纯粹干净、质朴真挚、毫无杂质的人间亲情。

      冷清茅屋从此有两声呼吸、两重身影、童声笑语、灯火晨昏、烟火温度。

      白日,岑寂耕田劳作、开荒整地、种粮种菜,带阿禾田间学耕、辨识五谷、区分草木、认知时节、体悟勤勉。教他脚踏实地、勤恳务实、敬畏土地、爱惜粮米、知恩向善。

      夜晚,油灯微亮,昏黄温柔,他手把手教阿禾识字断文、读书明理、知礼向善、辨别是非、通晓道义、修身立品。

      他不求阿禾金榜题名、不求荣华富贵、不求高官厚禄、不求扬名立世。

      唯愿他一生平安顺遂、心性端正、品性良善、安稳平凡、远离乱世颠沛、远离孤苦无依、得盛世寻常圆满人间。

      阿禾乖巧懂事、知恩至深、温润纯良、聪慧贴心。

      自小黏他、敬他、信他、依赖他、依恋他、感念他,将他当做唯一亲人、唯一归宿、唯一天地、唯一信仰。

      岁岁年年,光阴温柔流转,岁月静谧安稳。

      十年清平岁月,转瞬而过。

      四岁懵懂稚童,长成十四岁清朗挺拔、温良端正、知礼感恩、勤勉踏实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清正、品性纯良、待人谦和,是全村人人夸赞、人人喜爱、人人称道的好少年。

      而岑寂,十年盛世安稳、十年烟火相伴、十年温柔岁月,依旧是十五六岁青涩干净、温润沉稳的少年模样,容颜未改、身形未变、岁月无痕、风霜无迹。

      乡邻只当他天生容貌年轻、体质特异、生来不老,无人深究过往、无人猜忌异常、无人心生怀疑。盛世安稳人心纯粹,人人安居乐业、自顾烟火日常,无人在意旁人年岁身世、无人探寻外来少年隐秘。

      十年朝夕相伴、十年晨昏相守、十年烟火温存、十年亲情羁绊。

      这是岑寂万古漫长、孤寂寒凉、苦难深重的人生里,最鲜活、最温暖、最圆满、最真实、最治愈的十年。

      他终于彻底懂得,人间暖意从不是江山盛世、市井繁华、山河壮阔。

      真正的温暖,是灯下有人等候、归途有人相伴、岁月有人同行、孤寒有人相拥、余生有人牵挂。

      人间圆满,不过灯火可亲、家人常在、岁岁平安、日日相伴。

      可他心底始终清醒通透、始终理智克制、始终深知宿命。

      这份温暖,是借来的。

      这份相伴,是短暂的。

      这份圆满,是虚妄的。

      凡人寿数短短数十载,弹指即过,生老病死,轮回更迭。

      而他,万古长生、万古独存、万古不变、万古孤寂。

      相遇即是离别开端,相伴终会走向孤身,温暖终会归于荒芜,圆满终会归零消散。

      他贪恋这人间烟火、沉溺这份亲情温柔,却从不敢彻底沉溺、从不敢妄想长久、从不敢奢求永恒。

      又十年岁月流转,光阴温柔,岁岁安然。

      阿禾二十四岁,青年沉稳踏实、立身端正、心性纯良、勤恳能干、邻里和睦。经乡邻善意说媒,迎娶村中温柔贤淑、品性良善的女子,成家立户、生子育女、自立门户,拥有属于自己完整安稳、烟火融融、儿孙绕膝的凡人圆满人生。

      成家之后,阿禾从未忘本、从未忘恩、从未疏离。

      日日登门问安、岁岁侍奉不离、事事恭敬顺从、时时牵挂惦念。逢年过节阖家团聚、满堂笑语、烟火融融、人丁兴旺,将岑寂稳稳安放于家人至亲之列,敬之、爱之、养之、伴之。

      岑寂静坐席间,看人丁兴旺、看儿孙嬉闹、看岁月安稳、看人间圆满,心底温柔平静、无贪无求、无憾无念。

      他亲手养大的孤童,远离苦难、远离颠沛、远离孤苦,一生安稳、一世平和、岁岁圆满。

      足矣,足矣。

      岁月缓缓推移,流年悄悄磨损人间韶华。

      阿禾渐渐步入中年,眉眼生出风霜痕迹,鬓角染出浅浅白霜,腰背不复年少挺拔,筋骨不复青春强健,步履不复昔日轻快。

      朝夕相伴四十年、五十年,他渐渐察觉那份难以解释的诡异异常。

      自己从稚童到少年、青年、中年,步步衰老、岁岁沧桑。

      唯独养育自己、庇护自己、陪伴自己的先生,岁岁容颜如初、年年模样不变,永远年轻温润、永远沉稳温柔、永远不见岁月痕迹、永远不见衰老征兆。

      疑惑日积月累、压在心间、萦绕多年,可他从不敢追问、从不敢深究、从不敢探寻隐秘。

      恩情如山、亲情如海、陪伴入骨、温暖入心,些许异常,无关紧要、无碍温情、无损本心。

      先生护他一生安稳,他敬先生一世如初。

      岁月无情流转,从不因人情温暖、从不因烟火温柔、从不因人心向善而驻足半分。

      景和四十七年,寒冬霜降。

      六十七岁的阿禾,垂垂老矣、白发苍苍、步履蹒跚、体弱衰颓,缠绵病榻,日渐虚弱。

      他一生勤恳良善、一生温和宽厚、一生安稳顺遂、一生知恩感恩、一生家庭和睦、一生儿孙满堂。无大灾大难、无大起大落、无大苦大悲,福寿绵长、晚景安稳,是乱世之后、盛世之中,最难得、最圆满、最幸福的凡人一生。

      弥留之际,老人枯瘦苍老的手,紧紧攥住岑寂依旧年轻温热、修长干净的手掌。

      眼眸浑浊涣散,却盛满无尽感激、无尽温柔、无尽牵挂、无尽怜惜。

      气息微弱断续,嗓音苍老沙哑,字字泣血、句句真心:“先生……我这一生……无憾无悔……唯独舍不得你……永远孤身……永远无人相伴……永远万古孤寒……”

      他圆满落幕一生,最痛最怜最放不下的,是护他半生、暖他半生、伴他半生的万古孤影。

      岑寂静静坐于榻前,神色平和淡然,眼底沉淀千般情绪、万般过往,却始终无泪无声、无悲无恸。

      五十年朝夕相伴、五十年亲情羁绊、五十年烟火温存、五十年人间归处。

      是他万古寒冰心底唯一暖阳,是他漫长孤途唯一归宿,是他千年孤寂唯一圆满。

      可他终究留不住、护不了、挽不回。

      他能赠凡人半生温暖、能护凡人一世安稳、能予凡人一场圆满,却挡不住生老病死、拦不住岁月终局、解不了自身万古孤独、破不了自身宿命天罚。

      “安心去吧。”

      他轻声开口,语调温柔安稳,一如五十年如一日。

      “此生圆满,便是最好归宿。”

      老人缓缓闭目,气息渐止,安然落幕一生。

      满堂儿孙悲声四起,白幡垂落,哀乐低鸣,炊烟暂歇,温情落幕。

      又一场离别。

      又一次人间灯火尽数熄灭。

      又一次万般温情彻底归零。

      葬礼落幕,人事散尽,烟火归寂。

      此后数十年、上百年,阿禾的儿女、孙辈、曾辈、代代后人,一代代出生、成长、老去、离世、轮回、消散。

      一代人来,一代人去,一世烟火起,一世烟火灭。

      百年清平,清禾村当年所有相识故人、所有温情羁绊、所有朝夕相伴,尽数归于尘土、尽数湮灭无痕、尽数彻底清零。

      他维系半生的亲情、贪恋半生的烟火、执念半生的安稳,彻底消散于万古岁月长河,不留一丝痕迹、不留一分余温、不留一寸旧影。

      村落新人更迭、世代交替,无人知晓村西茅屋曾有一段半生温情、无人知晓他曾养育一代孤童、无人知晓他曾拥有人间圆满、无人知晓他曾有过人间归处。

      世人只知,村西荒坡独居一位常年不老、沉默温和、安静孤居、与世无争的怪人,岁岁独居、年年不变、万古如一。

      盛世缓缓步入暮年,繁华渐褪,弊病渐生,腐坏渐显。

      景和两百一十四年,新朝历经两百余年安稳盛世,彻底步入腐朽暮朝。

      帝王怠政奢靡、深宫耽乐、疏于朝政;外戚专权干政、结党营私、把持朝纲;世家垄断仕途、兼并土地、盘剥百姓;地方官吏贪腐成风、苛税叠增、徭役繁重。

      曾经轻徭薄赋、休养民生的清平盛世,彻底沦为苛政压民、民不聊生、疲敝动荡的末世格局。

      流民再起、匪患滋生、州县动乱、四方不稳、人心浮动、盛世裂痕遍布九州。

      安稳两百余年的人间盛世,摇摇欲坠,乱世先兆悄然笼罩山河大地。

      岑寂静静旁观盛世崩塌、繁华凋零、人心腐坏、世道没落,心境早已波澜不惊、淡漠如水。

      万古岁月,他看过太多兴盛落幕、繁华归零、安稳破碎、温情消散、盛世倾覆。

      人间轮回,盛衰往复,不过旧事重演,亘古常态。

      温柔岁月将尽,烽火乱世将至,短暂栖身的人间暖意,终将彻底归零、彻底消散、彻底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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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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