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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帕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沈琬的院子。
      侯府最西边,紧挨着后墙,三间旧瓦房,青砖墙长满了青苔。
      这条路我从前几乎没走过——不是不知道路,是懒得来。
      沈琬住进来三年,我来看她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每一次都是站在院门口说两句客套话,然后转身就走。
      今天不一样。
      院门没关,我走进去,看到一个穿素衣的少女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刨土。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沈琬比我小一岁,眉眼和我有三四分相似,但轮廓更硬,嘴角微微下撇,像是一直在忍着什么。
      她的皮肤比府里的丫鬟还要黑一些。
      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便绾着,碎发垂在耳边,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侯府的千金。
      她看见是我,明显愣了一下。
      “姐姐,你怎么来了?”
      沈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在我身上打了个转,大概是在猜我的来意。
      语气不冷不热,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我注意到她脚下种着几株兰花苗,刚冒出嫩叶。
      我问:
      “种兰花?”
      沈琬答道:
      “随便种种。”
      她没看我,弯腰把铲子收好,接着说:“姐姐来我这儿,总不会是来看我种花的吧。”
      我没有接话,打量了一眼这个院子。
      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比别处少。
      墙角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草花,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沈琬在这座府里住了三年,三年了,她的日子还是和刚来时一样。
      沈琬说:“进屋说吧。”
      她走在前面,推开了正房的门。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
      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游记。
      墙角放着一只旧箱笼,锁扣已经锈了。
      没有字画,没有摆件,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像是随时准备离开的人才会住的屋子。
      沈琬给我倒了一杯茶。
      茶叶是粗的,茶汤浑浊,和她院里的人一样不受待见。
      沈琬说:“姐姐有话直说。”
      她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抱胸,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我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那方旧帕子,放在桌上。
      沈琬的目光落在那方帕子上,先是随意一扫,然后定住了。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又猛地缩回去,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问:“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不冷不热的客套,而是带了一种压着的颤抖。
      我说:“你母亲绣的。上面有一朵兰花。”
      沈琬没有动。
      她盯着那方帕子,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节泛白。
      她接着问道:“哪来的?”
      我说:“父亲书房的箱子里。压在底下很多年了。”
      她说:“他收着我母亲的东西?”
      沈琬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立刻压下去,“那他为什么不提她?为什么她死了这么多年,沈家连块牌位都不给她?”
      我说:“因为他在愧疚,愧疚到不敢面对。”
      沈琬别过头去,咬住下唇。
      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她忍了三年,大概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东西往肚子里咽。
      她接着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再是审视,是戒备,继续说道:“你来找我,拿这方帕子给我,不是为了让我感动吧?”
      我没否认。
      我说:“我知道你在为裴钰做事。”
      沈琬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质问道:“你监视我?”
      我说:“不需要监视。”
      我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苦涩,接着说道:“裴钰需要一个在沈家的人盯着我,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恨沈家,恨我,恨父亲。他给了你一个承诺——替你母亲正名,让你成为沈家唯一的大小姐。对不对?”
      沈琬没有说话。
      她的手从身侧放到了桌上,离那方帕子只有一拳的距离。
      我说:“他什么都不会给你。”
      沈琬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怒意的朝我说道:“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全京城的人都夸你好命。你知道我回到这个家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所有人都在说‘沈家大小姐’,没有人记得还有一个沈琬。我母亲的名分、她的痕迹、她存在过的证明,全被你们沈家人抹得一干二净!”
      她的声音逐渐失控,像绷了太久的弦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委屈,有三年积攒下来的、从未对人说过的苦。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以为我想要这些?你以为我想当什么‘京城第一美人’、‘太子的未婚妻’?沈琬,你恨了我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我也许比你还惨?”
      沈琬愣住了。
      她看着我的脸,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我。
      我看到她的目光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说:“裴钰要杀我。在你为他做的那些事里,有没有包括这一件?”
      沈琬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的眼睛瞪大了,里面有震惊,有不信,有一种被人从梦中强行摇醒的茫然。
      屋子里瞬间沉默了。
      我没有再说话。
      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只能等她自己想。
      良久,沈琬开口。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说过……不会要你的命。”
      我平静地说:“你信吗?”
      沈琬没有回答。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那方帕子留给你。如果你想知道你母亲的事,可以随时来找我。如果你不想,那就把它收好。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比裴钰答应你的任何承诺都值钱。”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院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沈琬还站在桌边,手里捧着那方旧帕子,低头看着上面那朵褪色的兰花。
      她的手指在帕子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没有等她的回答,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春兰迎上来,手里捧着一碗银耳羹:“小姐,您这一大早去哪儿了?二小姐那边又冷又破的,您去那儿做什么?”
      我说:“给她送件东西。”
      “什么东西啊?奴婢去送不就行了。”
      我接过银耳羹,喝了一口,“你不懂。有些东西,得亲自送。”
      春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我坐在回廊的栏杆上,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
      去年这个时候,裴钰在这棵树下给我簪过一朵花。
      他说:“清辞,你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
      现在想想,那朵花和他嘴里的话一样,都是假的。
      但沈琬不一样。
      她手里的那方帕子是真的,她母亲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东西,做不了假。
      她会在那方帕子里看到什么,我不知道。
      但她会想,会想很久。
      这就够了。
      我不需要她立刻倒戈。
      我只需要她心里的那颗种子开始发芽。
      种子种下去,总会生根的。
      只要根扎下去了,总有一天会长出来。
      傍晚的时候,春兰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姐,有人放在门房,说是给您的。”
      我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但火漆上印着一只展翅的鹤——裴钰的信。
      我用小刀挑开,抽出信纸。只有一行字:
      “清辞,明日赏花宴,穿那套月白色的衣裙。本宫想看你穿那件。”
      我把信放在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月白色。又是月白色。
      他要我穿什么,我就得穿什么。
      他从不在意我喜欢什么,他只在意他喜欢什么。
      以前我不觉得这有什么。
      现在我觉得,这大概就是笼子最可怕的地方——你住久了,就忘了自己是关在里面的。
      你以为每天的吃喝、穿衣、说话都是自己的选择,其实每一件都是别人替你定好的。
      我提笔回信,字迹端正,语气温婉:
      “殿下所命,霁微自当遵从。明日见殿下,心中欢喜。”
      写完后封好,交给春兰:“送到东宫门房。”
      春兰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小姐,您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太安静了。您以前收到殿下的信,都会笑,会看好几遍。今天您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我笑了一下,“是吗?大概是因为我长大了。”
      春兰挠挠头,没听懂,拿着信出了门。
      我独自坐在书房里,等到天彻底黑透,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白纸。
      明天是第三天。
      萧时砚会回京。
      他会在朝堂上与裴钰虚与委蛇,然后在甬道上遇到我。
      前世,那只是一次擦肩而过的偶遇,谁也没有在意。
      这一次,我会让他看到我的眼睛,那双在死亡中淬过火的眼睛。
      我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冷宫。明日子时。来见我。”
      写完后,我把纸条折好,压在那本夹着密信的书里。
      如果萧时砚查到了东市米铺,他就会顺着线索找到我留下的暗号。
      如果他够聪明,他就会来。
      毕竟,他是裴钰最忌惮的人。
      窗外,月色如霜。
      我躺在床上,脑海中一遍遍过着明天的每一个细节:赏花宴上裴钰的举动、萧时砚的反应、沈琬看到那方旧帕子后的表情。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我知道,我必须走下去。
      因为只有走下去,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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