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29章 京城来使 沈琬回来后 ...
-
沈琬回来后的第二十七天,京城来了使者。
那天北境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帐篷顶上沙沙作响。
春兰在屋子里生了一盆炭火,沈琬坐在窗前绣花,我翻着账册,一切如常。
营门外传来马蹄声,很急,不像平时送信的驿兵。
我放下账册,走到窗前。
沈琬也抬起头,手上的针停了。
她问:“怎么了?”
我说:“有人来了。很多马。”
萧时砚的中军帐前,停着三匹浑身湿透的快马。
三个穿蓑衣的人站在帐外,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太监,面容白净,腰间的令牌在雨水中闪着金光。
是宫里的人。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萧时砚掀帘出来,站在帐门口,雨水顺着他的披风往下淌。
“王公公。”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王公公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双手捧着,雨水打在黄绫上,他赶紧用袖子遮住。
“陛下驾崩了。”
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进了雨里。
萧时砚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是刀刻的。
王公公继续说:“三皇子殿下已经登基,新帝有旨,召王爷即刻回京,入阁辅政。”
入阁辅政。
这四个字比我听到的任何话都重。
不是嘉奖,不是恩宠,是诏令。
新帝刚登基,根基未稳,萧时砚手握北境边军,留在边境就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召回京城,入阁辅政,听起来是提拔,实际上是——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萧时砚没有接旨。
他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王公公,容我考虑。”
王公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萧时砚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王爷,新帝的旨意很急。奴才在京城的驿馆等三天。三天后,请王爷给个答复。”
他带着人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幕里。
我站在远处,看着萧时砚的背影。
他站在帐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雨越下越大,他的披风已经湿透了,但他没有回去。
我撑了一把伞,走过去。
我喊道:“萧时砚。”
他没有转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被雨声盖住了一半,说:“你听到了?”
我说:“听到了。”
他说:“他死了。”
我说:“我知道。”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我,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说:“我该高兴吗?他把我扔到北境二十年,不闻不问。现在他死了,新帝怕我造反,要召我回京。我该高兴吗?”
我没有回答。
这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
我说:“你不会回京的。”
他问我:“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因为你的位置在这里。北境需要有人守着。你走了,谁来画星图?”
萧时砚沉默了很久。
雨伞太小,雨水顺着伞边滴下来,打湿了我的肩膀。
他伸手把伞往我这边推了一下,自己的半边身子露在雨里。
“如果新帝不放心我呢?”
我说:“他会不放心的。任何一个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都不会放心一个手握兵权的皇子待在边境。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是因为你有能力做什么。这就是权力。”
我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会上表,请求继续镇守北境。不要封王,不要食邑,不要世袭。只要北境的军权。”
他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说道:“我的态度够明白,他就没有理由削我。”
我看着他的脸。
三年了,他眉心的那道竖纹越来越深,鬓角多了几根白发。
但他站在雨里的样子,和三年前第一次在御花园看到他时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是一个被命运错置的文人,满身风沙,满眼警惕。
现在他是一个做了选择的人,脚下的土地不是被放逐的地方,是他自己选的地方。
我说:“你变了。”
他不解的看着我说:“哪里变了?”
我说:“以前的你,只想画星图。现在的你,知道怎么保护这片画星图的地方。”
他没有接话。雨渐渐小了,远处的天边透出一线光。
那天晚上,萧时砚写了一夜的表文。
春兰说他帐篷里的灯亮到天亮,烛火灭了好几次,他又点起来。
第二天一早,他把表文交给了还在驿馆等消息的王公公。
“请转告陛下:臣愿留镇北境,不要封王,不要食邑,不要世袭。臣愿为陛下、为天下守住这片疆土。”
王公公接过表文,看了看,叹了口气。
“王爷,奴才劝您一句,新帝不是先帝,您这样抗旨,不怕——”
“不是抗旨。”
萧时砚打断他,说:“是请命。臣请留镇北境。如果陛下不同意,臣再想别的办法。”
王公公没有再劝,带着表文走了。
三天后,王公公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回了新帝的批复。
不是圣旨,是一封亲笔信。
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皇兄亲启”。
萧时砚拆开信,看了很久。
信的内容他没有告诉我,但他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平静,从平静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他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他跟我说:“新帝同意了。”
我问:“条件呢?”
他说:“条件是——你以安国郡主身份协理北境军政。”
我的手顿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他是在用人质?”
萧时砚说:“不是人质,是臣属。你在北境三年,做的事有目共睹。新帝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边境,他觉得你合适。”
安国郡主。
我三年没有用过的头衔,又被翻了出来。
我问:“你怎么说?”
他说:“我说,她是北境的军师。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我沉默了片刻。
“萧时砚,我不是你的人质。我是北境的军师。”
他回道:“你从来都不是。”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雨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我回到屋子里,沈琬正在窗前绣花。她看了我一眼,手上的针没停。
沈琬问我:“谈完了?”
我说:“谈完了。”
沈琬说:“你要当郡主的差事了?”
“嗯。”
沈琬说:“不想当?”
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不想。但有时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能不能的问题。”
沈琬放下针,看着我。
“霁微,你在北境三年,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个郡主不是皇帝施舍给你的,是你自己挣的。别人给的东西你不稀罕,自己挣的,拿着不烫手。”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沈琬从江南带来的,清甜,回甘。
“你说得对。”
我放下茶杯,坚定地说:“自己挣的,拿着不烫手。”
窗外,雨后的天空出现了一道彩虹。
从雪山的方向升起,横跨整个草原,落在东边的山丘后面。
春兰端着点心进来,看见彩虹,高兴得叫起来:“小姐快看!彩虹!好大的彩虹!”
沈琬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北境的彩虹,比江南的大。”
“北境什么都大。”
春兰插嘴,接着说:“风大,雪大,连彩虹都比别处大。”
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看着彩虹、听着春兰的傻话、想到沈琬说的“自己挣的不烫手”时,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圣旨到的那天,我一个人去了城墙上。
不是逃避,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手里拿着那卷黄绫——和当年在沈府接的那道圣旨一样,黄绫,金印,皇帝的玉玺。
但这一次,我的心情不一样了。
三年前,我觉得这是笼子。
现在,我知道这是担子。
笼子关住的是鸟。
担子是挑在肩上的东西,沉,但可以放下。
不想挑了,随时可以搁下来。
萧时砚从城墙的另一头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问我:“在想什么?”
我说:“在想一年后的事。”
他说:“一年后?”
“皇帝说一年后放我走,结果一年后我来了北境。”
我看着远处的雪山,继续说:“如果我说我要一直留在北境,会不会有人说我是在逃避?”
他说:“逃避什么?”
我说:“逃避京城。”
他说,“你不是在逃避。你是在选择。”
我偏头看他。
他说:“北境缺一个军师。你来了,你留下了。不是因为你没地方去,是因为你想在这里。”
我没有接话。
风从雪山的方向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但不冷。
我喊他:“萧时砚。”
“嗯。”
我说:“这张星图你画了多少张了?”
他说:“你问哪张?”
我说:“所有的。给我的。”
他想了想。
说:“二十七张。三年,每年九张。”
我惊讶地问道:“这么多?”
他说:“北斗的位置每个月都在变。不画下来,你会迷路。”
我看着他的侧脸,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
我说:“我不会迷路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北在哪里,我已经知道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们并排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雪山在夕阳中变成金红色。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
北在哪?
北在天枢的方向。
在萧时砚画了二十七张星图的方向。
在沈琬千里迢迢回来的方向。
在春兰哭着说不回去的方向。
在北境。
在我站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