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27章 三年后 三年,弹指 ...

  •   三年,弹指一挥间。
      北境的风还是那么大,雪还是那么厚,但很多东西都变了。
      流民营从当初几百人的破窝棚,变成了一座初具规模的小镇。
      镇上有街道、有店铺、有学堂,甚至还有一家茶馆。
      茶馆的老板是当年那个给我下跪的老人,姓李,他儿子从京城回来后,一家人就在北境扎了根。
      茶馆的牌匾是萧时砚写的,四个大字——“北望归处”。
      李老板逢人就说,这是萧将军亲笔,字值千金。
      春兰也变了。
      她不再每天蒙着脸绣花,而是成了流民营的大管家。
      谁家缺米、谁家孩子生病、谁家的房子漏雨,都来找她。
      她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容比在京城时多了不知多少倍。
      她还是会哭——上次流民营一个孩子发高烧,她守了一整夜,孩子退烧的时候,她哭得比孩子他娘还厉害。哭完抹把脸,又去忙别的了。
      我也有了自己的房子。
      不是军帐,是一间土坯房,在营地边缘,靠着流民营。
      春兰和我住在一起,她睡里间,我睡外间。
      屋子里有一张书案,上面堆满了账册、信件和星图。
      墙上挂着一把弓——萧时砚给我做的那把,轻竹弓,我用它打过几只野兔,箭法还是很烂,但已经不会射到天上去了。
      萧时砚的画案上,星图已经积累了厚厚一叠。
      每年秋天他都会画一张新的,北斗的位置逐年偏移,他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标着同一行小字——“给沈霁微”。
      我一张也没扔,全收在木匣里,和沈琬的信放在一起。
      沈琬的信三年间从未间断。
      每月一封,有时长有时短,但从不迟到。
      她的绣坊越开越大,徒弟从九个变成了二十几个,还收了几个男徒弟。
      她在信里说:“男人也能绣花,只要手巧心细,绣出来的东西不比女人差。”
      她的字越写越好看,从前那种生硬的笔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流畅的、带着兰花香气的圆润。
      但她从来没有说过要回北境。
      直到那天。
      那天是初秋,天高云淡。
      我站在新修的城墙上,望着南方连绵起伏的丘陵。
      一群大雁从头顶飞过,排成人字形,朝南飞去。
      春兰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手里举着一个油纸包,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时的笑,而是一种又惊又喜的慌乱。
      “小姐!江南来信了!二小姐的!”
      我接过信,拆开。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姐姐:
      我要来北境。
      不是路过。
      是回来。
      琬。”
      不是路过。是回来。
      我把信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沈琬要回来了。
      不是路过北境顺便看我,是回来。
      回到北境,回到我身边。
      那个在沈府角落里低着头、抿着嘴、恨所有人的少女,那个在江南水边种兰花、开绣坊、收徒弟的女子,她要回来了。
      “春兰。”
      “在!”
      “沈琬要回来了。”
      春兰愣了一瞬,然后眼眶红了,然后眼泪掉下来了,然后她一边哭一边笑一边说:“奴婢去收拾屋子!二小姐住哪儿?住咱们这儿?奴婢把里间腾出来!”
      “不用腾。让她住我的书房,我去和萧时砚商量,在营地给她单独盖一间。”
      “那奴婢现在就去准备被褥!”
      春兰擦着眼泪跑下了城墙。
      我站在城墙上,手里攥着那封信,看着南方。
      远处的官道上,一队商队正缓缓驶来,扬起一路尘土。
      不是沈琬。她还要半个月才能到。
      但这半个月,会比三年还长。
      半个月后,沈琬到了。
      那天北境刮了大风,黄沙漫天,十步之外看不清人影。
      春兰在镇口等了一个上午,被风吹得站都站不稳,还是不肯回去。
      我让周放带人去接,说一定要把人安全接到。
      午后,风小了些。
      我站在营地门口,远远看到一队马车从黄沙中驶出来。
      领头的那辆马车青布帷幔,很朴素。
      马车在营地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女子跳下车来。
      沈琬。
      三年不见,她变了。
      脸上多了些风吹日晒的痕迹,皮肤比从前黑了一些,但眼睛比从前亮了许多。
      那种从前藏在眼底的阴郁和戒备,像是被江南的雨水洗掉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清澈的、坦荡的光。
      她的头发没有用木簪,而是用一根银簪挽着,簪头雕着一朵兰花。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霁微。”
      她叫我的名字。
      不是“姐姐”,是“霁微”。
      “沈琬。”我也叫她的名字。
      我们站在风沙里,面对面,谁也没有上前。
      中间隔着三年,隔着京城到江南的千山万水,隔着从恨到不恨、从怨到放的漫长路程。
      她先动了。
      她走过来,伸出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不是拥抱,不是握手,是拍肩膀。
      像两个男人见面时的那种拍法,干脆利落。
      她说。
      “瘦了。”
      我说。
      “你黑了。”
      她说:“北境的风沙,比我听说的还大。”
      她抬手挡了一下风,眯着眼看了看四周,说:“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我说:“住习惯了。”
      她问:“春兰呢?”
      我说:“在屋子里给你收拾被褥。她等了你一上午,被风吹得差点飞起来。”
      沈琬笑了,笑得很大声,不像一个开绣坊的女老板,倒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姑娘。
      她弯腰从马车里拿出一个包袱,抱在怀里。
      “走吧,带我去看看你的屋子。”
      我领着她往营地里走。
      春兰从屋子里冲出来,看到沈琬,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一把抱住沈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小姐!您可算来了!奴婢想死您了!”
      沈琬被她抱得有点懵,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春兰哭够了,拉着沈琬的手进屋,开始给她介绍屋子里的布置——“这是您的床,被褥是新的;这是您的书案,小姐专门让人打的;这面墙朝南,冬天阳光好,您可以在窗前绣花……”
      沈琬听着,偶尔点点头,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
      她说:“霁微,你瘦了很多。”
      我说:“北境的饭不好吃。”
      她问:“春兰做的?”
      我说:“春兰做的。”
      她说:“那确实不好吃。”
      沈琬笑了笑,说:“明天我来做。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春兰把压箱底的好菜都端出来了,红烧肉、清炖鸡、炒鸡蛋、拌黄瓜,摆了满满一桌。
      沈琬吃了几口,说“春兰的手艺有进步”,春兰高兴得又哭了。
      饭后,春兰去洗碗了。
      我和沈琬坐在窗前,一人端着一杯茶。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银白色的格子。
      我问:“江南好吗?”
      沈琬说,“好。但不是我的地方。”
      我说:“那北境是你的地方?”
      她看着窗外的月光,说:“我不知道。但你在北境。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地方。”
      我把茶杯放下,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下,她的轮廓比我记忆中柔和了许多。
      那个在沈府角落里低着头抿着嘴的少女,已经不见了。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见过世面、经过风雨、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女人。
      “沈琬。”
      “嗯。”
      “回来就好。”
      她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泪。
      窗外,北境的风还在吹。
      但屋子里很暖。
      不是炭火的暖,是有人在身边的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