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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一个名字 秋猎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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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之后,北境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草原上的草从绿变黄,又从黄变枯。
白桦林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
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十月刚过,大雪就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一夜之间把整个营地变成了白色的世界。
春兰又把那件羊皮袄翻了出来,裹在身上,像一只胖企鹅在帐篷里走来走去。
她嘴里念叨着“今年冬天比去年还冷”,手上的活计却没停——她在给春兰牌围脖收尾,用的是萧时砚秋猎时打的那只红狐皮。
我坐在书案前,翻着那本已经翻烂了的《北疆杂记》,等着沈琬的信。
沈琬的信每月一封,比北境的驿站还准时。
她的信越来越长,字迹越来越稳,字里行间那种淡淡的苦涩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脚踩在土地上的笃定。
“归绣”已经开了半年,徒弟从六个变成了九个。
她教她们刺绣、认字、算账,还从镇上请了一个老学究来教她们读书。
她说:“我不能让她们只会绣花。绣花能吃饭,但读书能让人站直了腰杆。”
我每次读她的信,都会想起她刚回沈府时的样子——低着头,抿着嘴,像一只被误放进孔雀园的灰麻雀。
那时候她恨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现在她不恨了。
驿兵送信来的时候,我正在账房里核算下季度的军需。
春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个油纸包,脸上的表情像过年一样。
“小姐!二小姐的信!还有东西!”
我放下账册,接过油纸包拆开。
信纸上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和上次一样。
“姐姐:
绣坊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上个月接了三个大单子,都是隔壁县城的布庄定的。
徒弟们加班加点地绣,眼睛都熬红了,但没人喊累。
她们说,这是自己挣的钱,花着踏实。
我给她们每人开了一份月钱,不多,但够吃饭。
年纪最大的那个,上个月给自己买了一支银簪,戴在头上美得不行。
我看着她的样子,想起小时候在外祖家,过年时外祖母给我买一朵绢花,我能高兴好几天。
姐姐,人活着,得有点盼头。
一点点盼头就够了。
绣坊正堂的那幅兰花,每天都有人来看。
有人出高价要买,我不卖。
那是我母亲的手艺,不是银子能衡量的。
你那边下雪了吗?
北境的雪大,你多穿点。
春兰那丫头,你让她少哭鼻子,多干活。
琬。”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薄纸,纸上画着一幅绣样——是一株兰花,花下有一行小字:“归绣·德清·沈”。
沈琬在“沈”字后面空了一格,写了一个小小的“琬”字。
我把信纸折好,和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
木匣子已经快装满了,再有两封,就得换新匣子了。
春兰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看我坐在那里发呆,说:“小姐,您又在看二小姐的信?”
“嗯。”
春兰说:“二小姐现在可出息了。开绣坊,当师父,比京城那些贵女强多了。”
我说:“她一直很出息。只是从前没人看出来。”
春兰点点头,把汤放在我面前,转身去收拾床铺。
我端起汤碗,正要喝,帐帘被人掀开了。
萧时砚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肩头落了一层雪。
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
我放下碗问道:“怎么了?”
“边境三十里外发现一批流民。”
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说:“从江南来的,拖家带口,有几百人。”
我惊讶地说:“江南?那么远?”
他说:“嗯。说是家乡遭了水灾,田地被淹,颗粒无收。逃荒出来的,一路走到北境。”
他揉了揉眉心,“北境没有收容流民的先例。军粮只够自己吃,多了养不起。”
我沉默了片刻。
说道:“先让他们在城外扎营,搭棚子住。我去看看。”
他说:“你去?”
我说:“我去看看。”
我站起身,喊道:“春兰,把我的斗篷拿来。”
春兰应了一声,跑去拿斗篷。
萧时砚看着我,没有阻止。
我跟着萧时砚出了营地,骑马往边境方向走。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看到了一片低矮的窝棚,歪歪扭扭地搭在路边。
窝棚外面生着火,火堆旁边坐着几个老人,缩着肩膀,脸色青白。
一个年轻人看到我们,赶紧站起来,躬着身子说:“军爷,我们不是坏人,是逃荒的……”
萧时砚说:“我知道。”
萧时砚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接着说:“你们从哪儿来的?”
年轻人回道:“江南道,湖州府。今年夏天发大水,庄稼全淹了。村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只好往北走。”
湖州府。
沈琬就在湖州府。
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问:“有多少人?”
年轻人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一个女人会跟着将军来这种地方。
他犹豫了一下,说:“出发的时候有五百多,走到这里剩下不到三百。路上病死的、饿死的、走散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眶红了。
我在流民营里待了一整天。
萧时砚让人送来了干粮和药材,又派了几个士兵帮忙搭棚子。
我挨个看那些流民——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妇女。
他们的衣服破烂,面黄肌瘦,但眼睛里还有光。
那种光我见过,在自己眼里见过。
是不想死的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颤巍巍地走过来,盯着我看了很久。
问道:“姑娘,你姓什么?”
我说:“姓沈。”
老人的眼眶忽然红了。
老人说:“沈家的女儿……是不是有个叫沈霁微的?”
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就是。”
老人跪下了。
我赶紧去扶,但他死活不肯起来。
老人感激地说:“沈姑娘,您是恩人。老朽的儿子在京城当差,因为军饷案被牵连,差点没命。后来听说,是沈家的大小姐揭发了真相,皇上下令重审,老朽的儿子才被放出来。”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军饷案。
那是快两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还在京城,还在和裴钰斗,还在生死边缘挣扎。
我从没想过,我在京城做的那些事,会在千里之外的北境,被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记住。
我说:“老人家,您起来。”
我用力扶他。
老人站起来,抹了一把眼泪,指着身后的流民说:“这批人里好几个都是军饷案重审后翻案的。大伙听说沈姑娘来了北境,都说要来投奔您。”
流民们围了过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走到我面前,红着眼说:“沈姑娘,我男人就是被冤枉的。要不是您,他早就死在牢里了。”
一个瘦弱的少年挤到前面,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沈姑娘,我爹说您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官……不,您不是官,您是好人……”
我被围在中间,听着这些陌生人的声音,一句一句地灌进耳朵里。
沈姑娘。
恩人。
好人。
这些称呼,没有一个是京城给我的。
京城给我的称呼是——沈家嫡女,京城第一美人,太子的未婚妻,安国郡主。
每一个都是别人赋予的,每一个都带着期待、利用或占有。
但今天,这些人叫我“沈姑娘”,叫我“恩人”。
没有笼子。
没有算计。
我的名字,终于有了属于我自己的重量。
那天晚上,我回到营地,在帐篷里坐了很久。
春兰端来的晚饭一口没动,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她不敢催我,把饭菜放在桌上,自己退了出去。
我打开那本一直带在身边的账册——不是军需账册,是我自己的账册。
上面记着北境每天发生的事:天气、粮草、战况、沈琬的信、萧时砚说的话。
我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世间万物皆有其位,星辰如此,人亦如此。我的位置,我自己找。”
写完后,我把账册合上,吹熄了灯。
帐外传来萧时砚的声音。
“沈霁微。出来看星星。”
我掀开帐帘。
北境的夜空清澈如洗,满天繁星,比任何一天都要亮。
萧时砚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卷轴。
他说:“这张是给你的。你那张星图是旧的了,天枢入秋后会偏离半分。重新学一遍,免得走夜路找不到北。”
我接过卷轴,展开。
星图上的线条画得极其细致,每一颗星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北斗七星被描粗了一些,比其他星更显眼。
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
“给沈霁微。北斗第七星,名摇光。又名破军。破而后立,暗而复明。”
我把卷轴攥紧,攥到指节发白。
说道:“萧时砚。你有没有想过——你画了这么多星图,自己的星是哪一颗?”
他沉默了片刻。
他说:“天权。北斗第四星。文运之所在。但我很早就放弃了它。”
我问他:“那你现在还愿意捡回来吗?”
萧时砚看着漫天星斗。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很轻、很轻地握住了我垂在身侧的手指。
不是牵,是握。
轻轻的,像是怕我挣开,又像是在确认我不会挣开。
他说:“一起捡。”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雪和沙的味道。
我没有挣开。
天权。
摇光。
两颗星,隔着中间的五颗,在北境的夜空中遥遥相望。
但今晚,它们很近。
近到只有一线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