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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尘埃落定 三司会审的 ...

  •   三司会审的殿门在我身后关上,把所有的喧哗和灯光都隔绝在里头。
      我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月光把整座宫殿染成了银白色,远处的屋顶像一片片鱼鳞,层层叠叠地铺向天际。
      他松开手臂,退后一步。
      我们之间隔开了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条刚刚交汇又各自分开的河流。
      他问,“你今晚住哪儿?沈府暂时不能回。裴钰虽然被抓了,但他在外面的残余势力还没有彻底清除。那些人如果狗急跳墙,第一个要抓的就是你。”
      “我没地方去。”我说的是实话。
      皇宫不是我能留的地方,沈府回不去,客栈不安全。
      在这座城里,我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
      萧时砚沉默了片刻。
      “跟我走。”
      我说:“去哪儿?”
      他说:“驿馆。我的人守着,安全。”
      我没有犹豫太久。
      跟着他穿过长长的宫道,出了宫门,上了一辆早就备好的马车。
      车厢不大,他坐在对面,闭着眼。
      我靠在车壁上,掀开帘子一角,看着街道两旁的景物在夜色中后退。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两队巡逻的士兵经过,脚步声整齐划一。
      宵禁了。
      马车在一座幽静的院落前停下。
      萧时砚先下了车,我跟着下来,脚踝还在疼,落地的时候趔趄了一下,他伸手扶了我一把,又很快松开。
      他对门口的侍卫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头看我,说:“东厢房空着,你先住。里面有干净的被褥和热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谢谢。”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正房。
      我跟着一个侍卫去了东厢房。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一盏油灯,墙角放着一盆热水,旁边搭着干净的棉布巾。
      我闩上门,脱下鞋,看到脚踝已经肿了。
      我把棉布巾浸了热水,敷在脚踝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我坐在床边,终于让那口气彻底松了下来。
      裴钰被抓了。
      今天下午,萧时砚在朝堂上呈上了军饷案的完整证据链——我截获的密信、东市米铺的账册、沈琬记录的朝臣往来明细,还有北境那边送来的副将供词。
      皇帝震怒,当场下令拘押裴钰,三司会审。
      我虽然不在朝堂上,但萧时砚在路上已经告诉了我一切。
      裴钰被带走的时候,穿着那件玄色的太子常服,金冠歪了,脸上还带着笑。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润,但眼底的东西已经碎了。
      他大概到那一刻都想不通,自己是怎么输的。
      他不知道我。
      不知道沈琬。
      不知道萧时砚用了什么手段。
      他只知道自己的棋全乱了,乱得莫名其妙。
      我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
      被子有一股樟脑的味道,不是沈府那种桂花香。
      陌生的气味让我睡不着,我睁着眼,看着窗棂外透进来的月光。
      明天会怎样?
      裴钰倒了,但他的罪名还在审理中。
      皇帝会怎么处置他?
      削爵?
      圈禁?
      还是赐死?
      而我会怎样?
      沈家会怎样?
      我不是裴钰的未婚妻了,不是东宫的人了。
      那我是什么?
      沈家嫡女?
      京城第一美人?
      一个揭发了太子罪行、在朝堂上被当作物证搬来搬去的女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想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我坐起身,脚踝还是肿的,但比昨晚好了一些。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沈小姐,您醒了吗?卑职给您送了早饭。”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士兵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粥、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低头退了出去。
      我简单洗漱了一下,坐下来喝粥。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次是萧时砚。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没有佩刀,面容和昨晚一样沉静。
      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我吃早饭。
      他问:“昨晚睡得好吗?”
      我没有客气,“不好。你呢?”
      他顿了顿,说:“也没怎么睡。今早朝会,陛下下旨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裴钰被废太子之位,削去所有爵位,圈禁终身。他的党羽全部下狱,军饷案牵连的官员数十人,革职查办。”
      圈禁终身。
      不是赐死。
      我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觉得不够。
      那个亲手给我递毒酒的人,不用死,只是被关起来。
      关一辈子。
      也许对他来说,这比死更难受——从东宫的主人到囚室的阶下囚,从万人之上到无人问津。
      萧时砚问我:“你怎么看?”
      我说,“圈禁比赐死更狠。让他活着,看着自己失去的一切,比死了更痛苦。”
      萧时砚没有否认。
      他看着我的眼睛,“还有一件事。陛下要见你。”
      我的手顿了一下。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现在。”
      我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
      我说:“走吧。”
      大殿上,皇帝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触地。
      这是规矩,不是因为我怕他。
      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辨喜怒,说道:“沈氏霁微,你揭发太子罪行,有功于社稷。朕欲封你为安国郡主,随侍御前。你可愿意?”
      安国郡主。
      随侍御前。
      我的手指在地砖上蜷了一下。
      不是恩典。
      是另一个笼子。
      裴钰的笼子是太子妃的金丝笼,皇帝的笼子是郡主的名义、是“随侍御前”的监视。
      他要的不是一个女儿,是一枚新的棋子。
      他知道我手中有裴钰的罪证,知道我认识萧时砚,知道我能做什么。
      他要把我放在身边,看得死死的,既是用我,也是防我。
      我开口,声音很稳,“陛下,臣女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
      大殿上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皇帝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怒,只是看着我。
      “为什么?”
      我说:“因为臣女不想再当任何人的棋子。”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臣女的父亲年迈,弟弟年幼。沈家经历了太子案的风波,元气大伤。臣女想回乡侍奉祖母,打理家业,教导弟弟成才。臣女不想困于宫墙之内,成为谁的筹码、谁的摆设。”
      皇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朕是在给你恩典。”
      “臣女明白。但臣女以为——真正的恩典,不是给一个笼子,而是给一把打开笼门的钥匙。”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殿外的阳光照在金砖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
      我没有眨眼,也没有低头。
      皇帝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感慨的笑。
      “好一个‘开笼门的钥匙’。”
      他收敛了笑容,“朕收回旨意,但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说。”
      “沈家从此以后,不参与任何党争。你弟弟成年后,入朝为官,从地方做起。朕要看沈家的忠诚——不是对朕磕头的忠诚,是真正为天下做事的那种忠诚。”
      我叩首。
      “臣女,代沈家满门,谢陛下隆恩。”
      这一次,我的额头真真切切地触到了冰凉的殿砖。
      但心里是暖的。
      我走出大殿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雪花。
      雪花很小,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瞬间就化了。
      我伸出手,看着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变成一滴水珠。
      前世,嫁给裴钰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雪。
      不同的是,前世我穿着嫁衣,被抬进了一座更大的牢笼。
      而今天,我什么也没有穿,什么也没有戴,却是自由的。
      萧时砚在殿外的廊下等我。
      他看着我的表情,似乎并不意外地说:“拒绝了?”
      我说:“拒绝了。”
      他说:“接下来去哪儿?”
      我抬起头,看着漫天的雪花。
      我说:“回沈府。”
      他说:“我送你。”
      我笑了一下,“不用。我自己能走。”
      我走下台阶,踩在薄薄的积雪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风很大,吹得我的衣袂猎猎作响。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看着我走远。
      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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