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家家酒】 远方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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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中的木偶带到了现世。
姜青槐欣喜不已，忙翻来覆去地看这木偶。当时莲心描画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她忍不住想起莲心走之前，躺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越想越不舍，只能紧紧抱住木偶，聊以慰藉。想着想着，又记起莲心嘱咐她，得喜欢木偶，但最喜欢的只能是他。她便笑了。
牵住木偶小小的手，那掌心的纹路浑似真人。
从木偶的袖口掉落了一颗圆滚滚的东西，像是石子。青槐捡起来一看，才发现是莲子。
不知有何作用，但左右是境中唯一留存的东西，她收下放好。
不曾想，追念一去不复返，夙槐也不知去向。
这几日，姜青槐振作精神，先收拾好自己。她去过柴房，莲心的棺椁还在，但里面似乎已经没人了。
青槐找了一天和伯娘伯父商量，重新把茶果铺开起来。她们体谅她损耗太大，让她休养个把月。不过铺子有了进展，钱和人手都一点点筹备起来。
她把旧宅彻底洒扫干净，可以重新住人。有一夜雷雨大作，等翌日雨停，她披衣，伫立槐树下，想着那天她和莲心曾经躲在里面。
巧的是，槐树上头也被雷劈了，焦黑一半。伯娘看了，却说这树还能活。姜青槐心中也期待着。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姜青槐身体好了很多，熟悉了做茶果和糕点，准备过完年就重新开张。
年关将至，她和伯娘去采办年货。赶车时，她忽然想起周二姐就住附近，忙和伯娘说了，去见见她。
周二姐还是笑盈盈的，面善。她家开着一家客栈，她是掌柜的。听说救下的姑娘来找，立刻摆了桌好菜欢迎。
问及当时之事，青槐放下心结，不再避讳，也不再沉重。两人言谈甚欢，青槐说起开铺子的事，周二姐便顺水推舟，让她把货卖到自家客栈。
青槐说好为她打折扣，送了些礼做答谢，告辞回到遥水。
年过了，姜氏茶果铺重新经营起来。遥水的人大多知道她的身世，本着照顾生意的意思常来，发觉她做得诚恳用心，更加支持。
周二姐那边，茶果糕点也热销。生意开始忙了，需要添置人手。
就这么一日忙似一日，冰雪消融，柳絮飘飞，旧燕归来，才知春又到。院后的槐树真发了芽，重新长起来。
姜青槐心念一动，将莲子也种下。不久，生出细绿的梗来。
一日风吹帘动，来了个意外之客。
粉衣少年摇着扇子，颇为欣慰地看着牌匾，对青槐笑道：“看来你过得不错，我又做好事一件，功德无量啊。我果然还是比那道士厉害多了！”
“真是稀客。”青槐有些诧异，想想看他也帮了大忙，递过去一盏茶，“夙槐，你前些日子去哪儿了？”
“竟敢直呼我的名讳，看在你是无心之举的份上，哼。”夙槐毫不客气地端过茶品了起来，坐到她旁边的灯挂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起来。
“之前走得匆忙，没和你说一声。李莲心之前发现我的木刻火烧也不坏，便向我讨要千年不腐的槐木。谁知道他是拿来做木偶的。呵。境碎以后，我拿到散落的遗念，也算是有用吧。去地府找大人玩了一段时日。”
“大人？”
“算我顶头上司。李莲心给我遗念，我顺带托关系让他在地府当差。他在地府还蛮受待见的，大人居然夸他好看……好吧，应该是顺嘴，毕竟大人心善。”
知道莲心魂魄尚存于世，青槐心情一时明朗起来，多了些耐心去听他的话。
夙槐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在地府多么兢兢业业，多么功高劳苦，青槐打断他：“你不是槐安国的少主吗？”
“你怎么知道？难道我一身华贵气质难以掩盖……”
“莲心跟我说的。”
“……你们背后议论我是吧！”
“你当时来抢东西，自然以为你不是好人。”
“谁要做好人？好人没好报的。就说我在地府帮大人打白工这事儿吧，干了多少年，她还是不领情。可能大人眼光奇特，不愿接受我这种世俗公认的大善人。”夙槐长叹一口气，扇子不耐地扣着椅背，“下次找她玩又是哪年哪月啊……”
青槐狐疑：“你不会是被她赶出来的吧？”
“怎么能说是赶？是请。”
“为什么被请出来，你惹到她了？”
“大人脸皮薄，好面子，招架不住我。”
“多半是你惹到她了。”青槐不留情面，“莲心现在怎么样，你继续说说。”
“他？他现下努力干活，若是学会行走阴阳两界，就能来见你了。哎我说，要是他赖在你这儿不走，你也会赶他回去吗？”
见夙槐一脸求知，青槐回答：“他不想走，我为什么赶他？”
“假若他惹到你呢？”
“他没惹过我。”
“谁信。”
青槐笑了，并不反驳，她没忘关键事：“照你看，莲心何时能学会行走阴阳两界？”
“不难。”夙槐摇晃食指，“很快他就能和你梦中相会，再者——你看看你的木偶，就没发现什么端倪？”
*
姜青槐当日送走夙槐后，回去查看木偶。横竖看不出有什么区别。后头的某天晚上，抱着木偶睡时，她却真做了个不同寻常的梦。
梦里莲心回来了，看她抱着木偶爱不释手，一点点抽走假莲心，自己钻了进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
他问青槐，喜欢木偶还是喜欢他？说木偶不如他，欺负木偶不能言，吹了种种诋毁的枕边风。明知道她最喜欢他了。
之后又检查木偶衣服，看上头有没有青槐留下的指印，一一向她讨要同等待遇。最后丢开木偶，问她过得怎样。
听她说生意不错，身体健康，药铺也每日治病救人，莲心喜笑盈腮，但又眼巴巴等着想听的话。青槐补上，每天都很想他，莲心才心满意足。
青槐说：“我找人合了我们的八字，还把婚房打整好，算我们真成亲了。”
“不算……”莲心攀在她的肩颈，吐气如兰，“我们还有一件事没做。对吧，小槐姐？”
他的气息一点点漫过来，一夜菡萏发，莲塘荡起层层涟漪。
第二日青槐醒来，散着乱发，看了木偶半晌，心恼意乱地抛开，把头埋进了枕被里。梦里的潮气似乎还粘黏在身上。
啊，莲心真是给她添乱，忙着做果子糕点，哪有空去多洗一次铺盖和衣裳。
从那日以后，莲心常常入梦。他每次都怨念十足，说自己每日工作繁忙，不得偷闲，说做鬼原来如此煎熬，只能晚上来见她。
青槐说他这是从奢入俭难，莲心就说当初从俭入奢也不易，苦等五载啊……
他一提这件事，青槐就心软了。
两人夜间叙话，把这些日子的事都一一说尽，补完两人分开时的空缺，才有空谈别的。
莲心生前身体不好没干过重活，都是做些轻松的杂活，然而到了地府，无论牛鬼蛇神，一律当成驴子使。
不过地府也非全无好处，多是奇闻怪谈。生前种种遗憾的鬼，到了地府反倒不受束缚。就好比莲心，终于拥有了健康的体魄。
他想去偷看生死簿，看看青槐的命数，最后没成功，天机不可泄露。于是他仍等待着，等待命运让等待再次如愿以偿。
这一次的等待，再不必和岁月较劲，安心缓慢，最温柔不过。
李莲心还抱着转世的幻想，对青槐说：“到时候我们一块儿去投胎，做一对双生子。”
青槐很是无奈：“双生子是不可以成亲的。”
“小槐姐，你原来这么想和我成亲。”莲心笑道，“那就做一对可以成亲的双生子。我想和你一模一样。”
“……”青槐无言反驳。
姜青槐好奇夙槐的事，莲心便笑说，那位大人原先命令夙槐积满多少阴德才能去地府，夙槐反倒先置人于危难再救人于水火，大人一气之下把他遣送回大槐安国了。
“世上真有这个国？”青槐问。
“或许吧。梦也全非是梦，恐怕此世外还有他世。”
莲心遥想，三千世界中，也许真有一个假想乡，那里的她们从开始便拥有如果，过着此世遥不可及的生活，平淡地幸福着。
说再多话，莲心的落脚点也是青槐。他恳求她晚上多睡一会儿，这样两个人可以待长一点时间。
青槐领悟到原来“做鬼也风流”这话还有他意。地府的种种风流韵事听多了，莲心无师自通，却还要懂装不懂，一样样问她是何意。
要是青槐解释完，他当成寻常事处置也罢。偏偏莲心拿情事染指童稚言语，每次都故作一脸天真地问：“小槐姐，我们今天成亲吗？”
她说“不成”，他就委屈缩在一边：“那我自己玩。”
一个人兼扮新郎和新娘子这种事，他也不生疏。
有时他魂来，却不入梦，只是守在身边，仔细地看着她的睡颜。自从身份敞亮后，他终于能正大光明当男鬼了，冷嗖嗖地释放气息。
青槐夏天热时，就喜欢这股凉气。至于冬天，莲心有的是办法让她暖起来。
没过多久，追念回来探望了。
姜青槐疑心道长知道她的近况，不然为何追念送的尽是些补品和护身符。
道长把东西交到她手上，笑道：“缘主，定要保重身体，补足阳气才行。”
青槐赧颜，拿钱银做谢礼，道士却不收。便为她包了些果子甜糕：“就当是一点心意。”
“我也算又做一回媒人，这‘喜糖’我便贪了，多谢多谢。”追念乐呵呵接过。
青槐问起她之前的动向，道士长吁短叹。
“那日走后追魂，和蚂蚁精冤家路窄，又是一场恶战。幸而道高一丈。我为小郎君的魇清了场，摆坛设法。蚂蚁精行善一回，领着他下地府做差事，才能逗留阴间。”
追念又说，“我顺道去了京城，为令尊令堂超度。冥冥中因果相报，你莫要为前尘耽搁。祸福相依，往后定有时来运转的一日。”
青槐泪盈眼眶。
这些日子她渐渐明白，活着是为珍惜存在的每一样事物，过去的灾难坎坷虽无法躲避，也不该受之牵绊。
永远是此心安宁，就藏在她眼底。
那过往一幕幕，并非虚幻，植根于心中，已成参天大树。往后哪怕失去更多，她也还拥有力量源泉。
“实在感激不尽。道长往后要去哪儿呢？”
“我吗？”蓝衣道士背着桃木剑微笑，抬手一挥袖。
“继续‘追念’去吧。”
转瞬间流云烂漫，晴空雁去无际，人已消失在眼前。因缘际会如萍水相逢，有聚有散，恰合时宜。
无晴无雨，树木参天。
伯娘和伯父择吉日为莲心下葬，棺椁抬向坟地，立了墓碑，入土为安。青槐每次给他烧些什么东西下去，等到晚上，必然会梦见莲心，从不失约。
青槐管木偶叫小莲心，有空就给他做衣服，按季节更换。顺便画在纸上烧给莲心一套一样的。他会立刻穿上，来梦里找她。
到了盛夏，青槐种下的莲子开花了，把青绿的水面点缀得清艳明亮。她又养了两尾小红鱼，放进水缸和莲花作伴。
遥水的暑天，热气透着果香，池塘水涨蛙鸣，岸边草木葳蕤。天热得人们淌汗，赶市集还是热闹。
青槐闲来无事，会带着小莲心出去逛。
有各样的人奔走劳生。有眷侣携手漫步岸堤。有少年嬉笑穿过长街。有老人家佝偻腰背，牵着孩童走过老桥洞。
白墙黛瓦间，走走停停。岁月数着过去，恋恋不舍，等待着将未来一一拥有。
又见喜轿摇晃走过桥头，远远望着那与她素昧平生的新人，青槐慢慢定住脚，弯起嘴角。
她已知谁与她缘根深种，往后谁与她相守相望。她心间的树已枝繁叶茂，再不怕风雨飘摇。
喜乐融进缱绻的晚风中，水声潺潺，荷香清芳。远方有无尽的寒暑更迭，季节变迁。
远方之外，还有更远的永远。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家家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