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槐安梦】 要是真能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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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青槐摸着那块凸起的地方，连忙用力去抠出来。没想到竟然是一块槐树木刻！
这不是当初追念让她扔掉的吗？当时已经炸掉，怎么还这么完好。这木刻是招那只蚂蚁精的。青槐犹豫许久，找来火折子点燃。
随着烟雾缭绕而起，不知从哪儿吹来一大片铺天盖地的槐花瓣。粉衣华服的少年乖俏地坐在槐树上，笑盈盈看向她。
“你家小郎君不是说，让你不喜欢他了再烧掉吗？唉，你不喜欢他这件事，我要不要转告他？”
姜青槐脸色并不好，蚂蚁精笑道：“欢迎我一下嘛，起码我和你还是同类呢？”
“同类？”
“是啊。我叫夙槐，你叫青槐，真是太有缘了。”
姜青槐：“没人想知道你叫什么。”
“我懂我懂，你是为了见他才招我来的。我为了你们的幸福可是吃尽了苦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当时我和他做交易不成，反被你们烧得遍体鳞伤，出去还叫那臭道士把我劈得浑身焦黑，让我死了这条心。我怎么可能死心？执念我是一定要得到的。”
夙槐面有得色：“何况是李莲心专程请我来的哦，可见我的法力远在那道士之上。既然他诚心诚意求我，我也只好退而求其次，成全你们。为此我可是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青槐打断他：“我只想知道莲心在哪儿。”
“好吧。”夙槐跳下树来，往手指吹了一口气，沿着槐树的裂缝划下。
“他的念力已经用尽，但还有事没做完，我拼命才把他留在槐树里。你只管往里走，就能找到他。”
青槐将信将疑：“他为何不和我提前知会……”
“你想想，凡人死之前都要做什么？临死托终，一口气便断，对不对。他要是提前跟你说了，那执念直接就散了。所以我来转告。看来我真是功不可没。”
青槐道了声谢，往树里行去。
“真是一个比一个冷漠。”夙槐嘀咕着，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为槐树封口，随之消失在这片枯萎的境中。
姜青槐没想到，境外之境，还是姜家。这里的天近乎透明，槐树成了空境中唯一鲜明的存在。她一步步走过廊下，向着槐树行去。
行走时，身上一道一道的伤痕随着前行重现。她走出了梦境，恢复了真实的模样。真实的她带着丝丝的痛意。
槐树下坐着李莲心，正耐心地给木头人上妆。
她停住脚步，远远地望。
他身量好似当年，孱弱苍白，病弱不胜衣，轻轻地咳嗽着。长睫垂下，把眼中含的种种情绪都压得噤声。他耐心地勾画木头人的眉目，没有察觉青槐来了。
姜青槐静静地看着。
青葱的岁月，似水流年，真的一去不还了。年幼的莲心，年少的莲心。刻在她眼底的人顺着年岁变迁长大。明明记忆里他孩提的模样还鲜明着，真正的他却已褪色。
青槐这时觉得，他要的永远，或许不在未来，不是两个人牵手就能抵达的海角天涯，而是早藏在她眼中。
要是真能把谁藏进眼中，躲开宿命磋磨。要是真能证明永远已经到了永远。要是缘分二字真是唯一天注定。
要真是那样，何须牵挂呢，无牵无挂，似蜉蝣恋水管它朝生暮死，任岁序更替不知今夕何夕。
怎么能一笔划落，一个人就成了一方棺。
莲心落下最后一笔。大功告成，他举起木头人端详。青槐跟着看。
木偶只有上身那么长，那容貌和莲心九分相似，更青稚一些。衣服是婚服，缝得明艳漂亮。头发恐怕是从他自己头上剪下来的，一样乌黑顺滑。
他抱着木偶，凝神地遐思。青槐轻步走到他身旁，坐下。
莲心蓦地转头，瞧见她的脸，怔了怔，迟疑着抬手触碰她脸上的伤口。有了伤痕，他才辨认出这是真的青槐，不是他的妄想。
姜青槐抱过木偶，摩挲着小人的脸：“莲心，它和你长得真像。”
“他也是‘莲心’。”
“送给我的吗？”
“你把他随时带在身边。他可以像我一样陪着你。但是……”莲心想哭，用笑压住，“你要喜欢他，但得最喜欢我。不能忘了我……”
青槐捏紧木偶的衣角。她习惯了在莲心哭的时候接住他的泪，此时却克制着不能伸手。假如一抱就消散了呢？假如他说完这些话，说尽了，就永远离开，她还念着他的温度，怎么办。
莲心望着她，浑身的骨头一阵阵发酸。
急景流年，命运最无解。怎么执念让她进了梦中，她的到来却消解了执念。算来不过才两年，连他等的一半都不到。生前短暂，死后也不长久。
莲心努力扯出笑脸，他学着说那些临终托付的话，努力画个圆满的收尾，才能让心中不甘平息。
“以后……如果能有以后，小槐姐，我会给你托梦的。你要好好将养着，长命百岁。”
“莲心。”青槐念着他的名字，“我会好好的。下一世，你托个无病无灾的身，也百岁无忧吧。”
李莲心紧紧抓着她的衣角，指节发白。他咬牙许久，还是抵在她肩膀，盖掉所有神情。
投胎，转世，就不是他了。李莲心这个人，今生只活一回，连带着名字躯壳魂灵都消散世上，无法转圜。
不想走……
明明大家同样降世，怎么只有他坏了、烂了，不再是他。
只他一人，带着一身病痛来到世间，不及看遍风光领略万物，就已早早归去。
那短促的朝生暮死，不能完整，意义何在。
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偏偏我是我……
莲心的眼泪浸透她的肩。浓烈且缠绵。已是死物，一生早已收束。偷来一枕槐安，总该此生无憾，去得无牵无挂才对。
可是，执念已消解，心却还执迷。
小槐姐。我的悲欢喜乐、因缘际会，都成了我自己的，已了结了，再无后续，再无来世。
除了我之外，我竟不能成为任何人，任何一个再与你有关的人。
强求不来的，不也求到了吗？可如今，剜骨削肉，一点点剥夺。
我已全部放下，全部接受。我已心满意足，执念消解，我……
他说不出口。
说尽了，梦就醒了。
姜青槐却忽然抱住他。
莲心惊觉他已失去温热，从皮肉到骨头都凉下来。他连忙摸向脸。啊，连这层虚假的鲜妍都维持不住了。
他一点点颓败，委倒在她怀中，腐烂的枯骨颤栗不止。他想要抓住什么，那些回忆、美好的过去、她的体温，她曾说过的爱和期待。
他想给她的圆满，永远，真心……
令他枉自嗟叹呀。
“对不起……小槐姐……我食言了。我没能让它永远成真。”莲心泪如雨下，哽咽难言，“我们说好一辈子的。我想和你走完，想走到你的永远，和你白头偕老。可我想不到，我想不到我们如何老。我见的人太少，去的地方太少，我没有那么多见识，也没有那么强的念力了……”
青槐紧紧抱住他逐渐颓靡的躯体，低头凝望，泪眼模糊，所见一阵似梦一阵似真，眼泪滴在他变得空洞的眼眶中。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没有对不起我……”
莲心颤巍巍牵起木偶的手，放在她掌心。
“我辜负爹娘，让他们不要再为我忧心。小槐姐……你在这里，就是我来世上的痕迹。他们说是我遇见的人太少，才会把你放在心上太重。可我的命途太短，除了你放不下别人了。任谁笑我痴，我也会一直等你……”
他抬手，蒙住她的眼睛，极尽情深：“该感谢我的病，让我能在你心中留着最美好的模样……不要记得那个烂掉的我，好不好。”
青槐用力摇头。
莲心却不肯挪开手。他的肉烂了，面目全非，浑身发冷刺痛。只愿她永远记得的，是从前的莲心。
“小槐姐，我们玩躲猫猫吧。”
青槐感觉到怀里的人剧烈颤抖，挣扎着，声音千疮百孔。她可以想到他努力蓄起笑意，一如生前，分明忍耐病痛折磨，却要模仿寻常模样。
“现在……我藏好了。藏在很远的永远。”
那剧痛轻了，线断了，落空。
“我会等你，找到我……我等你。”
尘归尘，土归土。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浮生若梦呀。
一生尽了，不过是一场梦醒。
再睁开眼时，念已消弭殆尽。本无莲心，也无槐树。不见她开的茶果铺子，不见两人腌的蜜饯。梦中载物，全都无觅处。
“小槐，小槐。”
身侧传来伯娘伯父焦急的呼唤，姜青槐手心虚握了握，神魂归体。人还躺在婚床上，不知过去了多少天。
“你总算醒了。道长吩咐我们守着你，她去追莲心的魂魄了。”
“莲心……”念起这个名字，恍若隔世，“他怎么样了？”
伯娘伯父对视一眼，声音放低：“我们也不知。道长说，都看天意。”
生前，郎中也是这样对二老说的，莲心的病全看天意。天意对他向来苛刻。
“小槐，你可有不适？要么先去用饭。”伯娘用帕子擦过她的额头，“你已经尽力，剩下的交给道长处置吧。”
“好……多谢伯娘伯父，莲心还托我带话。”青槐撑起身体，“他说希望爹娘宽心。”
伯娘笑叹一口气：“莲心啊，我们知道了……”
姜青槐让他们先去用饭，自己休整休整，二老便离开房内。
屋内安静如初。
梦中两年如此真切，又了无痕迹。姜青槐望着垂落的喜绸，暗自神伤。手边忽然摸到一截冰凉的绸缎。
扯起一看，一个酷肖莲心的木偶，对着她展露笑颜。
姜青槐屏住了呼吸。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槐安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