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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入局   项目进 ...

  •   项目进入最关键的一个月。
      迟非晚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悖论:她需要和温观棋频繁接触,因为两个模块的对接越来越紧密;她又害怕和温观棋频繁接触,因为每一次接触都在提醒她,他有多专业,多冷静,多……遥不可及。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发现自己正在慢慢进入他的“领地”。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领地,而是工作层面的。他开始主动找她讨论问题,会在她的数据报告上标注详细的修改意见,会在会议上直接喊她的名字,虽然喊的是“迟工”,但至少他记住她的姓氏了。
      这算不算进步?
      迟非晚在心里苦笑着否定了。对他来说,这只是工作。而她正在把每一个工作上的交集,都当成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考试。
      ---
      周一的项目例会比平时长了四十分钟。两个部门因为一个技术方案的优先级吵得不可开交,会议桌两边的人各执一词,白板上画满了互相矛盾的架构图。迟非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她没有参与争吵,只是在别人提到数据相关的问题时,简短地回答几句。
      温观棋坐在她对面,也没有参与争吵。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但他的目光一直在不同的人之间移动,偶尔会微微皱眉,迟非晚已经学会了辨认他皱眉的不同程度,这次的皱眉意味着他在思考,而不是不满。
      项目经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温工,你怎么看?”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温观棋放下手中的笔,目光扫过白板上那两套互相矛盾的方案,然后转向投影屏幕上迟非晚做的数据模型。
      “数据样本目前覆盖了多少?”
      “百分之七十三,”迟非晚回答,“离目标还差七个百分点。”
      “如果先上线A方案,样本缺口会被放大多少?”
      迟非晚点开一个预测模型,报出一个数字。温观棋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另一组:“B方案的技术风险预估呢?”
      对方报了一个数据。
      “那结论很清楚。”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先跑B方案,A方案等样本覆盖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再启动。优先级不是吵出来的,是数据说了算。”
      他说“数据说了算”的时候,目光扫了迟非晚一眼。只是很短的一瞬,短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但迟非晚注意到了。那个目光是确认,是肯定是专业人士对另一个专业人士的、平等的认可。她垂下眼,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凉的比热的更苦,但她觉得舌尖有一点点回甘。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往外走。迟非晚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和笔记本,沈亦欢从后面蹦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胳膊:“非晚,刚才他看你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谁?”
      “少装傻。温观棋。他看你了。”
      “他是看数据。”
      “数据在你旁边!”
      迟非晚把笔记本塞进包里,语气平淡:“那是我的位置刚好在投影屏幕旁边。他看的是屏幕上那个预测模型,不是看我。”
      沈亦欢歪着头,狐疑地看着她。迟非晚没有躲避她的目光,拉上包的拉链,站起来。她不知道沈亦欢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问她,不知道沈亦欢是否还在怀疑。但她没有力气去揣测了。她能做的,只是把一切拉回到专业层面。
      下午,迟非晚正在工位上做数据清洗,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温观棋。标题只有四个字:“数据问题。”正文也极其简洁,写着“迟工,附件里标注了几个需要修正的变量定义,请查收。有问题随时沟通。”她打开附件,逐条查看,每一条都切中要害。她开始修改,改到第三条的时候,发现他的标注里有一处不够严谨。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回复了邮件。措辞客气,语气专业,但在结尾加了一句:“第三项建议保留原定义,理由详见附件。”
      发送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这是她第一次对他的意见提出异议。以前她都是直接照改。不是为了讨好他,而是因为他的意见通常确实是对的。但这次不同。
      几分钟后,她的座机响了。
      “迟工。”是温观棋的声音,平淡,疏离,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关于你刚才提的第三项——”
      “请说。”
      他解释了自己的思路,她阐述了自己的理由。两个人在电话里讨论了几分钟,谁也没有让步。他的声音很冷静,语速不快,每一句都逻辑清晰;她的回答也很冷静,语速比平时稍快,但每一句都有数据支撑。
      “我明白了,”他最后说,“你的方案在纵向对比上确实更合理。先用你的定义跑一版数据看看结果,如果偏差异常再回调。”
      迟非晚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点,才发现自己刚才攥得太紧,指节都有点酸了。
      “好。”
      “辛苦了。”
      电话挂断。迟非晚把听筒放回去,对着电脑屏幕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嘴角在微微上翘。不是因为他说“先用你的”,而是因为他说“我明白了”他认真听了她的意见,经过了思考,然后做出了他认为正确的判断。不是因为她的资历,不是因为她的身份,而是因为她的数据有道理。
      他把专业和私人分得很清楚,而她在专业的战场上,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输。但就在那间会议室的灯光下,她看见他放下电话后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很小,持续不到两秒,但刚好落在她眼里。
      他的疲惫是悄无声息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劳累,而是把所有压力都收进身体里,只在不经意间泄露出一丝痕迹。迟非晚看着他揉眉心的手,那双手她画过很多次,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此刻它们撑在他的额角两边,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回去。
      她收回目光,在电脑上打开了他刚才发来的修订版文档。然后做了一件她知道自己不该做、但还是控制不住的事:她在修订模式里逐条看他的修改,对比她和他的思路,把每一个不同之处记在脑子里。不是因为好学,而是因为他的修改痕迹里藏着他的逻辑习惯、严谨程度和思考路径。每一处批注都是他大脑的一次侧写。而她贪婪地想把所有的侧写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更完整的他。
      周三上午,项目经理把几个核心成员叫到小会议室,讨论一个突然出现的需求变更。人不多,温观棋坐在她左手边,中间隔了一个空位。迟非晚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很淡的冷调须后水味道,和图书馆那时候一样。
      讨论到一半,温观棋和另一个技术主管在方案上产生了分歧。对方主张用一个更激进的架构,温观棋坚持保守方案。两个人针锋相对,语速越来越快,虽然语气都还算克制,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温工,”技术主管说,“你太保守了。”
      “不是保守,”温观棋的声音依然很稳,“是风险控制。”
      “现在的市场不等人。”
      “出了事故更不等人。”
      技术主管正要反驳,温观棋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垂眼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说:“抱歉,我接个电话。”他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会议室。
      讨论暂停,大家各自看手机或喝水。迟非晚盯着面前的笔记本,手指在笔杆上来回摩挲。她的余光追着他的背影,看到他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会议室,低着头,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这个姿势她见过。在机场贵宾室里,他接闻溪月的电话时,也是这样的姿势。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表情和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但迟非晚注意到一个很小的细节他的眼睛。刚才和技术主管争论的时候,他的眼神是锐利的、专注的、像一把出鞘的刀。而此刻,那把刀收回去了。眼角的线条变得柔和,眼底有一种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去的温度。
      那是闻溪月打来的电话。迟非晚在心里默默地确认了。只有闻溪月,能让他在工作中途接电话;只有闻溪月,能让他在几分钟之内完成从“温工”到“温观棋”的切换。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她终于看到了他完整的双面在工作里是刀,在爱情里是水。而她的悲哀在于,她只配面对那把刀。
      讨论继续。温观棋重新坐下之后,语气明显缓和了一些。他不再和技术主管针锋相对,而是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把对方方案里的部分元素纳入自己的保守框架。迟非晚听着他的声音,心想,是那个电话改变了他。闻溪月大概跟他说了“别太累”“别和人吵架”之类的话吧。所以他把刀收起来了。
      技术主管最后勉强接受了折中方案,会议在一小时后结束。迟非晚收拾东西的时候,沈亦欢凑过来低声说:“刚才吓死我了,我以为他们要打起来了。”
      “不会的,”迟非晚说,“温观棋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迟非晚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笔记本装进包里。“看出来的。”
      沈亦欢没有追问。她只是在迟非晚转身的时候,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天下班,沈亦欢又在她桌上放了一杯咖啡。这次不是美式,是拿铁。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写着:“今天开会辛苦了,喝点甜的。”
      迟非晚拿起那杯拿铁,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热度从手掌蔓延到手腕,再到胸口。她发现沈亦欢换了咖啡品种以前都是美式,和她自己喝的一样。今天是拿铁,甜的。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奶泡绵密,甜度刚好。她忽然想到一个让自己不安的可能性沈亦欢是不是已经猜到了?所以她不再买美式,因为她不想和她喝一样的。如果连她都猜到了,那温观棋呢?
      但很快她就否定了这个想法。温观棋不可能猜到。因为他根本不会花时间去想她的事情。他在工作上和她争论、认可她、驳回她、表扬她,全都是公事公办的。她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叫“迟工”的同事业务能力还可以,偶尔会固执己见,改数据的速度很快。仅此而已。
      周五下午,数据模型终于通过了内部评审。迟非晚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她回到工位,发现桌上多了一份文件是温观棋签过字的技术确认函,需要她这边归档。确认函上夹着一张便签,写着她的名字:“迟工,归档。有问题随时沟通。”
      他的字很好看,和大学时她在远处偷偷看到的一样,笔锋干净利落,结构疏朗,和他的为人如出一辙。她拿起那张便签,犹豫了一下,然后夹进了笔记本里。抽屉深处已经攒了好几张。有他发的会议纪要的打印稿,有他签字的技术确认函的草稿,甚至有他手写的一张数据修正意见。她不敢把这些东西放在桌面上,只敢收在抽屉最里面的文件袋里,像是在攒某种永远不能公开的情书。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这些是他给她的唯一的东西,哪怕是工作上的,哪怕是打印稿和便签纸她都舍不得扔。
      周五晚上,项目组聚餐。这次是一家日料店,环境比上次安静很多。沈亦欢照例坐在迟非晚旁边,两个人挤在角落里,膝盖在桌子底下碰到一起。
      “非晚,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少?”
      “不饿。”
      “你每次都说不饿,”沈亦欢往她盘子里夹了一块三文鱼寿司,“吃,瘦成什么样了。”
      迟非晚夹起那块寿司放进嘴里,芥末冲上鼻腔,她闭上眼睛忍了一下。沈亦欢在旁边笑:“你是不是蘸了太多芥末?”
      迟非晚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她的眼睛有点红是芥末熏的,不是哭的。但她发现自己在那一瞬间很想哭,因为芥末的刺激太突然了,让她的防御机制来不及启动。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赶紧低头假装擦嘴,把眼角的湿痕一起抹掉。
      没有人注意到。所有人都在聊项目的事。只有沈亦欢,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迟非晚没有抽开。两个人在桌子底下,手指交握着,沈亦欢的掌心很暖。她没有问迟非晚为什么红眼圈,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握着她的手,然后另一只手继续夹菜、聊天、哈哈大笑。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沈亦欢忽然说:“非晚,你有没有觉得,温观棋最近开会的时候老看你?”
      迟非晚的脚步停了一瞬。“是你想多了。”
      “是吗?”沈亦欢歪着头,语气轻描淡写,“可能吧。我就是觉得他最近对你的态度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沈亦欢想了想,“就是以前他对你的态度和对待任何一个同事没什么区别。现在还是没什么区别,但好像多了一点点什么。一点点。”
      迟非晚没有回答。她低着头走在路边的银杏树下,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这里不是她的城市,没有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银杏大道。但银杏叶落在地上的声音是一样的。沙沙的,像旧书翻页的声音,像铅笔在素描纸上划过的声音。她忽然想,如果沈亦欢说的那“一点点”是真的,它存在于工作逻辑和项目进度的夹缝里,是她用专业能力一点一点争取来的。她没有使用任何感情牌,没有越界,没有做任何让他为难的事。她只是把数据做好,把模型跑好,把每一次汇报做到无可挑剔。而她唯一不能确定的是如果她的专业够好,如果她在这个项目里做得够久,他会不会有一天,真正地“看见”她?
      “我不知道。”她终于回答。
      沈亦欢没有再追问。快走到地铁站的时候,她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说:“对了,你那个暗恋对象后来怎样了?就是联谊会上遇到的那个。”
      迟非晚的脚步没有停。她的声音很稳:“没怎样。他有女朋友了。”
      “你后来见过他吗?”
      “见过。”
      “你还好吗?”
      迟非晚抬起头,看着前方地铁站入口明晃晃的灯光。那灯光太亮了,亮得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还好。习惯了。”
      她在地铁上和沈亦欢分开之后,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习惯她刚才说习惯了。就像一个人习惯膝盖里有一块碎掉的骨头,走起路来还是会疼,但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她想起联谊会上那没走完的十三步,轰趴馆门口冷得刺骨的夜风,还有把速写本锁进抽屉深处时钥匙转动的那一声脆响。膝盖受过伤的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变天。而她的变天信号,是温观棋的每一次皱眉、每一个认可的眼神、和每一张写着“迟工”的便签。天气预报说,明天多云转晴。她的膝盖说,明天依然会疼。
      回到酒店,迟非晚洗完澡,裹着浴巾坐在床边,对着笔记本电脑发呆。手机在旁边亮着。白露的消息,问她这周过得怎么样。
      她打了几个字:“还行。”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工作上出了点成绩。”删掉。最后发了句:“我有点累了。”
      白露秒回:“是心里累还是身体累?”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然后她打了两个字:“都有。”
      白露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再坚持一下。项目结束就回来,我给你准备了满汉全席。”
      迟非晚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她关掉微信,打开工作邮箱,开始回复今天下午积压的邮件。其中有一封是温观棋发来的,确认下一阶段的数据需求。她逐条回复,措辞专业,格式规范,附件齐全。
      发送之后她看着屏幕,忽然想起傍晚沈亦欢说的那句话——“他好像对你有一点点不一样。”她不知道沈亦欢是在试探还是在陈述。但她知道,不管温观棋对她有没有那“一点点”不一样,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有闻溪月。
      重要的是,他对闻溪月的那个电话,能让他从一把刀变成一泓水。
      而她迟非晚,面对他时,只有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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