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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围城 这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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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有一座城。城墙是十五年光阴垒就的,每一块砖上都刻着他们的名字。城里的人不想出来,城外的人进不去。
迟非晚站在这座城下仰头望了很久,望到脖颈发酸,望到眼眶发涩。然后她低下头,转身走了。
不是不想攻城。是她连攻城的梯子都没有。
那是一个周五。
项目组熬过了连续两周的加班地狱,终于在交付节点之前把所有模块都联调通过。项目经理在群里发了一长串感叹号,宣布今晚聚餐庆祝,谁也不许请假。迟非晚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打什么理由推掉。
消息还没打完,沈亦欢的脑袋就从工位隔板上面探过来:“非晚,你别想跑。今晚必须去。我给你点了一份你最爱的抹茶千层,你不去我就自己吃光,胖死算你的。”
迟非晚抬起眼皮看她。沈亦欢趴在隔板上,下巴抵着手背,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等投喂的猫。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激动微微泛红,好像今晚聚餐是什么天大的喜事。迟非晚不知道她为什么总能这么开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看到她这副表情就会心软。
“……行。”
沈亦欢呼一声,脑袋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过来:“记得穿好看点!今晚有惊喜!”
惊喜。迟非晚咀嚼着这两个字,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沈亦欢嘴里的“惊喜”,大概率是某种让人社死的团建游戏,或者是她从哪里淘来的整蛊道具。但迟非晚还是换了一件衣服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藏青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一个很细的蝴蝶结,下面搭了一条黑色烟管裤。她对着酒店浴室的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不太隆重,也不太随意。刚好够她在人群中安静地做一个配角。
聚餐定在公司附近一家新开的海鲜酒楼,包厢很大,落地窗外能看到江景。迟非晚到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入座了,沈亦欢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拼命挥手,旁边给她留了一个空位。她走过去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温观棋坐在圆桌的另一端,和她隔了大概一整张桌子的距离。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腕上方,露出那块银色表盘的手表。他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微微侧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茶杯。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但落在迟非晚眼里,却像慢镜头一样被无限拉长。她看见他指尖抵着杯沿,顺时针转一圈,再逆时针转半圈,往复循环,节奏稳定,像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仪式。
她在图书馆见过他转笔。那时候他转的是一支三块钱的黑色水笔,也是这样的节奏,也是这样漫不经心的从容。那支笔后来从指间滑出去过一次,他赶紧按住,然后左右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那大概是她记忆里关于他最鲜活、最接近“普通人”的一个瞬间。
而现在他坐在一群同事中间,衣冠楚楚,沉稳从容,和当年那个在图书馆里偷偷按住笔的少年判若两人。但转杯子的手还是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她画过无数次的那双手。
“非晚,你在看什么?”沈亦欢凑过来。
“没看什么。”
沈亦欢顺着她刚才的目光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端起桌上的梅子酒抿了一口。她没有说话,但嘴角似乎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弧度太轻,轻到迟非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菜一道道上来,筷子起落间,气氛渐渐热了。项目经理带头举杯,说了一些感谢团队的客套话,然后仰头干了。大家跟着起哄,酒杯碰得叮当响。迟非晚跟着喝了两杯,脸颊开始发烫,便换了茶。
她酒量不好,自己知道。在这种场合,她需要保持清醒。因为有他在的场合,她不能失控。
饭吃到大半,酒过三巡,有人提议玩游戏。
“又是真心话大冒险?”上次吃过亏的技术主管警惕地问。
“不不不,”项目经理摆摆手,“今天玩个新的——‘我从来没有’。规则很简单,每个人说一件自己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做过的人喝酒。”
沈亦欢兴奋得直拍桌子:“这个好!这个刺激!”
“来来来,从我开始。”项目经理给自己倒了杯酒,清了清嗓子,“我从来没有在工作群里发错过消息。”
话音刚落,大半桌的人都哀嚎着端起了杯子。沈亦欢一边喝一边控诉:“上次是谁把吐槽甲方的消息发到甲方群里的,站出来!害我喝了这杯!”技术主管红着脸举手,被众人一顿嘲笑。
下一轮轮到一个女同事,她想了想,眼珠子一转,笑道:“我从来没有在办公室里哭过。”
几个人默默举杯。迟非晚没动。她没在办公室里哭过,她所有的眼泪都流在了没人的地方。
轮到沈亦欢的时候,她已经喝得脸颊飞红,但仍兴致不减:“我从来没有暗恋过一个人超过三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包厢里忽然安静了半拍,然后几个同事笑着举杯,有人喊“谁啊谁啊”,有人不好意思地低头喝酒。迟非晚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瞬。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是茶,不是酒。她不需要喝酒她没有暗恋超过三年,她只暗恋了两年。两年零三个月,如果精确算的话。但那两年零三个月已经够沉了,沉到再多一天她都觉得自己会被压垮。而此刻她坐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听别人把“暗恋”当成一个游戏话题轻松谈论,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非晚你怎么喝茶啊?”沈亦欢凑过来,醉眼朦胧地看她的杯子,“你做过还是没做过?”
“没有,”迟非晚说,“所以喝茶。”
沈亦欢歪着头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解释,又转过去催下一个同事。迟非晚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杯子是普通的白瓷杯,杯壁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她的指腹沿着那道裂纹来回滑动,感受着那一点点微不可察的凹凸。她想,人心大概也是这样裂过一次之后,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摸上去永远有一道痕。
又过了几轮,话题越来越放飞,气氛越来越热烈。然后瓶子转到了温观棋面前。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不是因为害怕他,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温观棋这个人,平时话太少了。他开会只说重点,吃饭只夹眼前的菜,聊天只回答不提问。大家对他知道得太少,所以每次轮到他,都会有一种“终于等到你”的期待。
温观棋低头看了一眼瓶口对准自己的啤酒瓶,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想了想,说:“我从来没有在感情里动摇过。”
包厢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的起哄声。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喊“温哥你这就凡尔赛了”。温观棋没有笑,但他的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得意,不是炫耀,而是一种坦然的、笃定的平静。他说的是真的。他从来没有动摇过。十五年,异国四年,多少诱惑多少困难,他从来没有动摇过。
沈亦欢在旁边激动得直拍迟非晚的胳膊:“你听到没有!你听到没有!这人真的绝了!”迟非晚被她拍得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两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两朵深色的花。她放下杯子,拿起纸巾按在洇湿处,动作从容而冷静。
“听到了。”她说。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到沈亦欢停下拍她的手,醉眼迷蒙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酒意,有探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了然。
迟非晚没有回视。她把纸巾叠好放在桌角,然后重新端起茶杯。白瓷杯在她手里稳稳当当,水面纹丝不动。
又一轮。这次瓶子指向了沈亦欢。她正在啃一只椒盐皮皮虾,满手油,被点到名的时候差点把虾壳甩飞出去。“我从来没有——”她想了半天,然后忽然笑起来,那笑容里有几分醉意,也有几分促狭,“当着所有人的面,对自己喜欢的人表白过。”
桌上又是一阵起哄。几个年轻同事被起哄着喝了酒,大家纷纷追问表白细节。沈亦欢却只是笑,摆摆手说“我只是出题,又没说我做过”。众人一阵嘘声,她也不恼,继续啃她的虾。
这个话题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在每个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有人想起年少轻狂,有人想起无疾而终,有人想起那个在某个深夜打出又删掉的对话框。而迟非晚想起的是那十三步路。那七个人。那杯喝完的果酒。那扇在她眼前关上的门。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两年前她真的走到了他面前,说出了那句“你好,我叫迟非晚”,结局会不一样吗?
不会。她立刻在心里回答了。因为他有闻溪月。因为他在认识她之前就已经认识闻溪月了。因为他从来没有动摇过,从来没有,十五年来从来没有。
那她算什么?她那两年算什么?那些画算什么?那些在图书馆、食堂、操场、教学楼走廊里偷偷看他的日日夜夜算什么?算空气。算尘埃。算一场他从不知道的、无人在意的、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参与的独角戏。
气氛热到最高点时,项目经理忽然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带着几分醉意和几分神秘的得意。“安静安静!今天还有个重要节目下周五,公司年会。”他顿了顿,故意卖关子,“温观棋,温工,要作为优秀员工代表上台发言。”
一阵掌声和起哄声。温观棋微微点了一下头,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而且!”项目经理提高音量,“我听行政部的小道消息,年会上老板要亲自给温工颁发一个特别奖,好像是最佳家属支持奖还是什么来着?反正就是表彰他未婚妻对公司项目的支持和理解。”他扭头看向温观棋,“到时候闻小姐也来吧?”
温观棋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很轻,但在迟非晚的视野里,他的一切动作都在慢放。她看见他的嘴角先于点头之前就微微翘起,听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温度:“她会来。她叫闻溪月。”
她叫闻溪月。这个补充太多余了。没有人问她的名字。他完全可以只说“她会来”,没有人会在意。但他偏偏要加上后面那句——“她叫闻溪月。”好像这个名字本身就值得被宣布,值得被所有人记住,值得他在任何场合都不吝于提起。好像他在说:我不只是“有未婚妻”,我的未婚妻是她,她叫闻溪月,你们应该知道。
迟非晚低下头,开始认真剥一只虾。虾壳很硬,刺扎进她的指尖,有一点疼。她把虾壳一片一片剥下来,码得整整齐齐,然后把剥好的虾肉放进沈亦欢的盘子里。沈亦欢愣住了:“你不吃啊?”
“我不饿。”
“你都没怎么吃——”
“我吃了。”迟非晚用湿巾擦了擦手指,指尖被虾壳刺破的地方渗出一颗很小的血珠。她把血珠擦掉,湿巾上留下一小片淡红色。她盯着那片淡红看了一秒,然后把湿巾翻过去压在盘子底下。好像只要看不见,伤口就不存在了。
酒足饭饱,项目经理又站起来,端起最后一杯酒。“来来来,最后一杯。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我敬各位。”大家纷纷举杯,他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还有个事项目交付之后,甲方那边的意思,可能会考虑签一个长期合作协议。如果成了的话,接下来一年咱们和合作方的往来会更频繁。到时候还望各位继续鼎力支持。”
迟非晚端着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长期合作。一年。也就是说,项目结束后,她和温观棋的交集可能不会结束。她会继续在这座围城之下徘徊,继续以“迟工”的身份和他共事,继续在每一次会议上用余光看他,继续收集那些带着他字迹的便签和邮件,继续在每一次他提起闻溪月的时候低头喝茶。
她不知道这是奖赏还是惩罚。
她只是把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梅子酒一口喝完。酒液酸甜,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点灼烧感。她放下杯子,对沈亦欢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走出包厢,走廊里安静了很多。她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她能听到包厢里隐约传出的笑声和起哄声,还能听到沈亦欢在喊她的名字,大概是问她怎么去了那么久。
她没有回应。她只是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发出嗡嗡声的日光灯。灯光惨白,晃得她眼睛有点酸。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暗恋是一场无期徒刑,而你连上诉的权利都没有。
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上诉。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身边有闻溪月,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份感情没有出口。她只是想在围城之外安静地站一会儿,远远地看一眼城里的灯火。她没想到站久了会累,看久了会疼,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连远远看着都觉得难过。
“非晚?”沈亦欢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她从包厢里追出来了,脸上还带着酒意,走路有点晃。她走到迟非晚面前,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臂,把她拉进了一个带着酒气和椒盐味的拥抱里。迟非晚被她抱得猝不及防,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沈亦欢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你剥的虾,我吃完了。很好吃。”
迟非晚没有说话。
“回去吧。”沈亦欢松开她,笑着拉起她的手,“外面冷。”
包厢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大家正在散场,有人在穿外套,有人在打包剩菜。温观棋站在门口,正在和项目经理说话。他的外套搭在小臂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轻点,大概是在给闻溪月发消息。他的嘴角挂着那个弧度。那个迟非晚见过的、在机场贵宾室见过的、在茶水间外面见过的、在便利店门口听到草莓味冰淇淋时想象过的弧度。
她从门口经过的时候,温观棋刚好抬起头来。他们的目光在嘈杂的散场人群中对上了一秒。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和会议上、电梯里、茶水间门口一模一样的点头。客气,疏离,对一个工作能力还不错的同事的标准致意。然后他移开目光,继续低头打字。
迟非晚也点了一下头。一个同样客气的、疏离的、完美的镜像。
然后她跟着沈亦欢走出了包厢。夜风扑面而来,江景在远处铺开一片璀璨的灯火。她站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月亮很亮,弯弯的,挂在那座城市的轮廓之上。
她忽然想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在这座围城之外,有一个人曾经站在那里,隔着城墙,听了一整夜他和别人的风月。
不知道也好。
她拉了拉外套的领口,把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朝停车场走去。身后的包厢里,温观棋还在发消息。屏幕上是闻溪月发来的一个表情包一只胖猫在打滚。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打了一行字,删掉,重新打,最后只发了四个字:“路上小心。”
闻溪月秒回:“你也是。”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和最后一个同事打过招呼,朝停车场走去。夜风很凉,他想起外套落在包厢里了,但懒得回去拿。他站在路灯下等代驾,影子被拉得很长,和银杏树的树影叠在一起。
手机又震了一下。“对了,你上次说的那本书,我帮你找到了。”
他低头打字:“哪本?”
“《建筑空间论》。”
“你从哪里找到的?”
“不告诉你。”后面跟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他笑了一下。然后打了几个字:“回去奖励你。”
“什么奖励?”
“草莓味的。还有抹茶的。你上次说的那个牌子,我记着呢。”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路灯下等车。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得他衬衫的领口轻轻翻动。他不知道几分钟前有一个人从他身边走过,用和他一模一样的客气点头回应了他。他也不知道那个人曾在他的围城之外,站了两年零三个月。
他只是在等他的车。车来了,他坐进去,手机屏幕最后亮了一下,是闻溪月发来的晚安。
他回了一个字。
“安。”
围城的门关上了。这座城是他用十五年时间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城墙上有他们一起经历过的每一次争吵和和好,有异国四年里每一通越洋电话的时长,有他回国那天她在接机口扑进他怀里时身体的温度。他不是没有遇到过诱惑,不是没有遇到过让他动摇的瞬间。但他从高中第一眼见到闻溪月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了选择。后来的所有日子,都是在执行那个选择。
城里有灯,有人,有猫在沙发上打盹,有草莓味的零食在冰箱里等着被拆封。他从城楼上往外望过一眼——外面有很多条路,很多人,很多种可能性。但他没有开过城门。
一次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