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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出事 深夜救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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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凛走得很快,怀瑾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洛凛手里的灯忽明忽暗。
“六公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别说话,跟上。”
他们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洛凛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和上次一样的暗号。
门开了。还是那个灰衣老者,但这一次,他的脸色比上次更难看了。
“六公子,快。”
洛凛大步往里走,怀瑾跟在后面。穿过小院,到了上次那间厢房门口,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洛凛推开门。
屋子里站着两个人,都是年轻男人,身上带伤,衣裳破了几个口子,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斗。地上躺着一个人,胸口浸透了血,脸色白得像纸。
怀瑾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上次那个被他救过的人。
“他又被砍了?”怀瑾蹲下来检查伤口。
“不是被砍。”洛凛的声音很沉,“是被人发现了。他躲了一整天,爬回来的。”
怀瑾没再问,开始清理伤口。这一次比上次更严重,刀伤有两处,一处在肩膀,一处在腰侧。腰侧那一道尤其深,几乎能看到骨头。
“我需要更多人帮忙。”怀瑾头也不抬,“把他衣服剪开,按住他的手脚,别让他动。”
那两个带伤的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说:“我们——”
“你们也受伤了?”怀瑾看了他们一眼,“先坐下,等下我给你们包扎。”
“不用管他们。”洛凛走过来,按住那人的肩膀,“先救他。”
怀瑾的手很快,清创、缝合、上药、包扎,一气呵成。但血止不住,腰侧那道伤口太深了,缝合以后还是有血往外渗。
“止不住。”怀瑾的声音有点紧,“伤到血管了。我需要一种药——”
“什么药?”
“三七粉。大量的三七粉。我现在没有,府里也没有那么多。”
洛凛盯着他:“哪里有?”
怀瑾脑子里飞快地转。三七不是常用的药,一般药铺不会存太多。但城里有家大药铺,叫济世堂,他上次去的时候看过他们的药材柜——
“济世堂。城东济世堂。但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
洛凛已经转身了,对那个灰衣老者说:“去济世堂,敲开门,买三七粉,越多越好。如果他们不给,就说恭王府要的。”
老者领命去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人的喘息声,又急又浅,像破风箱在漏气。
洛凛的手还按在那人肩膀上,没有松开。
怀瑾蹲在旁边,盯着伤口,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些止血的法子。他把能用上的都用上了,但血还是在渗。不多,但一直没停。
“他会死吗?”洛凛忽然问。
怀瑾抬头看了他一眼。洛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怀瑾注意到他按着病人的手,指节发白。
“不知道。”怀瑾说,“看今晚。”
洛凛没再说话。
等药的这段时间,怀瑾把另外两个人的伤处理了。都不重,皮肉伤,包扎一下就行。其中一个年轻人一边忍着疼一边说:“六公子,我们本来已经撤出来了,路上被人堵了。”
“谁的人?”
“不知道。蒙着面,下手很狠,不像是一般的地痞。”
洛凛沉默了一会儿:“东西呢?”
“在老丁身上。”
洛凛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人。老丁。那个快死的人。
怀瑾什么都没问。他不想知道“东西”是什么,不想知道他们今天晚上干了什么,更不想知道谁在追他们。他只想让这个人活下来。
药送来得比预想的快。灰衣老者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手里抱着一大包药粉。
“济世堂的掌柜一听是恭王府要的,二话没说,把库房里的三七粉全拿出来了。”
怀瑾接过药包,拆开,往伤口上撒。厚厚的一层,白色的药粉很快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他又撒了一层,再一层。
不知道撒到第几层的时候,血终于不往外渗了。
怀瑾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手也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半个时辰里,他把所有注意力都绷在一根弦上,现在弦松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洛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递给他。
怀瑾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六公子,他这样不行。”怀瑾放下碗,“伤太重了,随时可能反复。得有人守着。”
“你守。”
怀瑾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不能走。
那两个人包扎好以后,洛凛让他们先走。屋子里只剩下洛凛、怀瑾、躺在地上的老丁,还有那个灰衣老者。
“你也去歇着。”洛凛对老者说。
老者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
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一个醒着的,一个累坏的,一个快死的。
洛凛在桌边坐下来,没有要走的意思。
“六公子,你不回去?”
“不急。”
怀瑾不知道他说的“不急”是什么意思。是不急回府,还是不急睡觉,还是不急跟他解释今天晚上这一切。
他没有问。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怀瑾每隔一会儿就去探一下老丁的脉搏,比之前稳了一些,但还是弱。他往炉子里加了几块炭,把屋子弄得暖一些。
洛凛坐在桌边,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事。
“沈墨言。”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不想知道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怀瑾想了想:“我想不想知道不重要。你让不让我知道才重要。”
洛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疲惫。
“你说得对。”他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怀瑾看着他。烛光把洛凛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孤单。
这是怀瑾第一次觉得洛凛像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一张精心修饰的面具。他的袍角上沾了泥,袖口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眼下那层青黑比白天更重了。
他也才十六岁,怀瑾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十六岁,手里攥着半个王府的权柄,半夜三更守在一个快死的人身边。
“六公子,你多大开始帮王爷办事的?”怀瑾问。
“十三。”
“那么小?”
“王府里的孩子,没有小的。”洛凛的语气很平,“早一点懂事,早一点有用,就能早一点站稳。”
怀瑾想起自己在青州的日子。十三岁的时候,他还在跟孙伯学射箭,跟陈老医师背汤头歌诀。师父骂他笨,他就嘿嘿笑。那时候的日子多简单。
“你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洛凛忽然反问。
怀瑾愣了一下。他十三岁——在采药、摸鱼、被师父拿竹尺敲手背。
“在读书。”他说。
“读什么书?”
“医书。”
“除了医书呢?”
“没有了。”
洛凛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怀瑾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
“你只读医书?”洛凛又问了一句。
“只读医书。”怀瑾说。
洛凛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练剑留下的。
“我小时候读了很多书。”洛凛忽然说,“兵书、史书、策论,什么都读。先生说我天资高,过目不忘。我父王听了很高兴,赏了我一套文房四宝。”
他顿了顿。
“那是他第一次赏我东西。”
怀瑾没有接话。他不知道洛凛为什么忽然跟他说这些。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这个夜晚太安静了,也许是因为躺在地上的那个人随时会死,而他需要一个说话的人。
“后来我慢慢发现,”洛凛的声音很低,“读再多书、练再好的剑,都不如——有用。”
他停了一下,把那个词咬得很清楚。
“有用,才不会被丢下。”
怀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不是那种“可怜”的可怜,是——他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被人真正在意过。不是恭王,不是王妃。所有人都觉得他“有用”,但没有人在意他冷不冷、累不累、想不想要一句真话。
“六公子,”怀瑾说,“你累吗?”
洛凛抬眼看他,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只是一瞬,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他没有说话。
怀瑾也没有再问。
老丁在天快亮的时候烧起来了。浑身发烫,嘴唇干裂,人开始说胡话。
怀瑾用冷水给他擦了身子,把洛凛让人抓来的退烧药灌下去。忙了将近一个时辰,烧才慢慢退下去。
天亮的时候,老丁的呼吸终于平稳了。
怀瑾坐在床边,手搭在他的脉搏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比昨天晚上有力了一些。
“他活过来了。”怀瑾说。
洛凛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老丁的脸色还是白,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辛苦了。”洛凛说。
就三个字。但怀瑾觉得,这是洛凛说过的最真诚的一句话。
“六公子,你今天还回府吗?”
“回。”洛凛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再过一会儿就回。你先回去,别让人知道你一夜没在。”
怀瑾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收拾了一下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六公子。”
“嗯。”
“那个人说的‘东西’,很重要吗?”
洛凛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防备,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让怀瑾再靠近一步。
“重要。”洛凛说,“但不该你问的,不要问。”
怀瑾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生火做饭,炊烟从瓦屋顶上袅袅地升起来。
怀瑾低着头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洛凛昨晚说的那些话——“有用,才不会被丢下。”
他想起洛凛说话时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委屈,没有自怜,什么都没有,就是平平淡淡的。可正是因为太平淡了,才让人觉得心里发堵。
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事,才能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咽到连自己都以为不委屈了?
怀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洛凛难受。但他就是觉得,这个人不应该活得这么累。
回到府里,天已经大亮了。怀瑾从侧门进去,运气好,没碰上什么人。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把沾了血的那件藏到箱子底下。
王书生还在睡觉,赵武师已经起了,在院子里打拳。见他从外面回来,赵武师收了拳,擦了把汗:“沈大夫,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年轻人,少熬夜。”赵武师拍拍他肩膀,“走,吃早饭去。”
怀瑾跟在他后面,往厨房走。路过东院的时候,他远远看见洛凛的书房亮着灯。
洛凛比他先回来了。
他想象着洛凛回到书房以后,一个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换上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具,去给恭王请安,去跟王妃寒暄,去跟门客们温和地笑。
没有人知道他昨晚一整夜没睡。
没有人知道他袖口上沾过血。
怀瑾低下头,跟着赵武师走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