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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朋友 裴怀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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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怀瑾居然有朋友。
这个认知本身,就比我住进云庭公馆那天受到的冲击还要大。不是说他应该没朋友——好吧,我就是觉得他不应该有朋友。你见过一个活阎王跟人称兄道弟的吗?你见过一座冰山跟人勾肩搭背的吗?
但他确实有。
那个人叫赵禹。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我住进公馆的第五个月。那天裴怀瑾难得在周末没有出门,坐在客厅里看文件。我在旁边安静地剥橘子,一瓣一瓣码在盘子里,码成整整齐齐的花朵形状。这招是我从美食博主那里学来的,看起来很用心,其实花不了什么功夫,但视觉效果满分。
门铃响的时候,裴怀瑾的眉头动了一下。
白叔去开门,然后我就听见一个声音从玄关炸了进来。
“老裴!裴!你在不在!我带了——”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冲进了客厅。那人大概一米八几,比裴怀瑾还小半个头,穿一件花里胡哨的卫衣,头发乱得像鸡窝,脚上蹬着一双限量版球鞋,整体造型像是从潮流杂志里逃出来的,跟这栋性冷淡风的豪宅形成了一种荒谬的对比。
他看见裴怀瑾,咧嘴笑了。然后又看见我,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我看得很清楚——不是敌意,不是审视,而是纯粹的、赤裸裸的惊讶。那表情大概在说:卧槽老裴家里怎么有个活的?
我迅速在脑海里调出了关于这个人的全部资料。赵禹,赵氏集团的小儿子,裴怀瑾大学时期的室友,圈内出了名的“傻白甜富二代”。据说两个人能成为朋友完全是个谜——一个冷得像南极,一个热得像赤道,唯一的共同点大概是家里都有矿。
我把剥好的橘子盘往前推了推,站起身,露出标准的七分微笑。
“你好,我是谢藏舟。”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赵禹愣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咧嘴笑得更开了:“你好你好你好!我叫赵禹,老裴的兄弟!天哪老裴你什么时候——”他转头看向裴怀瑾,眼睛亮得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小孩,“你居然养了个人在家?”
裴怀瑾抬眼看了他一下,面无表情:“你吵到我了。”
“你就没有嫌我不吵的时候。”赵禹毫不在意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正好坐在我旁边。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大概整个客厅的人都能听见,“兄弟,你是老裴的……那个?”
他比了个不太雅观的手势。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种问题你也好意思当面问?你是什么社交恐怖分子?
但我只是微微低下头,耳根适时地红了一下——这个需要技巧,不是真的脸红,是通过控制呼吸和血流制造出来的生理反应——然后小声说:“裴先生对我很好。”
赵禹的眼睛又亮了一个度。
他开始对我进行全方位的围观式提问。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哪里人,怎么会认识老裴的。每一个问题我都温柔作答,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笑容的弧度精确控制在八颗牙齿以内。
裴怀瑾在旁边看他的文件,一言不发,但我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变慢了。
他在听。
赵禹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我给他倒了三次茶,续了两次水,还去厨房端了一盘刚烤好的曲奇出来。曲奇是我昨天烤的,本来准备今天自己当零食吃,但算了,拿来招待客人也不亏——给裴怀瑾的兄弟留下好印象,对我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赵禹咬了一口曲奇,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夸张。
“卧槽!”他瞪大眼睛,“这是你做的?”
“嗯,”我笑了笑,语气淡淡的,“随便烤的,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合!太合了!”他三口吃完一块,又抓起两块,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就开始说话,“不是,你也太贤惠了吧?你给老裴做这个?他配吗?”
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故意朝裴怀瑾的方向努了努嘴。
裴怀瑾连头都没抬。
我忍住内心想笑的冲动,轻声说:“裴先生平时工作很辛苦,我也就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小事?”赵禹指着那盘曲奇,又指了指旁边我剥好的那盘橘子花——对,就是那个码成花朵形状的橘子,他刚才已经盯了半天了——“你把橘子剥成这样,你跟这叫小事?我女朋友连给我倒杯水都要我喊三遍!”
我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在冷笑。
那是因为你女朋友不给钱。我要是拿你老裴一个月的零花钱,我能把橘子剥出清明上河图来。
“习惯了就好,”我温声说,“裴先生喜欢干净整齐,我就多做了一点。”
赵禹的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型。
他又看了裴怀瑾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整个人靠在沙发上,用一种感慨万千的语气说:“老裴,你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我怎么就遇不到这样的?”
裴怀瑾终于抬起头。
他没有看赵禹,而是看向了我。那个眼神很平,平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我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才移开。
“你话太多了,”他对赵禹说,“吃完就走。”
“我就吃两块饼干你就赶我走?”赵禹一脸受伤的表情,但手里又拿起了第三块,完全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
他一边嚼饼干一边继续跟我说话。问东问西,从我的兴趣爱好问到我平时在家做什么,又从在家做什么问到我对裴怀瑾的印象——最后这个问题他是凑过来问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很响。
“你觉得老裴这人怎么样?”
我想都没想,微笑着说:“裴先生很好,我很感激他。”
这套话术我练了无数遍。“很好”是一个万能词,不会太冷淡也不会太热情。“感激”是一个安全词,表明我清楚自己的位置,不会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既满足了他八卦的需求,又不会留下任何话柄。
赵禹看着我,忽然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差点破功的话。
“你也太好了吧,”他的语气是认真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真诚,“老裴能遇到你,真的是他的福气。”
福气。
我低下头,假装害羞地笑了笑。
心里在想:小朋友,这不是福气,这是市场经济的胜利。你老裴一个月给我这个数,我能把“福气”演到你觉得我该封神。
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笑了笑,又给他倒了杯茶。
赵禹走的时候,跟我加了微信。
不是我要加的,是他主动掏出手机扫的。我不好拒绝,毕竟他是裴怀瑾的兄弟,拒绝他不礼貌。但我加了之后立刻设置了“不让他看朋友圈”,然后备注了一个标签:“傻子,好骗,可利用。”
裴怀瑾送我回房间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赵禹这个人,说话没分寸,你不用理他。”
“我觉得赵先生人挺好的,”我抬头看他,眼睛弯弯的,“很热情。”
裴怀瑾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我对赵禹的态度没有超过某个阈值。
“他下周还会来,”裴怀瑾说,“你不用每次都招待他。”
“好。”我乖乖点头。
但我知道,下周赵禹来的时候,我还是会招待他。不是因为热情,而是因为他是裴怀瑾的兄弟,是裴怀瑾社交圈里为数不多的“自己人”。让他的兄弟喜欢我,对我的长期计划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叫战略性社交。
跟交朋友没有任何关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赵禹的那句话——“你也太好了吧。”
好?
我无声地笑了一下,对着天花板。
那不是好。那是有价格标签的、按季度结算的、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温柔。
钱到位能使鬼推磨。
这句话听起来很俗,但它是对的。
我把自己变成了一面镜子,映出裴怀瑾想要看到的一切——温柔,体贴,乖巧,毫无攻击性。他想要什么,我就反射什么。这不是好,这是光学原理。
赵禹走后,裴怀瑾在书房待到很晚。我照例在门口放了一盏梨汤,照例压了一张小纸条,用左手写:“趁热喝,别太晚。”
然后我回到房间,关了灯。
凌晨一点的时候,我听到脚步声从书房出来,经过我的门口,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脚步声继续,走向了主卧。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脚步声停在门口这件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五个月来,至少有七八次。我一直假装不知道,也一直没想明白他在门外站着到底想干什么。
想确认我还在?
想进来?
还是纯粹走神了?
不知道。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行为的出现频率在增加。从最开始的一个月一次,到现在一周一次。
我把这个数据点收进了脑海里的“裴怀瑾操作手册”,翻到“反常行为”那一页,添了一笔记录。
日期:第五个月第十四天。事件:深夜停留门口,时长约十秒。备注:频率持续上升,原因不明,暂时无法利用,继续观察。
然后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三秒后,呼吸平稳。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