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有何   很多事 ...

  •   很多事情表面上看都无关因果,却似乎又在冥冥之中注定了。

      危柯年幼贪玩,同邻家小儿富贵提着竹编鸟笼跑到山上去捉山雀。危柯始终记得那日是伏月,山上树洞里的山雀尽心尽力地孵蛋,一抓一个准。通常山雀身下还有七八个鸟蛋,若抓到上体为蓝灰色、背沾绿色的,就可以拿到集市上去卖。文人喜爱饲鸟,这般漂亮的山雀能卖个好价钱。

      林间阴凉,偶尔吹过阵阵清风,比山下凉快不少。两人又是抓鸟,又是摘野果,玩得不亦乐乎。

      两人直到日薄西山才下山,也算是逃过一劫。危柯提着鸟笼,在山脚看见村子着火了。两个小家伙拼命向村子飞奔,整个村子被战火吞噬。在危柯小小的世界里,他第一次明确看到火光冲天。

      从此以后,他和富贵过上了颠沛流离的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还算好的,时常两三天都吃不上饭。后来到了寒冬腊月,他们找到一座破庙,终于有了栖身之所。

      太平盛世求神拜佛,烽火连天见佛不拜。

      下雪了,他们睡在稻草堆里,冻得瑟瑟发抖。危柯整整一夜没合眼,第二天却怎么也叫不起富贵。直到今日,危柯也不知道他是冻死的还是饿死的。

      幼年的记忆早已模糊,危柯甚至记不清爹娘的模样。打了这么多仗,见了这么多战火,村子里火光冲天的景象却依旧历历在目。

      再后来,辗转波折,有幸入了伯入野麾下。伯入野有一句话让他记忆犹新:“众生皆有罪,区别只在罪大与罪小,从来无人无辜。”危柯当初并不认同,后来不知在哪一刻,才有了觉悟。正如当年去抓山雀,把它们关在笼子里,难道不是一种罪过?果真众生皆有罪,谁又能毫无过错?

      书简中悟不到的道理,实在太多太多。

      危柯破釜沉舟,稳扎稳打,终于一步步成为伯入野的左膀右臂,也是他唯一的副将。他见多了血雨腥风,反而愈发心生怜悯。若有一日盛世安康,得偿所愿,他只想一人一骑,踏遍万水千山。

      危柯并不在意担任使臣是好是坏,也没有再三斟酌其中凶险。他没什么可顾虑的,生死有命,只想一心一意把这件事做好。

      本是春色正好时,只可惜冰雪未消融。

      盛凭赀走进伯入野的帅帐,听说危柯出任使臣,反倒松了口气。他知晓危柯沉稳持重,故而并不担忧。

      伯入野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盛凭赀垂了垂眼,这般擅藏锋芒之人,此刻心事却一目了然。

      伯入野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不过是风月俗事。眼下局势反常,想来也只有这一桩,便随口说道:“不过风月罢了,若有意让信先生过来,我让人去唤便是。”

      出乎意料,盛凭赀嘴角一抽,满脸难以置信,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难掩无奈:“人皆难以免俗,你我又怎会不明其中深意?退一万步讲,我是王爷,你是大将军,身在军营,不谈战事风霜,反倒与我聊风月?”

      若是方才盛凭赀所想真是风霜战事,伯入野情愿把这三个字倒过来写。

      伯入野懒得跟他装傻充愣,神色骤然认真,说起正事:“我军现有一万人,敌军连日交战,也已折损数万人。危柯此去,若能摸清敌军大致兵力,便是最好。”

      盛凭赀问道:“那下一步,你打算如何?”

      伯入野了然于心,反问:“既然这么问,王爷心中定然已有谋划,不妨说说。”

      虽猜不透他的打算,但这般拐弯抹角,多半不是稳妥之计。

      盛凭赀眼底掠过一缕寒光,语气郑重:“舍己从人。”

      伯入野望着他眼中的寒意,追问:“如何舍己从人?”

      盛凭赀不动声色道:“不管敌军兵力多少,我军万人,不如趁危柯前去和谈之际,全军突袭。就算莫得神机妙算,又怎能料到这一步?事已至此,不能坐以待毙,唯有背水一战。”

      电光石火之间,伯入野心头像是扎满万千荆棘,浑身刺痛。

      “那危柯怎么办?你有几分把握保住他性命?”伯入野冷冷看向盛凭赀,沉声问道,“还是说,危柯自始至终,都只是一枚棋子,一枚弃子?”

      这话问的是危柯,却又不止危柯。天下苍生,谁又何尝不是旁人手中的棋子,更多时候,皆是弃子。

      盛凭赀面色一冷,无意辩解:“难不成要为一人,舍弃天下人?”

      他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只是沧海难为水,眼前之人是伯入野,过往风雨涌上心头,漫无边际。他沉声争辩:“可千千万万的人,才凑成了天下人。那些蛮人,难道就不是天下人?若连一人都护不住,又如何护得住天下人?”

      危柯这些年一心为国,旧伤叠新伤,多少次险些马革裹尸。这些,都是一名将士为家国付出的常态,他怎会不知?

      盛凭赀不再争辩,一针见血反问:“若是今日前去的,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将士,将军还会这般犹豫吗?”

      战场之上,牺牲本就是常态,从没有谁的性命更高贵。

      千千万万无名将士,死后不过是一笔战损统计,一份抚慰抚恤金而已,又有几人能被铭记?

      这铁一般的事实,让伯入野一时语塞。

      见他神色松动,盛凭赀继续逼问:“大将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眼下你可有更好的法子?”

      盛凭赀不愿过多逼迫,伯入野太过通透,他能做的,只有四两拨千斤。

      伯入野忽然想起一人,捏紧茶杯,满心感慨:“人心隔肚皮,事到临头,竟不如一捧黄沙实在。”

      边境苦寒,终究冷不过世道人心,何愁清风,拂不开千里黄土。

      若危柯就此身死,也算无愧于这千里山河,可世间哪有这般便宜的结局?

      盛凭赀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低声道:“你我,还有千千万万将士,一身性命本就轻薄,唯有山河最重。”

      人死后,终究不过是一捧尘土。

      伯入野浑身像灌了铅一般沉重,艰难道:“危柯可以慷慨赴死,但不该是这样的缘由。”

      “以身换太平,谁又能例外?今日若是换你前去,我做出这般决断,你也不会心生怨怼。身为将领,早该料到会战死沙场。”

      盛凭赀与伯入野不同,面对这伤痕累累的山河,他向来用最强硬、不计后果的方式解决一切。

      他从不明面张扬,只躲在暗处,步步筹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