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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帝王无泪 伤口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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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恢复总是痒的,每个难安的深夜,盛凭赀总是思绪万千。
那簪子不止在他心旁边戳了个洞,他心里也真的有了一个洞。
他记得年幼时有一位经常逗他玩的修叔叔,修叔叔的妻子十分漂亮,他们还生了一个男孩,他当时还亲手抱过小弟弟。
只不过后来再也没见过修叔叔一家人。
听爹说,修叔叔是他在这世间最好的挚友,或许这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即使多年前,共赴生死,也丝毫不妨碍数年不见。
十六岁那年,盛凭赀忽然想到了修叔叔。
“爹,为什么你和修叔叔这么多年不见面?”
盛洵沉默片刻后说道:“你修叔叔他……他……我们再难相见。”
盛凭赀追问道:“为什么?当初不是你们一同打天下?”
盛洵苦笑了一下,道:“是啊,谁能想到当初一同出生入死,而如今调换了位置,竟然想要赶尽杀绝。”
“爹,是不是皇帝觉得你们同他一起开国……”
盛洵立马开口打断他,“住口,不可胡言!”
见他如此,盛凭赀知道自己猜对了。
多深的情谊都盖不过功高震主。
父亲是世家,修叔叔不列入世家,还自立门派,若是想辅佐别人定是一大威胁。
凡人蹉跎一生,不论是扬名立万还是默默无闻都不过身如蜉蝣。
“爹,你甘心吗?”
“甘心,只求你与伯家那小子别走到我们与皇帝这步,要知道高山流水,知音难寻。”
盛凭赀清晰地捕捉到那声微不可闻的哽咽,这是他此生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掌权的心思。
做王爷不够,权倾朝野不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够。
他要成为那一人。
困一人在红尘是情,困万人于红尘是权。
情能换得痴人笑,权可博得天下名。
他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信涧喧,他当时只想争权夺势,却没想到栽了个天大的跟头。
他知道他对信涧喧有一份不一样的感情,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是担心他吃不好,而不是担心伯入野会不会饿死。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天地辽阔,而你只能看见他。
“启禀陛下,天牢重犯求陛下恩准召见。”
盛凭赀不明所以,怎么会有人要见他,便开口问道:“何人?”
太监连忙答道:“陛下,大赦天下,他却不肯走,一直说他叫修易,只要说出这个名字,殿下必会接见他。”
盛凭赀不敢置信地追问道:“你再说一遍。”
“回禀陛下,那犯人叫修易。”
“快将他带来。”
太监应声退下,脚步声慌慌张张地消失在殿外。
怎么会?怎么还会有这个人?
盛凭赀明明记得父亲说他已经死了,现在不但没死,还在天牢里。
可既然这样,父亲与修叔叔关系如此好,怎会不救他?
是当年的事另有隐情,还是父亲根本就知道他活着,却故意瞒了下来?
他想起小时候,修易总爱背着他爬树摘果子,总爱把最甜的那块糕点塞给他,总爱摸着他的头说:“凭赀以后要当最厉害的人,护着想护的人。”
他趴在修易的背上,晃着两条小短腿,咯咯地笑:“那我要护着修易哥哥,护着修叔叔和婶婶,护着你们一辈子。”
修易被他逗得笑出声,脚步轻快地跑起来,惊得枝头的麻雀扑棱棱乱飞:“好啊,那我等着小王爷长大,等着小王爷护我。”
一语成谶。
如今他真的成了这天下最厉害的人,坐拥万里江山,掌人生死大权。
可修易,却成了阶下囚,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天牢里十几年。
可如今他又该怎么面对他?又该如何告诉他和父亲一起构建的临幕派,因他一己私心全毁了。
盛凭赀猛地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到的地方,竟一片冰凉。
他是帝王,帝王不该有泪。
殿外的铁链声越来越近。
“宣。”
一个字,掷地有声,却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铁链拖地的声响戛然而止,殿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罪囚修易,觐见陛下——”
盛凭赀坐在龙椅上,目光死死钉在那道踉跄的身影上。
男人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囚服,手脚皆被沉重的镣铐锁着,长发纠结成团,遮住了大半张脸。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
他被两名侍卫押着,却依旧倔强地挺直了脊背,没有半分阶下囚的卑怯。
侍卫粗暴地推了他一把:“还不快跪下!”
修易踉跄了一下,却硬生生稳住了身形,抬起头。
散乱的发丝滑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间依稀还有半分当年的模样。
“住手。”
侍卫的手僵在半空,面面相觑,终究是不敢违逆圣意,悻悻地收回了手,退到一旁。
修易抬眼,目光直直撞进盛凭赀的眼底。
他没有应声,也没有行礼,就那样站在殿中,一身囚服褴褛,满身伤痕累累,却硬生生透出几分傲骨,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
“修叔叔,是你吗?”
“陛下金口玉言,臣不过是天牢里的一介罪囚,担不起‘叔叔’这两个字。”
他看着修易眼底那片死寂的荒芜,千言万语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来人!”盛凭赀终于反应过来说道,“解开他的镣铐!”
侍卫们愣了一下,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去解修易手脚上的铁链。
他快步走到修易面前,才堪堪站稳。
他站在修易面前,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总爱把他护在身后的修叔叔,竟比他矮了大半个头。
十几年的牢狱,到底是把人磋磨成了什么模样。
盛凭赀想问问他这些年到底吃了多少苦,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声艰涩的低语:“对不起。”
修易闻声,坦然一笑:“你不必和我说对不起,错不在你,你还记得我,已是难得。”
盛凭赀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追问道:“既然叔叔还活着,那婶婶她所在何处?”
修易脸上的笑意,在听到“婶婶”两个字时,瞬间僵住。
修易缓缓开口:“死了。”
听到死了之后,盛凭赀僵在原地,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修易闭上眼,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猩红。
“殿……不……陛下可知我儿觉暝可还活着。”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陛下忘了?”修易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当年你抱过他,说他眼睛亮,像天上的星星。”
“小弟弟他了无音讯恐怕……”盛凭赀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不敢说下去。
不敢说出那个“死”字。
“了无音讯就是最大的好消息,如今临幕派如何?”
“临幕派……战死了。”
他以为,临幕派能帮他护着修觉暝。
可现在,盛凭赀告诉他,临幕派,战死了。
“战死了……”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也好,也好啊……”
至少不用像他这样,活着受这无间地狱的磋磨。
修易垂着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没人能看见他眼底的绝望。
十几年的牢狱,他靠着临幕派这根稻草撑着,靠着觉暝或许还活着的念想熬着。
如今,稻草断了。
他撑了十几年的一口气,像是被人狠狠抽走,瞬间泄了个干净。
盛凭赀:“临幕派……没有全死。”
修易垂着的头,猛地顿住。那股泄到极致的颓败,像是被瞬间扼住。
他连忙追问道:“是解不惑吗?”
盛凭赀艰难地回答:“不是他。”
“那是谁?”
盛凭赀看着他这副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狠了狠心,一字一句道:“是解不惑的徒弟,信涧喧。”
修易皱紧的眉头,迟迟没有松开。
他在脑子里,把临幕派的人翻来覆去想了个遍,却始终找不到这个名字对应的影子。
也是,十几年的牢狱,他和外面的世界,早就断了联系。
那些故人,那些旧事,都成了隔着一层厚厚的牢墙的幻影。
修易忽然笑了。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解脱,像是压在他身上十几年的大山,终于轰然倒塌。
“殿下能登上皇位,想必你父亲也不在世了。”
盛凭赀的心,猛地一沉。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看见修易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旁边侍卫腰间的佩剑上。
那目光,死寂了十几年,竟在这一刻,燃起了一点决绝的光。
不等盛凭赀反应过来,修易猛地扑了过去。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全然不像一个被牢狱磋磨了十几年的废人。
侍卫被他撞得一个趔趄,腰间的佩剑,已经被修易死死攥在了手里。
“拦住他!”
盛凭赀的吼声,几乎是破了音。
侍卫们慌慌张张地扑上去,却还是慢了一步。
修易反手握住剑柄,手腕用力,锋利的剑身,瞬间抹了自己的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佩剑脱手,当啷一声,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撞得人心头发颤。
盛凭赀僵在原地,他看着地上那滩迅速蔓延的血迹,久久反应不过来。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光影摇曳间,他仿佛又看见小时候,他趴在修易的背上,揪着他的发梢,一遍遍问,叔叔,小弟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跟我一起爬树。
他说,等你成了大英雄,觉暝就长大了。
修易最后看他的眼神,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释然。
可那眼神,比剑刃更锋利,生生剜去了他心口的一块肉。
“修叔叔。”他低声唤着。
“我没成大英雄。”
“也没护住任何人。”
烛火猛地一跳,映着地上那滩刺目的红,像是开了一地,再也谢不了的血花。
到头来,情字磨人,权字噬骨,不过是黄粱一梦,满纸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