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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灯会 陆砚洲说要 ...

  •   陆砚洲说要养好了身子再来,沈清辞以为怎么也得过个五六日,没想到第三日他又来了。

      这回他的脸色好了许多,眼下的青黑也淡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沈清辞在花园里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才反应过来——她松什么气?他好不好,关她什么事?

      “陆公子。”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小姐。”他行了个礼,“这几日听你的话,好好歇着了。”

      沈清辞被他这话说得一噎。什么叫“听你的话”?她说的是客套话,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叮嘱?她低下头,从碟子里拿了一颗瓜子,嗑开,含混地说了一句“谁管你歇不歇”。

      陆砚洲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坐了一会儿,陆砚洲说城西的灯会就在今晚,问她还去不去。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本想说不去,可想起上回在庙会上看的那些热闹,又有些心动。庙会是白天逛的,灯会可是晚上,她长这么大,还没正经逛过。

      “我问祖母。”她说。

      老太太这回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让春桃多带几个人跟着。

      到了傍晚,春桃给她挑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说是灯会晚上穿,颜色太素了看不出来。沈清辞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把那根银簪子插上,想了想,把那只绣着兰花的香囊也系在了腰间。

      春桃看见了,抿着嘴笑,被她瞪了一眼。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陆砚洲站在马车旁边,换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衬得他整个人沉稳了许多。看见沈清辞出来,他掀起车帘,等她上了车,自己才跟上来。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在城西停下。

      沈清辞下了车,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不是一条街,而是整整一片河岸。河边挂满了灯笼,有挂在柳树枝上的,有系在栏杆上的,还有漂在河面上的——那是河灯,成百上千盏,烛火在水面上摇曳,像是一片坠落的星空。

      “好看么?”陆砚洲问。

      沈清辞这回没说“还行”,点了点头。

      “好看。”

      陆砚洲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河边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穿绸戴玉的公子哥,有珠围翠绕的夫人小姐,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围在一起,对着河里的灯指指点点。小孩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大人们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沈清辞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河灯出了神。烛火在水面上跳动,倒映在水里,分不清哪个是灯,哪个是影。

      “放一盏?”陆砚洲问。

      “放那个干嘛?”

      “许愿。”陆砚洲说,“听说把愿望写在灯上,让它漂走,就能实现。”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信这个?”

      “不信。”陆砚洲说,“但试试也不亏。”

      他从旁边的小摊上买了两盏河灯。沈清辞接过来看了看,灯是莲花形的,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做工不算精细,但胜在好看。摊主递过来一支笔,说可以在灯上写字。

      沈清辞拿着笔,想了很久,不知道该写什么。她娘走的时候她求过佛,佛没应。她克死两个未婚夫的时候,她没求过任何人。她不信这些,可这会儿拿着笔,又觉得不写点什么,对不起这盏灯。

      她在灯上写了四个字——“平安喜乐”。

      写完了,她自己看了看,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大好看。她瞥了一眼陆砚洲的灯,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写完了还用灯纸盖住了。

      “你写了什么?”她问。

      “秘密。”他说。

      沈清辞没再问,蹲下来把灯放进水里。莲花灯在水面上晃了晃,慢慢漂了出去。她看着那盏灯越漂越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真能实现就好了。

      陆砚洲也放了他的灯。两盏灯一前一后地漂着,很快就汇入了灯河之中,再也分不出来了。

      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河边风大,吹得她的头发有些乱,她伸手拢了拢。

      “走吧,去那边看看。”陆砚洲指着远处的一座石桥。

      桥上挂着一排红灯笼,把整座桥照得像一条火龙。沈清辞跟着他走上桥,扶着石栏杆往下看。河水在桥洞下流过,灯从桥洞里钻出来,像一群发光的鱼。

      “你以前放过河灯吗?”沈清辞问。

      “放过。”

      “在苏州?”

      “嗯。”

      “一个人?”

      陆砚洲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人。”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灯笼底下,光影落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她忽然觉得他离她很近,又好像很远。

      “许的什么愿?”她问。

      “找一个人。”

      “找谁?”

      陆砚洲转过头来看她。那目光很沉,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以后告诉你。”他说。

      沈清辞没再追问。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他说这种话了——说到一半,留一半,让你猜。

      从桥上下来,沿着河岸往前走。河边的摊子比街上少一些,卖的大多是跟灯有关的东西,灯笼、灯谜、灯烛。沈清辞在一个卖灯笼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盏兔子灯看了看。

      “喜欢?”陆砚洲问。

      “就是看看。”沈清辞放下灯,正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姐姐!”

      沈清辞回过头,沈清瑶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从人群里挤过来,身后跟着沈玉兰和陈巧儿。三个人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沈清瑶头上那支赤金步摇在灯下晃得人眼睛疼。

      “你怎么来了?”沈清辞问,语气淡淡的。

      “灯会嘛,谁都能来。”沈清瑶笑眯眯的,目光在陆砚洲身上转了一圈,“陆公子也来了?”

      陆砚洲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沈清瑶正要说什么,身后又有人喊了一声:“陆兄!”

      方明远从人群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穿月白色褙子,头上戴白玉簪子,生得清秀文静。

      “苏小姐听说今晚有灯会,非要跟来看看。”方明远笑着说。

      那女子朝陆砚洲施了一礼:“陆公子。”

      又朝沈清辞施了一礼:“这位就是沈小姐吧?久仰。”

      沈清辞还了个礼,心想这又是谁。

      “在下苏婉清。”那女子自我介绍,“家父在翰林院供职,上回诗会本想去,可惜没见着沈小姐。”

      沈清辞笑了笑,没接话。她没见过苏婉清,也不知道什么诗会。

      沈清瑶的目光在苏婉清身上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了。

      “苏姐姐也来了?你们认识?”

      “跟陆公子见过几面。”苏婉清说得云淡风轻。

      沈清瑶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

      一群人沿着河岸往前走。方明远走在前面,沈清瑶拉着沈玉兰和陈巧儿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苏婉清走在陆砚洲的另一边,时不时跟他说几句话,声音温温柔柔的。

      沈清辞走在陆砚洲的左边,手里还拿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她咬了一颗,慢慢嚼着,没说话。

      “沈小姐。”苏婉清隔着陆砚洲叫她。

      “嗯?”

      “你这根簪子很好看,是哪里买的?”

      沈清辞摸了摸头上的银簪子,说:“朋友送的。”

      “苏州那边的样式吧?我以前在苏州见过类似的。”苏婉清笑了笑,“陆公子是苏州人,你们倒是有缘。”

      沈清辞看了陆砚洲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小姐去过苏州?”沈清辞问。

      “去过两回。我姨母家在苏州,小时候常去。”苏婉清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苏州的园林、小桥、流水,比京城精致多了。陆公子,你说是不是?”

      “各有各的好。”陆砚洲说。

      苏婉清笑了笑,没再追问。

      走了一阵,前面的河岸忽然变窄了,人群挤在一起,走不快。沈清辞被人流推着,脚步有些不稳。陆砚洲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苏婉清看了这一幕,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沈清瑶从后面挤上来,挽住沈清辞的胳膊,笑眯眯地说:“姐姐,咱们去那边看看,那边有杂耍!”

      沈清辞被她拉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砚洲。他跟方明远他们还在后面,苏婉清站在他旁边,正低头跟他说什么。

      她收回目光,跟着沈清瑶往杂耍摊子走。

      杂耍摊前围了一大圈人,里面有人顶碗、有人喷火、还有人翻跟头,一个接一个的,看得人眼花缭乱。沈清瑶看得兴奋,拍着手叫好,沈玉兰和陈巧儿也跟着叫。

      沈清辞站在外围,看了两眼,觉得没什么意思,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人群里找。

      陆砚洲正从人群里挤过来。方明远和许从先跟在后面,苏婉清已经不在了。

      “苏小姐呢?”沈清辞问。

      “方兄让人送她回去了。”陆砚洲说,“她说人太多,挤得头疼。”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再问。

      沈清瑶看完了杂耍,又拉着沈清辞去看花灯。花灯摊子比刚才那个大得多,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有走马灯、莲花灯、兔子灯、鲤鱼灯,还有一盏比人还高的龙凤灯,烛火一照,龙和凤像是在云里飞。

      沈清辞在那盏龙凤灯前站了一会儿,觉得好看,多看了两眼。

      “买一盏?”陆砚洲问。

      “太大了,家里放不下。”

      陆砚洲没说什么,转头跟摊主说了几句话。沈清辞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也没在意。

      沈清瑶在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一盏莲花灯,提着在手里转圈,笑得眉眼弯弯。

      “姐姐,你看好不好看?”

      “好看。”沈清辞说。

      “那你也买一盏嘛。”

      “不买。”

      沈清瑶撇了撇嘴,提着灯去找沈玉兰了。

      沈清辞站在花灯摊前,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灯笼,忽然觉得身后有人撞了她一下。她往前踉跄了一步,手里的糖葫芦掉在了地上,还没来得及站稳,又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

      河岸就在旁边,只有一道矮矮的石栏杆。她脚下一滑,身子往栏杆那边倒——

      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很大,把她整个人拽了回来。

      她撞进了一个人的胸膛。

      鼻尖闻到淡淡的松木香味,是陆砚洲身上的味道。

      她听见他的心跳,很快,比她想象的快得多。

      “站稳了。”他说,声音比平时沉。

      她抬起头,他正低着头看她。灯会的烛火映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像是两盏小灯。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清辞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是因为差点掉进河里,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那种紧张,那种在意,像是她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没事吧?”他问。

      “没……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自己都听出来了。

      他松开她的手腕,退了一步。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圈红痕,是他刚才拽她的时候留下的。

      她忽然觉得不疼。

      “姐姐!你没事吧?”沈清瑶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带着慌张,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没事。”

      “吓死我了!”沈清瑶拍着胸口,“刚才那个人挤了一下,我都没反应过来。”

      “哪个人?”陆砚洲问。

      沈清瑶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人群里哪还有那人的影子。

      “不知道……跑了吧。”

      陆砚洲没说话,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转身对沈清辞说:“走吧,这里太挤了,换个地方。”

      沈清辞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沈清瑶想跟上来,被春桃拦住了。

      “二小姐,人太多了,您别挤着我们小姐。”

      沈清瑶瞪了春桃一眼,但也不好说什么,眼睁睁看着沈清辞和陆砚洲走远了。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人渐渐少了。沈清辞走在他旁边,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河面上波光粼粼,灯影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把碎金。

      “陆公子。”沈清辞先开了口。

      “嗯?”

      “刚才谢谢你。”

      “不客气。”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他走在她的左边,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袖口上绣的竹叶纹。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重要得多。

      不是因为他给她买东西,也不是因为他带她出来玩,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拽住她的时候,手在抖。

      他的手在抖。

      她感觉到了。

      “陆公子,”她又开口,“你刚才是不是害怕了?”

      陆砚洲沉默了一会儿。

      “嗯。”

      “怕什么?”

      “怕你掉下去。”

      “我又不会游泳,掉下去就淹死了。”

      陆砚洲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她有些不自在。

      “所以怕。”他说。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这个人,”她小声说,“真的不怕我克你?”

      “我说过,不怕。”

      “为什么?”

      陆砚洲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比起死,我更怕你不在。”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裙角。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让她心慌的氛围,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灯会的烛火映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像两盏不会灭的灯。

      “陆砚洲。”她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带“公子”两个字。

      他愣了一下。

      “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了。”她说,“你不用再说了。”

      说完,她转身往前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她没有回头,可她能感觉到他在后面跟着她,不远不近,跟平时一样的距离。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来。沈清辞下了车,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陆砚洲。

      “陆公子。”

      “嗯?”

      “后天,你有空吗?”

      陆砚洲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有。”

      “那后天,你还来找我吧。”

      说完,她没等他回答,转身快步走进了门里。

      春桃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手里还提着那盏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兔子灯。她一边跑一边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小姐,您约陆公子后日来?”

      “嗯。”

      “您以前可不这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春桃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进了屋,春桃把兔子灯挂在床头的帐钩上,跟那盏金鱼灯笼并排挂着。两盏灯挨在一起,烛火透过纸面,在帐子上投下红彤彤的光。

      沈清辞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两盏灯,看了很久。

      “小姐,”春桃端着一盆水进来,“该洗漱了。”

      沈清辞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铜盆前。春桃帮她拆了发髻,银簪子放在桌上,又帮她把香囊解下来,放在枕头边上。

      “小姐,”春桃一边帮她梳头一边说,“您今天好像不大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春桃想了想,“就是您看陆公子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洗漱完了,她躺到床上。春桃吹了灯,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那两盏灯笼,烛火一跳一跳的,在帐子上投下晃晃悠悠的影子。

      沈清辞看着那些影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陆砚洲说的话。

      “因为比起死,我更怕你不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说什么胡话。”她嘟囔了一句。

      可她的嘴角是弯着的。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河边,他拉住她的手腕的那一瞬间。他的力气很大,大到她觉得自己的手腕可能会青一块。可她没觉得疼,只记得他的手是热的,很热,像是把所有的温度都传给了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她闭上眼睛,眼前又出现了陆砚洲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皱眉的样子。

      她忽然知道答案了。

      她喜欢他。

      不是“还行”,不是“挺好”,是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

      也许是他第一次说“不怕”的时候,也许是他给她带糖葫芦的时候,也许是他把伞让给她自己淋雨的时候,也许就是刚才他拉住她的那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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