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蛊》知否一

32、第 32 章

　　晨晖遍洒西境结界，金光绵延千里，压尽连日阴霾。

　　经昨夜探查阵眼、今日重铸结界，祖地最危重的一道裂痕彻底愈合。漫天乱窜的邪蛊黑雾尽数退散，天地间紊乱的蛊息归于平稳。

　　四野安宁，风色温柔。

　　沈叙辞立在结界之前，青衣拂风，眉目沉静。

　　他微微抬眸，细细检视流转不息的正统阵纹，指尖轻点虚空，确认每一处衔接都稳固无瑕。连日压在心头的重石，终于稍稍落地。

　　身侧，岑祁雾静静伴他而立。

　　白衣如雪，眉目温柔，方才出手镇阵时漫出的淡淡神威尽数敛去，只剩下寻常温存模样。他目光始终落在少年身上，寸寸不离，含着千年不变的纵容与珍视。

　　周遭值守的蛊师远远垂立，不敢惊扰这片刻安稳。

　　谁都以为，今日风波已定，乱象初平，祖地将迎来久违的宁静。

　　无人知晓，暗处深渊，杀机早已蓄满。

　　长老殿地底密牢，暗阵浮沉，黑气翻涌。

　　三名潜藏数十年的叛族长老，已是穷途末路。

　　昨夜阵眼被窥破，今日结界被重铸，他们扎根地底数十年的子母蛊阵层层崩坏，体内子蛊剧烈反噬，根基大损。数十年隐忍布局，眼看就要功亏一篑。

　　退，是暴露诛族。

　　守，是坐以待毙。

　　苍老阴鸷的眼底，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疯狂。

　　“白尊镇场，我们动不了大局。”

　　“但沈叙辞不能留。”

　　“生苗正统血脉若绝，结界无主、群龙无首，哪怕白尊通天，也护不住这盘山河！”

　　三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亡命之徒的狠戾。

　　他们耗尽毕生残躯精血，催动祖地禁蛊——蚀神灭骨蛊。

　　此蛊为苗疆上古禁忌，不侵凡人，不蚀山河，唯独针对蛊道至尊神性而生。

　　是整片苗疆唯一能伤及白尊的至毒。

　　漆黑蛊气凝于地底，无声无息融入地脉，避开所有表层探查、所有结界巡守，如一道无声死煞，顺着阵眼残脉，直奔西境！

　　地表风光明媚，毫无杀机。

　　沈叙辞心神凝于阵纹，全然未觉地底致命杀机悄然逼近。

　　下一瞬——

　　地脉轰然一暗！

　　一缕纯黑至毒蛊芒破地而出，无声无息，快如流星，直指沈叙辞后心血脉要害！

　　太过突然，太过阴狠。

　　周遭蛊师甚至来不及出声警示，瞳孔骤缩，浑身僵冷。

　　千钧一发，生死一瞬。

　　岑祁雾眸底温柔寸寸碎裂。

　　那一瞬间，他心中无思虑，无算计，无半分神明权衡利弊的冷静。

　　只有本能。

　　护他。

　　不惜一切，护他周全。

　　白衣身形骤然一动，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义无反顾横挡在沈叙辞身后。

　　宽阔的脊背，替他扛下了那道足以破神蚀脉的禁蛊绝杀。

　　“噗——”

　　漆黑蛊芒尽数没入白衣脊背。

　　神性护体屏障寸寸碎裂，千年不染尘埃的仙骨神躯，第一次被至毒蛊力穿透、侵蚀、撕裂。

　　黑气顺着经脉疯狂蔓延，死死啃噬他本源神性。

　　岑祁雾身形微晃，喉间涌上一阵浓重腥甜，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一丝血痕，悄然染透洁白衣料，触目惊心。

　　他却抬手，稳稳将一无所知的少年牢牢扣入怀中，手臂紧而稳妥，将人护得密不透风。

　　沉稳低沉的嗓音，依旧温柔，稳得让人安心：“别怕，无事。”

　　沈叙辞浑身一僵。

　　温热微凉的怀抱还在，熟悉温柔的声音还在，可背后那一瞬间极轻的震颤、一丝渗入衣料的血腥气，让他心脏骤然紧缩，狠狠下沉。

　　他猛地回头。

　　视线撞进那片依旧温柔却隐隐泛白的眉眼，再往下——

　　洁白衣袍后背，一团暗色血迹正缓缓晕开，丝丝黑蛊之气缠绕不散，阴毒刺骨。

　　沈叙辞瞳孔骤缩，呼吸骤停。

　　“祁雾……”

　　他声音骤然发哑，指尖一瞬冰凉发颤。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

　　地底偷袭，禁蛊绝杀。

　　那一道夺命杀机，本是朝着他来的。

　　是岑祁雾，替他挡了这必死一击。

　　替他受了苗疆唯一能伤神性的上古毒蛊。

　　岑祁雾垂眸看着他通红骤然慌乱的眼眸，心头疼得更甚于背上蛊毒剧痛。

　　他抬手，指腹极轻擦过他微微泛红的眼尾，忍着经脉里翻涌的蚀骨剧痛，温柔安抚：“真的没事，不重。”

　　可他指尖细微的颤抖、微微泛白的唇色、再也掩盖不住的虚弱，骗不了人。

　　沈叙辞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涩、恐慌、自责密密麻麻炸开，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小心翼翼抬手，不敢碰他伤口，只轻轻抚上他的肩，声音哽咽发轻：

　　“为什么要挡……”

　　“你明明可以躲开。”

　　以他的神通，这世间任何术法蛊毒，他皆可闪避、可化解、可无视。

　　他是万蛊至尊，本就立于不败之地。

　　何必为一个凡人，硬生生承受蚀神入骨的重创。

　　岑祁雾望着他泛红湿润的眼底，温柔浅笑，气息微沉，字字郑重：

　　“我可躲万物。”

　　“唯独躲不开护你。”

　　“从我动心那日起，你的安危，便是我的本能。”

　　蛊毒蚀骨，神性损耗，千年修为震荡，于他而言皆不足道。

　　唯独怀中少年受不得半分伤、半分惊、半分痛。

　　地底密牢。

　　三名叛族长老本以为一击必杀，可感知到禁蛊尽数落于白尊身上、并未伤及沈叙辞分毫的瞬间，三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蛊毒伤神，却未斩主。

　　他们赌命的绝杀，失败了。

　　下一秒，天地间原本温柔平和的蛊息骤然倾覆！

　　整片祖地气场冻结，狂风骤起！

　　岑祁雾未曾回头，拥着怀中少年的手臂依旧温柔，可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封千里的凛凛杀伐。

　　百年隐世，他不问纷争，不惩世人，容忍万千过错。

　　可今日，这群卑劣鼠辈，敢以禁蛊弑他、伤他、害他心上人惊魂一瞬。

　　不可饶恕。

　　他指尖微抬，虚空一握。

　　地底残存的暗阵、蛊丝、精血纽带，寸寸崩裂！

　　轰隆一声巨响！

　　长老殿密牢尽数坍塌，黑气炸裂，三道苍老身形被反噬蛊力狠狠碾压！

　　凄厉惨叫转瞬湮灭。

　　数十年暗布的棋局、隐忍的阴谋、害人的禁蛊，一朝尽毁，尸骨难存。

　　内奸，当场伏诛。

　　杀机散尽，天地重归平静。

　　可怀中之人的体温，却越来越凉。

　　沈叙辞看着他后背不断蔓延的黑蛊毒气，看着那片刺目的血色，心口疼得发颤。

　　他抬手，轻轻环住岑祁雾的腰，小心翼翼不敢触碰伤口，将人轻轻倚靠在自己肩头，声音轻而坚定：

　　“我带你回去疗伤。”

　　“这次换我护你。”

　　从前岁岁，皆是你俯首护我、为我撑腰、为我挡尽风雨凶险。

　　从今往后，我亦为你熬药、为你驱蛊、为你抚平伤痛。

　　你为我落神伤，我便为你，倾尽此生温柔，尽数相还。

　　晨光依旧洒落结界，山河安稳，风波落定。

　　白衣染血，青衣相拥。

　　神明为他跌落神性，甘愿负伤。

　　少年为他眼底含泪，心生相守。

　　一场猝不及防的生死相护，让原本羁绊蛊骨的两人，彻底情锁余生，再无分毫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