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有疆》卷心兔儿

1、去赛里木湖散散心 “这是几个

　　科室的人都去开会了，只剩下韩天星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无所事事地扣手机。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消息：“天星，听说你要去业务科了啊？”

　　韩天星心里咯噔一跳，回道：“谁说的？”

　　“刚会上说的，估计待会儿就会通知你了吧。”

　　“没人通知我.....”韩天星在对话框里打出这几个字，又缓缓删掉什么也没回，靠在椅子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当初韩天星还在综治办的时候，从其他单位横空杀来一位新主任。主任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是整顿编外人员工资问题。

　　韩天星作为综合办唯一个编外，首当其冲工资被腰斩，剩下的渣渣工资别说养个人，连条狗都养不活。于是，韩天星一时冲动去找了主任。

　　主任开场第一句话直接全盘否定了韩天星这么多年的工作，也奠定了这次对话的火药基础。韩天星没忍住一点，直接在敞开大门的办公室把主任怼的哑口无言——

　　过来过往的同事们都伸长了脖子，结果就是还没到中午饭点，全单位都知道新来的主任被一个小编外怼了。

　　不幸的是主任人品丧德小肚鸡肠记仇又爱报复。韩天星的工资没要回来一分，还被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发配到了其他科室。

　　到这个科室刚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韩天星都在不断地调理自己接受降薪调岗的现实。这刚有点成效，没想到又出幺蛾子......

　　果然会后，主任找到了韩天星。

　　“天星啊，我还是要解释下，关于你薪酬的问题，我们本来也做了方案只是没有通过，我帮你讲了很多好话，没有用咧......”

　　韩天星没忍住，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这个主任的“丰功伟绩”已经有八百个人都悄悄给她说了，包括但不限于当着律师面扬言要让她还钱，怂恿主要领导降低编外人员工资......

　　主任还在天花乱坠地吹：“恰巧业务科的沈科长很看中你的能力，特意把你要过去咧。你有什么想法提出来，千万不要客气哦，我一定尽力去帮你提的！”

　　无非就是想将她发配到更边缘的科室。这一个月经历的类似事情太多了，韩天星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摆弄心情了，提着最后一口气不能让主任爽到，面无表情地只回了六个字：“没意见，听安排。”

　　————

　　当天晚上。

　　韩天星和闺蜜菲菲，靠着沙发盘坐在茶几前，一边看韩综一边吃烤串。

　　菲菲是接到韩天星电话后，特意来安慰她的。啃了一口手里的烤串，斜眼看了一眼韩天星，后者正面无表情地啃着一串牛小油。

　　电视里放的是韩天星最爱的韩国综艺——一行五人以寻龙珠的名义在中国各地一边旅游一边做游戏，集齐龙珠就会获得大奖。

　　这综艺韩天星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电视里放的正是她最爱的片段，就算看了八百次，次次她都笑得前仰后倒；但此刻的她脸上没有一点笑容，眼神空得根本没有装下最爱的综艺，电视光照在她脸上更是一片惨淡......

　　菲菲斟酌了下开口：“你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坏人多行不义必自毙哈？”

　　韩天星没搭腔，拉开易拉罐灌下了一口啤酒。一股苦涩的味道顺着喉管直接滑下去——透心凉。不知道触动了哪个开关,眼泪唰唰地顺着脸庞留了下来。

　　韩天星没管，还在故作坚强地继续吃烤串。眼泪模糊了眼眶，根本看不清电视里演的什么，只能听见不断地有人喊着“阿帕哟”“阿帕哟”。

　　痛吗？

　　当然痛得很。大学一毕业就进了这单位，被体面两个字迷了眼，韩天星就像住在一口井里的一个温水锅里的青蛙，安于现状，眼界狭小。现在有人突然从井口灌下来一壶沸腾的开水，乍然惊醒，皮开肉绽。

　　韩天星的眼泪流得更欢了。

　　“诶.......”菲菲看不下去了，扯了一张纸巾给她，拿走了她手里的串，没说一句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背。

　　电视里正好演到一群人在玉龙雪山脚下，对着月亮湖大喊愿望。韩天星压抑的啜泣在电视中一群人的欢愉里更显委屈。

　　“找个周末去赛里木湖吧？看看你喜欢的雪山和湖，散散心。”倒也不是菲菲突发奇想，认识韩天星这么多年，她知道如果不把这人扯出去见见大自然呼出这口浊气，韩天星能因为这事儿蜷缩在角落从八百个不同角度默默内耗八百次，然后变成一朵发霉的蘑菇。

　　韩天星之前在她面前提过几次刷到“赛里木湖是大西洋最后一滴泪”“赛里木湖西南后花园”“赛里木湖周末特种兵游”之类的帖子。看来现在正是去这儿的最佳timing。

　　“啊？”韩天星转头歪了个45度角，泪眼婆娑里装满了问号——我被降薪调岗打击得抬不起头，你跟我谈花钱出门旅游？

　　“菲姐请客哈，你带人就行。你之前加班值班啥的剩了一堆补休都快过期了吧，此时不休更待何时？补休一天加一个周末正好。”

　　“可是......”韩天星还是一副小可怜样。

　　菲菲大手一挥：“别可是了，休了再说，眼泪擦擦，”顺手又抓起两串烤串，“喏，快把牛小油吃了，这不是你最爱么。”

　　—— —— ——

　　博乐阿拉山口机场。

　　“敢情你请客的意思就是你出钱我出力是吧？”韩天星在后备箱放好行李，跨上租来的越野车驾驶位。

　　菲菲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副驾上，正捏着一管睫毛膏专心致志地涂睫毛：“要不说咱俩是最好的姐妹呢，最佳的搭档呢，我不跟你抢驾驶位，你也别跟我抢金主爸爸的位置哈。”

　　韩天星知道菲菲做这些都是为了让自己别在想工作那摊子烂事，一时半会儿要她恢复肯定是不可能的，想到工作她心里还是像有一团团棉絮堵着，深呼吸压不下去，打嗝儿也吐不出来。

　　但事已至此不能让菲菲跟着一起扫兴。

　　于是，她笑着搭腔：“那爸爸，我想吃新疆炒米粉哈。”

　　“准了~现在就去！走吧，我可爱的孩子！”

　　两人随便拐进了一家连锁炒米粉店，还没坐下就被琳琅满目的菜单引得直吞口水。

　　“别点一样的。”

　　“那我要全家福。”

　　“那我要丁丁炒年糕，牛肉的。”菲菲笑眯眯地看着韩天星道。

　　“......”韩天星翻个白眼，朋友十多年岂能不知道对方心里的废料小猥琐。

　　端上来的炒米粉混合着各种食材裹着浓郁红亮的汤汁，每嘬一口都是香味与辣味素一起绕着舌头在转圈圈，即使味尾能吃出一丝甜，两人还是辣得撅起了嘴直呼呼。

　　——失算了哈。以为自己来自超能吃辣的地方，结果差点辣到天灵盖掀翻。

　　但又真的好吃到停不下来......

　　一顿忙忙叨叨。等两人辣到舌头肿，又跑去买咖啡零食，再坐上车已经四点了，能不能在赛里木湖追上一个粉红落日还不好说。

　　要不说韩天星和菲菲能玩到一块儿，两人对因为磨磨蹭蹭搞东搞西造成的这个结果毫无异议。她俩出门旅游一贯就像在海拉鲁大陆撒野的林克，清楚知道自己要救公主，但三步之内必然会绕弯找个呀哈哈，造个飞机大炮轰个怪。

　　见怪不怪了。

　　好在韩天星车技不错，一路飞驰从东门进赛里木湖景区刚好是日落时分。按照R书的攻略，她俩直接逆时针杀到十里长堤。

　　三月中旬赛里木湖还是白茫茫一片被封冻住的大冰湖，湖面卷起的薄雾一层又一层地逐渐升高，与厚实的云雾重叠到一起——遮天蔽日。

　　远处的山峦只是与韩天星和菲菲打了个照面，便隐蔽到了浓雾后，别说绝美粉色日落了，连天光都被压制得宛如要下雨一般。

　　“......”韩天星倒不是非得今天就看见日落，只是站在冰湖上能见度不足百米 ，零星有几个游客咿呀喔呀地抱怨遗憾，苍茫天地间好像只剩下自己......

　　就不免联想到降薪被打压的事情——人要是好几个月都倒霉，就会变得迷信。韩天星就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太倒霉了，连累菲菲和其他游客都看不见日落，这都是自己的锅。

　　“韩天星！想啥呢！快来给我拍照！”几十米外菲菲的声音跟着风砸进韩天星的耳朵里，刚凝聚的郁气被砸散不少。韩天星摇着头掏出相机往菲菲那走去。

　　菲菲早就颅内风暴想好了八百种POSE。在苍茫的冰湖上回眸一笑，在白茫茫一片里孤寂捧心，摸着湖边的冰柱遥望远方——总而言之，都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纯白的小仙女儿。

　　等菲菲终于满意地坐在床上开始美美p图准备发朋友圈，韩天星已经被折腾得什么忧伤都无暇顾及了。

　　黑沉沉的夜，一夜无梦。

　　—— —— ——

　　第二天，两人起了个大早，一路追星伴月，赶到点将台时，他们是第一辆车，周围只有车前的灯光在浓的化不开的漆黑里透出微弱的亮。

　　韩天星索性关了车灯，坐在车里眺望远处的星空。韩天星和很多女生不同，有些女生工作或者生活太累了就会奖励自己一个包，韩天星是隔段时间就会找一处地方看看星星或者雪山，单纯的看，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新疆的天特别透，星星就是挂在漆黑的夜幕上的霓虹，美好得让人错觉可以唾手可得，结果在几亿光年外——就像有些幸福，这么近，那么远。

　　一束远光从左侧射进来打破了这一瞬的静谧，韩天星本能地抬起左手挡了挡强光，斜着眼从指缝看见来了一辆车。

　　车并排停到了韩天星她们车左边。韩天星刚收回目光，右手臂突然一紧，菲菲五个手指用力地扣在她右臂上。她望着菲菲，用眼神写出了两字加一个问号“有病？”。

　　菲菲使出了更大的手劲，用唇语作答：“帅哥。”韩天星心领神会，超绝不经意地转回头——

　　一个身着深色冲锋衣带着深色毛线帽的男人正一脚跨在车门拿东西。天色渐渐泛出蓝调，但大体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等男人从车里出来，韩天星只隐约看见了一个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刀削般的下颌线。

　　帅哥的氛围感拉满了。

　　韩天星回头给了菲菲一个欣赏又满意的微笑。

　　有美丽的风景固然让人开心，但美景加帅哥更让人喜上加喜。

　　帅哥将三脚架立在朝着湖面的方向，装上了长焦相机,咔嚓咔嚓按了几张，又和身边的朋友聊了起来，看起来很专业的样子。

　　蓝调的天空里开始隐约透出鱼肚白，云层突然肉眼可见地变厚。粉色天空通常会出现在日出前的20分钟左右，韩天星和菲菲努力地睁大了眼睛，试图在天空中找到一丝粉色。

　　点将台周围变得热闹起来，刚刚还空旷的停车场瞬间塞满了来等日出的人。天色悄无声息地变亮，韩天星和菲菲也下车，和等待的人们一起整齐划一地望着天空，等待一个奇迹。

　　旁边的帅哥又对着天空咔嚓了两张。韩天星从他和朋友的只言片语捕捉到了“粉色”两字，于是偷偷摸摸地斜着眼睛企图瞟两眼对方相机的取景器——

　　一个略微向上仰头的角度，什么都没看到。

　　韩天星隐晦地将目光放在对方身上上下打量，目测身高超过一米八，一身户外装扮衬得整个人肩宽腿长，有点美剧里阳光糙男孩的感觉，一张小脸包裹在毛线帽里，韩天星觉得自己的头都比他大一圈。

　　收回目光，韩天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离日出只有五分钟了。天色已经接近全亮，云层像奶盖铺满了整个天空，粉色天空应该没戏了。

　　韩天星看着等待的人群三俩五个地渐渐离去，在心里叹了口气，碰了碰菲菲胳膊：“多半没戏了。走不？去S弯拍照。”

　　菲菲打着哈欠点了点头，两人便上车往逆时针方向开。车上两人都有点沉默，一是早起困倦，二是连着两天都没有看着粉色天空，心里或多或少有些遗憾。

　　韩天星握着方向盘，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打着，在一个转弯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一缕淡淡的粉色挂在公路尽头雪山的背后。

　　“诶！！粉色出来了！快看背后！”她一脚急刹将车停在了路边停车道，拉着菲菲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了冰封的湖面上，对着点将台的方向望去——

　　白茫茫的天地间唯有一条粉色的彩带挂在两座雪山之间，这粉色并未持续太久，几分钟后由淡转浓，逐渐变成金色，头顶云层间隙漏出些许金光，太阳冷不丁地从山坳里露了脸。

　　菲菲忍不住摇着韩天星的手臂大叫出来：“日出！粉色天空，真的有粉色的天空！！撒老师，我们没白来！。”说完，她也顾不上韩天星，径直跑到更深的湖面，掏出手机记录这刻。

　　韩天星本来也想掏出相机拍一张，但自己的小定焦哪儿能拍那么远的日出，她就用眼睛看着。看着太阳从一个横着的小月牙渐渐变成半圆，又变成整圆，她心里突然也说不上为什么，涌上一阵酸楚。

　　再回过神时，泪水已经爬满了脸。

　　—— —— ——

　　程野在车上经过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一个长发女生笔直地站在湖面，对着日出方向出神。

　　“停——停，”他叫停开车的老郑，“你往后靠，别挡住我。”出于本能掏出相机拍下了这个画面。

　　取景器里，带着黄色毛线帽的女生披着一头并不柔顺的长发，卷翘的睫毛上挂了些许白霜，眼神破碎但面无表情地盯着远方，脸上恰如其分地挂着几滴折射着微弱金光的泪珠。

　　居然哭了？

　　程野端详了一阵，老郑伸头过来准备品一品拍了什么好图，他直接关机，往椅背一靠：“走啊，不是要喝咖啡吗？”

　　看完日出，韩天星和菲菲在冰天雪地里已经站了半个小时，都快冻死了。两人哆哆嗦嗦地回到车上，立即打开了空调。

　　“啊.....”

　　“啊....”

　　身体回暖，两人同时发出了一阵舒服的叹气，对视一眼，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韩天星刚才莫名其妙地哭了一场，挺怕菲菲提起来。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情绪，如果菲菲问起，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还好菲菲只字不提，只是像个小导游一样，小手一挥：“走，跟着菲姐嚯咖啡去，这片雪地就适合来一杯热拿铁！。”

　　韩天星暗松一口气，挂上挡：“走！我知道有一家写了赛里木湖名字的。”

　　咖啡店里。

　　程野和老郑正排队等着点咖啡，一阵小女生的嬉笑顺着门外的风吹了进来。

　　他抬眼朝门口看去，韩天星和菲菲笑得东倒西歪地跨进了门。

　　是刚才哭得稀里哗啦的女生啊。程野有点好奇，女生怎么能上一秒哭成那样，这一秒又笑成这样？

　　韩天星和菲菲也看见了程野。两人径直走到他后面排队，表面上没说一句话，其实挽着的手互相捏来捏去已经交换了八百个信息。

　　——是刚才点将台的那个！

　　——这个是真帅哥，没有见光死！

　　——嘿嘿嘿，这运气。

　　两人端着正经的表情抬头看咖啡单，没人发现女生们内内心可爱的小猥琐。

　　“诶，这儿的咖啡好贵哦。”韩天星被一杯拿铁48的价格震撼到，小声地对着菲菲说。

　　菲菲看了一眼他们的咖啡机，极其一般的家庭咖啡机，和这个价格着实有点不匹配。她有点动摇了。

　　“要不别喝了？去喝奶茶。”韩天星继续小小声说。倒不是两人扣，只是不喜欢在明知道自己要被当成冤大头的情况下，继续当冤大头。

　　两人一阵蛐蛐，还在犹豫。轮到程野点单了：“一杯冰美式，一杯冰拿铁。后面两位小姐的也一起点。”

　　一句话砸昏两个人。

　　韩天星和菲菲感觉产幻了，同款疑惑望向程野：“啊？”

　　程野看着她俩，笑得爽朗：“刚才在点将台我们就在你们旁边，在这又是前后脚，这不是挺有缘的嘛，就一杯咖啡的事儿，你们一起点了就行。”

　　韩天星懵了。这辈子还没有被陌生帅哥请喝过咖啡这么高的待遇，今天出门早也没有化全妆，是啥时候踩了狗屎自己不知道？

　　菲菲倒是接受得快又不见外，拉着韩天星就往前点单：“那实在是太感谢了，两杯热拿铁就好。”说完给了一个无比端庄的微笑。

　　韩天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说了句谢谢也跟着给了一个端庄的微笑。

　　老郑站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憋着没说一句话。等两人咖啡出来，程野跟两女生道了个别，直接就往外走。

　　老郑实在没看懂这操作，快步跟上程野，拿手肘怼了怼他：“这是几个意思？光请咖啡啊？”

　　“关你屁事。”

　　有疑惑不能过夜。

　　老郑又问：“图什么啊？不加微信啊？”

　　“闭嘴吧。”程野端着咖啡，目不斜视地走出了咖啡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