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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中孤影,月潭三生   雾!雾 ...

  •   雾!雾!雾!还是雾!铺天盖地,无边无际。
      这雾浓得化不开,密得辨不清,厚得穿不透。天地之间仿佛被混沌白雾彻底填满,无上下,无左右,无来路,亦无归途。视线被死死锁在咫尺之内,目不能及远,耳不能闻声,宛如天地初开、鸿蒙未判的原始混沌,寂静、空旷、压抑,又带着令人窒息的茫然。
      就在茫茫白雾深处,一道漆黑如墨的身影,正一步一步,缓慢而机械地向前走着。
      男子身形挺拔,八尺有余,肩宽腰窄,身姿矫健,单看轮廓体态,约莫二十上下。可他通体漆黑,发梢、指尖、眉眼、衣袂,皆如炭墨浸染,不见半分杂色,看不清五官,辨不出肤色,只能隐约望见一道挺拔孤寂的人形,在白雾中缓缓移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混沌里的孤影。
      他的视野早已被浓雾吞噬。目之所及,唯有白茫茫一片,天地不分,虚实难辨。脚下没有坚实土地,周身没有清晰边界,整个人仿佛悬浮在虚无之中,上不着天,下不沾地,轻飘飘、虚浮浮,连呼吸都带着不真切的滞涩。这份无根无凭、无所依托的缥缈之感,如细针反复刺动心脉,令他周身不适、心绪难安,连魂魄都似悬于半空,无处着落。
      男子心中一片空茫,空洞得近乎可怖。
      自打滋生第一缕意识起,他便身陷这片无边迷雾。没有过往尘缘,没有身世来历,没有名号称谓,亦无半点过往记忆。他不知自身来历,不知身处何方,更不知前路所向。世间万般因果牵绊,于他而言皆是一片空白。
      他心中唯有一个执念——前行。
      一路径直向前,不曾停歇,步履沉稳,心神麻木。
      没有明确方位,没有既定目标,望不见前路尽头,亦寻不到归处归途。仿佛冥冥之中有一道神魂烙印的指令,催动着他不断迈步,奔赴一处连自己都无从知晓的远方。
      岁月在浓雾之中失去一切刻度。不知熬过多少晨昏,不知踏出几多步履,忘却寒暑冷暖,抛开饥乏疲惫,漠视生死界限。他好似一具失了神魂的躯壳,在混沌之中漂泊独行,周遭死寂沉沉,连一丝风声都无从听闻。
      就在他快要被无尽迷惘彻底吞没之时,天地之间,骤然亮起一道光。
      那是一道极亮、极纯、极耀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如同破晓惊雷,划破混沌,直直刺入他双眼。白光炽烈夺目,瞬间将整片浓雾照得支离破碎。男子猝不及防,双目刺痛,视线惨白,下意识猛地闭眼,抬手遮挡,身体也骤然顿住。
      强光持续片刻,渐渐柔和。
      男子缓缓睁眼,适应光亮,可下一瞬,整个人僵在原地,心中翻涌滔天惊愕。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想要寻找那片陪伴他不知多少岁月的浓雾,想要找回熟悉又压抑的混沌世界。可眼前景象,让他瞠目结舌,心神巨震。
      哪里还有什么白雾?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辽阔、静谧的黑色夜幕。
      墨色天穹高悬,星子稀疏,夜色如墨,晚风微凉。天地清晰,边界分明,脚下是实实在在的土地,周身是真切可感的风与气息。前一刻还在混沌虚无,后一瞬便坠入真实夜色,这般突兀离奇、匪夷所思的转变,让他思维混乱,大脑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一切。
      浓雾为何凭空消散?
      他为何骤然辗转此地?
      这是幻境,还是真实?
      无数疑问在心头炸开,却无一答案。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场荒诞怪梦,将他卷入其中,手足无措,满心惶然。
      男子怔怔伫立许久,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想不通,便不去深究。
      他低头,缓缓抬脚,轻轻踩了踩脚下土地。
      坚实、厚重、沉稳,触感清晰无比。
      不同于白雾中虚无缥缈的悬浮感,此刻大地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稳。那颗一直悬在半空、无处安放的心,终于缓缓落下,稳稳沉静,不再飘忽不定,不再惴惴难安。
      有了这份踏实,男子紧绷的心绪稍稍平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抬眼认真打量四周。
      他正伫立在一处水潭边缘。
      水潭不大不小,方圆三五里,既不辽阔慑人,也不狭小局促,宛如天地雕琢的一方玉镜。潭水极深,色如墨砚,澄澈幽深,水面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涟漪,完美倒映着天穹上一轮皎洁明月。
      月轮高悬,清辉遍洒,如玉盘悬空,似明珠嵌天,柔和明亮,清冷雅致。月光落于潭面,月影沉于水底,上下相映,虚实交织,仿佛潭底安放了一轮冰清圆月,又似天地将最温柔的光,尽数倾洒于此。整座水潭被月光笼罩,氤氲朦胧仙气,神秘、静谧、迷人,美得不似人间凡尘。
      水潭四周,环生翠柳。
      柳枝细长柔软,垂垂如丝,随风轻摆,婀娜婉转,宛若月下仙子轻舞。无数柳丝低垂入水,轻轻拂过潭面,带起细碎涟漪,微波轻漾,与平静潭水相映,一动一静,一柔一幽,构成一幅绝美山水月夜图。
      月光洒柳梢,翠色温润;晚风拂柳枝,轻响悦耳。天地静谧,万物安宁,无喧嚣,无纷扰,无争斗,无悲喜,只有纯粹的美、纯粹的静、纯粹的空灵。
      男子站在潭边,望着仙境般景致,心神震撼,久久无言。
      他自诞生意识以来,从未见过如此清雅绝美的风光。这里没有混沌迷茫,没有孤身孤寂,唯有山水相依,明月相伴,清风环绕。一时间,心中所有不安、困惑、烦躁、怅然,尽数被这清幽景致悄然抚平,仿佛置身天外仙境,忘却俗世纷扰,忘却自身得失,抛却万般烦忧,只愿沉醉此间,长驻不离。
      就在男子沉浸月色、心魂皆醉之际,一阵琴声,自远处悠悠飘来。
      “铮——铮——铮——”
      琴声清越,婉转悠扬,低沉绵长,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没有激昂,没有欢悦,没有壮阔,只有无尽悲伤、无尽思念、无尽无助、无尽凄凉。每一个音符,都似从心底最深淌出,带着入骨孤寂,带着蚀骨怅惘,带着挥之不去的离愁哀怨,轻轻落在他耳中,敲在他心上。
      男子本已平静的心,骤然一紧。
      他不由自主被琴声牵引,神色渐染哀伤,眉宇凝起难言痛楚,仿佛心弦被狠狠拨动,情之所至,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滞涩。
      他静静聆听,心神随琴音起伏摇曳。
      这琴音,不似凡俗之乐,不似江湖之曲,不似庙堂之音。干净、纯粹、深情、悲切,听得人心头发酸,眼眶发热,直抵灵魂最柔软之处。
      男子不知不觉迈开脚步,循着琴声,缓缓走去。
      脚步很轻,很慢,生怕惊扰月下清幽琴音。
      一步步靠近,垂柳掩映间,一座古朴石亭,从朦胧月色中显露真容。
      石亭三面临水,一面临岸,造型雅致,古朴大气。四根乳白色石柱挺立,撑起青瓦亭顶,红檐翘角,檐下悬一木匾,上书“望月亭”三字,笔力清隽,意境悠远。亭内陈设简单,一张石桌,数张石凳,简洁素雅,不染尘俗。
      石凳之上,正端坐一人。
      那人背对着他,垂首抚琴,指尖轻拨,琴音如水流淌。身姿优雅,仪态端庄,一举一动,皆透着温婉静美。
      单看背影,便知是一位女子。
      她身着一袭素白纱衣,广袖轻垂,身姿纤细,青丝如瀑,垂落肩头。抚琴之时,脊背挺直,指尖轻捻,姿态娴雅,气韵出尘,宛如月下谪仙,不染半分人间烟火。
      可越是优雅宁静,男子心中便越是酸涩难平。
      他分明从那背影里,窥见深入骨髓的落寞,刻入魂魄的孤寂,无人知晓的凄楚,苦守千年、遥遥无期的悲凉。
      望着女子孤坐抚琴的身影,男子心口猛地一抽,没来由一阵钻心剧痛。
      这痛楚并非皮肉之伤,亦非脏腑之疾,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心疼,是恍若错失万古岁月、亏欠三世情深的愧疚与怜惜。他下意识缓缓抬手,脚步不自觉向前,想要走近,想要伸出手,轻抚那单薄孤凄的肩头,想要赠予她一丝暖意、几分慰藉、一处依靠。
      可手伸到半空,他却猛地顿住。
      随即轻轻放下,缓缓摇头。
      他与她素未谋面,毫无交情,贸然上前,实属唐突失礼。更何况,他自身来历不明,记忆全无,如同无根孤魂,又有什么资格惊扰这般清雅绝尘的女子?
      想到此处,男子心中轻叹,转身欲悄然离去,不扰琴音,不扰清宁。
      然而,就在他转身刹那——
      琴音,戛然而止。
      天地瞬间恢复寂静,只剩风声轻响,月影微动。
      下一瞬,石亭内,传来一道女子声音。
      清柔,婉转,微凉,带着与琴音一般无二的凄悲幽怨,轻轻飘入男子耳中。
      “既然来了,又为何要走?”
      男子脚步一顿,身形僵住。
      他缓缓转身,抬眼望向望月亭。
      亭中女子已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她缓步走到亭边,凭栏而立,月色洒在白衣之上,清冷如月,素洁如霜。男子借着月光望去,想要看清她容貌,可月色朦胧,光影交错,无论如何努力,都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绝美的轮廓,看不清眉眼,辨不清容颜,却偏偏有一种极其强烈、深刻、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仿佛……他们早已相识千年。
      仿佛……他们早已牵绊万世。
      男子定了定神,收敛心神,对着亭中女子微微拱手,语气恭敬谦和:“姑娘可是与我说话?”
      女子淡淡一笑,声音轻柔:“这月临潭边,望月亭下,唯有你我二人,我不与你说,又与谁说?”
      男子一怔,随即歉然:“在下冒昧闯入,扰了姑娘雅兴,心中不安,故而欲悄然离去,并非有意回避。不知姑娘唤住在下,有何吩咐?”
      女子望着他,眸中似有微光:“怎么,你不认识我?”
      男子心头一震,沉吟片刻,如实答道:“心中只觉万分熟稔,仿若相识已久,可偏偏……一丝过往记忆也回想不起。”
      女子轻叹一声,语气幽幽:“既是想不起来,又为何会来到这里?”
      男子闻言不再隐瞒,将自身经历缓缓道出:“实不相瞒,在下自拥有意识起,便被困于一片无边浓雾之中,行走不知多久,一道强光骤现,刺得我双目难睁,再睁眼时,便已身在此处。后来听闻姑娘琴音,悲切动人,心有所感,便循声而来。及至亭前,才知唐突,本想退去,不想还是惊扰了姑娘,还望海涵。”
      女子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片刻后轻轻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入心:
      “此曲,本就是为你而弹。你既为琴音而来,又何来海涵之说。”
      男子猛地一怔,满脸错愕:“为我而弹?姑娘此言……听口气,莫非与在下当真有些渊源?”
      女子望着他,眼中悲意渐浓,轻轻一叹,声音凄然:“你我之间,岂是‘渊源’二字,便能说得清、道得尽的。”
      男子皱眉:“请姑娘明言!以解我心中诸多疑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你我曾经是鸳鸯林中鸟;而今却为阴阳梦里人。”
      “鸳鸯林中鸟……”
      男子喃喃重复,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仿佛有什么轰然炸开,震得他神魂俱颤。
      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疯狂涌上心头。
      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难道……你是我的……”
      女子望着他,眼神平静,却藏着千言万语,轻轻点头,清晰而坚定:
      “未婚妻。”
      “轰——!”
      一道无形惊雷,在男子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天地仿佛瞬间静止。
      他僵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目光呆滞,神魂离体,整个人失去知觉,只剩下那一句话,在耳边反复回荡、撞击、撕裂心神。
      未婚妻……
      他有未婚妻?
      他有过曾经?有过山盟海誓?有过万般牵绊?有过刻骨深情?
      可为什么……他尽数遗忘?
      为什么脑海一片空白,心中一片茫然,连一丝一毫过往碎片,都抓不住、想不起、留不下?
      “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我为何全然记不起……”
      男子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满脸困惑、痛苦、不解,如同被尘世彻底抛下,被过往记忆彻底隔绝。
      女子轻声道:“是何缘由,我亦不知。”
      男子深吸一口气,强压心神巨震,又问:“那……姑娘方才所言,阴阳梦里人,又是什么意思?”
      女子看着他,目光清澈悲凉,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意思就是——你我阴阳两隔,只能,梦里相见。”
      “阴阳两隔……梦里相见……”
      “轰——!”
      又一道惊雷,在他胸中炸开,震得他肝胆俱裂,五内翻腾。
      男子身体猛地一颤,不受控制剧烈颤抖。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毫无血色,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顺着漆黑脸颊滑落,冰凉刺骨。
      他瞪大双眼,死死望着亭中女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极致不可思议与惶恐:“难……难道说……你我……此刻竟是在……梦中相逢?”
      女子淡淡点头,语气坚定:“不错。”
      “那……是我入你梦境,还是你入我梦乡?你我之间,谁为阴,谁为阳?”
      女子望着他,轻声道:“谁阴谁阳,我亦不知。我只知道——我,在你的梦里。”
      “在我的梦里……”
      男子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那一瞬间,他终于彻底醒悟。
      眼前这个女子,这个让他莫名心疼、莫名熟稔、莫名牵挂的女子,并非现世真实之人。
      她只是一场幻梦。
      只是他睡梦之中的一缕虚影。
      而他与她,早已生死殊途,阴阳两别。
      这道真相惊雷,彻底击碎他最后一丝心神防线。
      如同一把冰冷无情的利剑,狠狠刺穿胸膛,绞碎神魂,撕裂心脉。
      “噗——!”
      一声沉闷声响,从男子口中爆发。
      一大口浓稠如墨、黑如炭浆的鲜血,猛地狂喷而出。
      黑血飞溅,如瀑洒落,落在地面,积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污痕,在月光下显得诡异而悲凉。
      “好痛……我的心……好痛啊……”
      男子面容扭曲,五官因极致痛苦挤在一起,发出撕心裂肺的低吟。他身体剧烈颤抖,仿佛被无形巨力反复碾压、撕扯、捶打,每一寸筋骨、每一缕神魂,都在剧痛之中哀鸣不止。
      他猛地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攥住胸口,指尖深深陷入皮肉,几乎要抠进心脏,仿佛想要将那颗炸裂破碎、痛彻心扉的心,硬生生掏出来,缓解那深入骨髓、痛不欲生的折磨。
      周围空气仿佛因他的痛苦而凝固、沉重、压抑。
      夜色更凉,月色更冷,潭水更幽。
      绝望、悲怆、痛苦、悔恨,交织弥漫,令人心悸,令人鼻酸。
      而亭中女子,依旧静静伫立。
      她目光淡然,平静望着地上痛苦不堪、几近崩溃的男子,没有搀扶,没有安慰,没有动容,没有慌乱,就那样静静站着,仿佛他的痛、他的伤、他的悲,都与她毫无干系。
      男子跪在地上,痛得浑身抽搐,却依旧艰难抬头,声音嘶哑,带着无尽自责与不甘,朝着亭中女子嘶吼:“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为什么偏偏不是我……为什么我留不住半点记忆……为什么我什么都回想不起来……”
      他拼命想要拼凑破碎过往,想要寻回昔日誓言,想要记起她的容颜,可脑海依旧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空虚与无力。
      女子望着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平静:“此刻世间,离去的是你,还是我,尚且不能定论。但你要清楚——你现在,已处于生命垂危之际。”
      男子身躯一颤。
      可奇怪的是,听闻自己命悬一线、濒临陨落,他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惊惧惶恐,没有半分悲戚绝望,反倒涌上一股如释重负的安然。
      只要离去之人不是她。
      只要留存于世之人是她。
      便足矣。
      那深入骨髓的剧痛,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褪去。
      他缓缓抬头,望向亭中那道模糊却无比熟悉的身影,漆黑眸子里,第一次燃起明亮而坚定的希冀。
      即便他依旧记不起她的名姓,记不起二人过往情缘,记不起昔日许下的誓言,可他心中无比笃定——他甘愿倾尽所有,只求她一世安然无恙。
      “不是你,就好。”
      男子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定。他稍稍平复气息,又问道:“只是在下仍有一事不明。你我之间,到底经历过何等过往?为何我会尽数失忆,为何我会身陷濒死绝境,为何……我们会落得这般境地?”
      女子轻轻摇头:“到底发生过什么,我也不知。”
      男子一怔:“你也不知?我是遗失所有记忆,可你……莫非你也……”
      “我也不知。”女子重复,语气平静,“因为你眼前所见的我,并非真身本体。我只是你心底一缕执念所化。你的执念留存何物,我便知晓何物;你的执念中未曾留存,我便一无所知。”
      男子恍然大悟,低声沉吟:“原来如此……”
      他沉默片刻,又抬头问道:“那我的残念之中,究竟留存着什么?”
      女子抬手,轻轻一指四周:“唯有你眼前所见这片光景。”
      男子顺着她指尖望去。
      一轮明月,一汪清潭,一座石亭,一位故人。
      仅此而已。
      男子心中疑惑更甚:“此地究竟是何处?我为何会坠入这般梦境?为何会孤身来到此地?”
      女子望着他,一字一句,缓缓道出此地真名:
      “这里是——异梦仙境。非濒死绝境、心怀刻骨执念之人,无缘踏入这片幻境。”
      她顿了顿,继续道:“能够踏入此地之人,心底定然藏着未了尘事,未偿心愿,未尽诺言。倘若执念不散,心愿难了,誓言难践,最终便只能含恨离世,死难瞑目。”
      男子心神巨震,失声问道:“未了尘事?未偿心愿?你我之间,究竟有着何等非同寻常的约定,何等刻骨铭心的心愿,能让我身陷绝境依旧执念不散?”
      女子目光深深望着他,语气郑重,字字千钧:
      “为那三生之约。”
      “三——生——之——约——”
      男子一字一顿,重复出口。
      “轰!”
      沉寂惊雷,再次在他神魂深处炸响。
      女子点头,声音坚定:“不错。正是三生之约。”
      她说罢,缓缓抬头,望向天穹明月,清辉洒在白衣之上,轻声吟诵,诗句凄婉,情深意重:
      苍天缘何苦世间,
      尽是情断鸯与鸳。
      双情待有重逢日,
      三生再定月临潭。

      “三生再定月临潭……”
      男子低声重复,心口猛地一缩。
      “啊——!”
      他再次痛呼出声。
      方才平息的痛楚,再度席卷全身,比先前愈发猛烈,愈发刻骨蚀骨。
      女子幽幽开口,声音温柔悲凉,带着千年不悔的深情:
      “月临潭边,望月亭下,与卿执手,情定三生,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当初,我们便是在此地,望着玉月临潭,清风拂柳,十指相扣,对月起誓——愿为汝之鸳,以守吾之鸯。不羡牛织喜鹊桥头期年相会,惟愿你我望月亭内朝夕相随!生生相守,世世为伴!”
      “愿为汝之鸳,以守吾之鸯……不羡牛织喜鹊桥头期年相会,惟愿你我望月亭内朝夕相随!生生相守,世世为伴!……”
      男子喃喃重复,每一个字,都用尽全身力气。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颤,越来越悲怆。
      终于,他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翻涌的万般情绪。
      热泪,轰然决堤。
      滚烫热泪,与嘴角不断溢出的黑血相融,顺着苍白漆黑的脸颊缓缓滑落,一滴一滴,砸落在地,碎成满地冰凉。
      泪中藏情,血中藏憾。
      悲至深处,痛至骨髓,悔至心底。
      “何等动人的誓言,何等厚重的承诺……”男子声音哽咽,充满无尽悔恨与自责,“只可惜,我终究……终究没能在现世兑现诺言。那三生三世的相守之约,终究化作一场虚幻空梦……是我负了你,是我违背誓言,是我……愧对了你……”
      他痛彻心扉,却万般无力。
      女子望着他,语气却骤然一正,凝重而坚定:“此话言之尚早!”
      “你心中依旧留存这份执念,便足以证明,这份三世誓言,从未在你心底消散。只要你神魂未灭,初心不改,深情不忘,誓言不弃,将三生之约牢牢镌刻神魂深处,坚信自己定能重回世间,再度赴约,待到重获生机之日,便前来兑现昔日承诺!”
      这番话语,如一缕暖阳,刺破黑暗迷茫,照进男子沉寂灰暗的心底。
      他浑身一震,精神骤然振作。
      对啊!
      他尚且一息尚存!
      他只是身陷绝境,迷失前路,并非已然身死道消!
      既然性命尚存,神魂未灭,执念依旧,为何不能挣脱困境重回世间?为何不能踏遍山河寻她踪迹?为何不能兑现昔日三生诺言?
      一瞬间,他心中所有迷茫困惑、悲痛绝望,尽数烟消云散。
      心口剧痛消散,黑血不再外流,眼眸重新燃起明亮坚定的锋芒。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笃定望向亭中女子,一字一句,郑重无比:“你说得对。只要我尚有一口气在,便定要寻到你的踪迹,亲手兑现三生之约!”
      可随即,他又眉头紧锁,满心焦灼:“只是我如今失忆忘昔,前尘往事一概不知,前路一片茫然,我该如何寻觅?如何行事?如何方能与你再度相逢?”
      女子望着他,语气轻柔,却带着宿命一般的指引:
      “你只需谨记——寻找月临潭,踏入望月亭,取得前缘匙,转动宿命轮,你我便能再续三世情缘,重定三生盟约。”
      男子急忙追问:“月临潭坐落何方?望月亭身处何地?前缘之匙究竟是何物?宿命之轮又该如何催动开启?”
      女子轻轻摇头:“这一切机缘前路,皆需你亲自感悟,亲自探寻,亲自闯荡,我无法插手相助!”
      她顿了顿,声音温柔郑重,留下最后一句叮嘱:
      “心之所向,咫尺可及;心若疏离,远隔天涯。”
      “李天麟!去吧!”
      “我林天姝,在昔日约定之地……静候君归。”
      “切记此言,勿忘初心。”
      话音落下,女子曼妙身影开始渐渐淡化,变得通透虚幻,缓缓消散在清冷月色之中。
      白衣如烟消散,身姿似雾隐去,一点点褪去轮廓,融于夜色晚风之间。
      “不要走!等等我!你切莫离去!”
      男子大惊失色,伸手急切呼喊,不顾一切朝着石亭奋力奔去,想要牢牢抓住那即将消散的身影。
      可他仓促迈步,心神激荡慌乱,脚下一乱,身形骤然失衡——
      整个人径直向前,重重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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