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重山》一溪云儿

73、不可越距

　　一纸圣旨强行拆散温景舟与任雪晴的婚约之前，御书房里，帝王心里早就装着一桩心事。

　　圣上从来都不糊涂。

　　谢珩自少年从军，性子沉静，不钻营权贵，不爱应酬宴饮。好几次深夜召他议事，皇上都看得分明，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眼底总裹着一层散不去的落寞，明明前程似锦，却像心里悬着一件求而不得的事。

　　那日，他悄悄唤来贴身侍卫，低声吩咐：“你去查一查，谢珩这几年的心结到底是什么，仔细查，不要惊动任何人，更不可外传。”

　　侍卫领命而去，没过多久，带回了实情。

　　“回陛下，谢将军心悦的，是任家姑娘任雪晴。只是任姑娘早已和温景舟定下婚约。将军守礼，不敢逾矩，不敢惊扰姑娘，这份心意一直压在心底。先前听闻婚约落定，他主动请命奔赴边关，宁愿去刀山血海之中，也不愿留在京城，日日看着心上人身边另有他人。”

　　侍卫垂着头，一字一句禀报清楚。

　　皇上听完，久久没有出声。

　　他看着案上边关送来的军报，心里一阵心疼。

　　谢珩为国浴血，数次以身涉险，护江山、护百姓，可偏偏对心上之人，只能克制退让，独自承受相思煎熬。

　　可他是帝王。

　　君有法度，不能随意插手民间婚约，不能强行拆散别人的婚事，更不能直白出面撮合臣子私情。一旦明着出手，便是以权压人，落人口实，坏了雪晴的名声，也毁了谢珩一贯正直的风骨。

　　他看得懂雪晴的两难：她对温景舟只有恩情，当年一场误会，才应下婚约，困在人情道义之间，进退不得。
　　他也看得懂谢珩的隐忍：守礼自持，绝不强人所难，宁愿远赴边关，以战事压下思念。

　　很多内情，他心知肚明，却只能不动声色，静静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日子一天天过去，长乐公主忽然来御前，直白说自己倾心温景舟，恳请父皇为她赐婚。

　　这句话，恰好撞在了皇上心上。

　　一个绝佳的机会，来了。

　　皇上面上不动声色，只安抚公主，心底已经慢慢盘算出全盘打算。

　　顺水推舟，下旨解除温景舟与任雪晴的婚约，赐婚温景舟给公主。
　　对外，是疼爱公主，遂她心愿；对内，恰好解开捆在谢珩、任雪晴身上最难解开的死结。

　　只是他也清楚，一纸圣旨毁约，终究委屈了任家姑娘，任浩然为人清廉忠直，不该平白蒙受非议。

　　所以，等谢珩江南查案大功告成、捷报传回京城的时候，皇上借着这场朝野同喜的封赏，在金銮殿上，破格擢升任浩然，加以嘉奖。

　　金銮殿上，百官分列两侧，静静听旨。

　　皇帝先开口褒奖谢珩：“谢珩远赴江南，不畏艰险，抽丝剥茧，破了陈年积案，有功于社稷，赏金银、锦缎，另加俸禄。”

　　谢珩出列躬身接旨，神色沉稳。

　　紧接着，皇帝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朝臣队列里的任浩然身上。

　　“任浩然，居官清廉，体恤黎民，办事坦荡，多年来恪尽职守，实属难得。今破格擢升，另赐封号，以示嘉奖。”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阵低声惊叹。不少大臣相视一眼，隐约品出了皇上的用意。

　　任浩然愣了一瞬，连忙上前跪拜谢恩。

　　这道旨意一下，任家地位陡然抬升，不再是从前不起眼的普通官家。门第之差，就此抹平。

　　退朝之后，御书房只剩皇上与贴身内侍。

　　皇上望着窗外，缓缓开口吩咐：“任家姑娘和谢珩，二人有情，朕早就知晓。先前婚约在身、门第悬殊，万般阻碍。如今婚约已解，任浩然升迁，两家已是门当户对。你暗中照拂，盯着些流言，莫让小人无端刁难他们。切记，只可暗中照看，不可声张，一切顺其自然。”

　　内侍躬身应下：“奴才明白。”

　　御书房内，月色浸进来。皇上独自坐在案前，淡淡一笑。

　　世人都说帝王无情，可他心里清楚。
　　最好的成全，从不是强逼，而是顺水推舟，润物无声，悄悄扫干净前路，静待有情人相逢。

　　他疼惜那个为国出生入死、默默压下一腔深情的少年将军，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他身为帝王，能给出最大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