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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藏心事 ...

  •   往后一路,时晴时雨。晴日里尘土漫天,遇上降温,便落起细碎冷雪。北方的雪不比江南柔润,风一吹,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这日清晨,天落微雪,天地间一片素白,官道两旁的枯树裹着一层薄雪,放眼望去苍茫辽阔。一行人踏着薄雪缓步前行,靴底碾过积雪,发出沙沙轻响。

      有举子伸手接住一片落雪,望着北方遥遥的方向,低声感慨:“从前只在书中读到北国风雪,今日亲身见了,才知这般壮阔。只不知京城此刻,是否也是这般落雪。”

      另一人笑了一声:“壮阔是壮阔,只是冻得人手脚发僵,提笔都要发抖。等到了京城,第一件事,我必要寻一处暖和客栈,好好烤火歇上半日。”

      众人说说笑笑,一路消解行路的沉闷。温景舟大多时候安静倾听,偶尔出言点拨几句,言语通透、见解独到,引得一众考生由衷敬佩。

      这日午后,风雪停歇,秋阳和煦,一行人行至北方城郊官道。此地地势开阔,十里长道平直规整,与江南曲水小巷截然不同,放眼望去,平野漫漫,少有林木遮掩。

      正行路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稳马蹄声。

      声势整齐肃穆,不似寻常百姓车马。

      众人下意识驻足侧目。

      只见官道尽头,一队仪仗缓缓行来。前方侍卫黑衣劲装、身姿挺拔、气度凛然,步伐规整有序。正中是一辆乌木鎏金、雅致华贵的马车,帘幕低垂,用料考究,气韵矜贵逼人,一望便知是顶级侯门权贵人家。

      沿途赶路的商贩、举子纷纷自觉避让,垂首而立,无人敢轻易直视。

      一众书生皆是寒门布衣,何曾见过这般天家贵胄气派,纷纷压低声音惊叹。
      “好大的排场,不知是哪位贵人途经此处?”
      “看这仪仗规制,怕是侯府里的大人物。”

      唯有温景舟立在人群之间,神色从容平静,不卑不亢,目光淡淡落于马车之上,并无半分趋避惶恐。方才黑风岭的惊险,似乎不曾在他身上留下惶急之气。

      车马行至近处,忽然缓缓停驻。

      车帘被一双骨节修长、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掀开。

      一道少年身影微微俯身,自车中缓步走出。

      那人已是弱冠之年,身姿颀长挺拔,气度清贵无双。一身玄色锦袍,绣暗纹云鹤,低调奢华,墨发束玉冠,眉目清隽绝尘,眉眼清冷矜贵,自带与生俱来的侯门风华。

      他便是当年,在北方老杏树下,稳稳接住坠落幼童任雪晴的永宁侯世子,谢珩。

      谢珩本是随府中事务北巡归京,途经此处,见官道之上聚着一众赶考书生,便命人停车稍作歇息。

      他目光淡淡扫过避让的人群,最终,落在身姿清挺、神色从容的温景舟身上。

      布衣长衫,风骨凛然,立于一众慌忙垂首的举子之中,沉稳淡定、不慌不怯,一身书生清雅气度,格外惹眼。

      谢珩眸底微有微动,开口之时,声线清冽低沉,自带世家威仪:“诸位皆是赴京赶考的举子?”

      众人连忙躬身应答,语声恭谨,无人敢怠慢。

      温景舟从容上前半步,身姿端正,拱手行礼,举止端方有礼:“回世子,我等皆是四方寒门举子,赴京参加春闱大比。”

      他语气平稳,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却无半分攀附谄媚之态。

      谢珩静静打量他片刻,见他眉目清朗、谈吐不俗、风骨卓然,心底暗自赞许。常年身居侯门,见惯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之人,这般清贫却傲骨、温和且沉稳的少年书生,实属难得。方才隐约听见旁边举子低声说起,一行人前日在黑风岭遇过盗贼。

      “路途奔波,又逢山险盗扰,实属不易。”谢珩声线微凉,语气平淡却不失气度,“一路风霜,想来吃了不少苦头。寒窗十载,一朝赴试,愿诸位前程似锦,不负耕耘。”

      站在一旁的一位年长举子躬身回道:“多谢世子垂慰,我等自当尽心应试。”

      一句勉励,简洁庄重,尽显名门风范。一众举子接连道谢。

      谢珩又多看了温景舟一眼,没有再多问话,微微颔首,便转身重新入了车中。侍卫抬手示意,仪仗再次缓缓启程,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道尽头。

      人群慢慢恢复方才的样子,有人长长舒了一口气,低声同温景舟说道:“方才近距离见世子,当真气度慑人,方才我心都提着。温兄你方才回话,仍是半点不乱。”

      温景舟收回目光,轻轻放下拱起的手,轻声道:“世子只是顺路一问,我们守礼应答便是,不必过分拘谨。”

      寥寥数语,短暂相逢。

      亭外冷雨绵绵,漏下来的雨珠嗒嗒敲在青石板上。几人烤着一点拾来的干柴,闲话漫开,说着家乡琐事,说着往后成家立业的打算。

      有个年长些的举子笑叹一声:“我在家中早已定下婚约,此番若是得中,回去便择吉日完婚,也算不负家中妻儿等候。”

      另一少年闻言,眼里带着憧憬:“我还不曾议亲,只盼此番入京能搏个功名。有了前程,再寻个心意相合的姑娘,相守度日,才不算辜负。”

      旁边有人跟着打趣:“娶妻当得知心人,若是两情相悦,便是布衣粗茶,也是快活日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婚娶、说着相思、说着归乡之后要与心上人团聚。

      温景舟靠在亭柱上,手里轻轻捏着书卷,没有插话,只安静听着。

      周遭的说笑声慢慢淡了,耳边仿佛只剩下淅沥雨声。

      他不由得想起江南,想起河畔那个眉目温柔的姑娘——任雪晴。

      心底悄然漫开一点微涩的暖意。

      他何尝不盼,盼有一日,自己也能功名在身,风风光光,登门求娶。

      只是这话,他不能说,无处可说。

      在雪晴眼里,他不过是可靠的景舟哥哥,是知己,是恩人,从无半分儿女情长的念想。他如今一身布衣,前路未卜,又怎敢吐露心思,贸然唐突于她。

      他只能悄悄想着,想着烟雨廊下她研墨的模样,想着她笑着唤他的声音。方才同行举子口中那桩“相守团圆”的好事,是他藏在心底,不敢与人道的奢望。

      他暗自握紧了手中书卷。
      此番千里赴京,风雨兼程,闯过山险盗患,所有坚持,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将她迎入家门。

      可面上,他依旧神色平淡,旁人望过来,只当他在静心思索文章,看不出心底翻涌的半分情思。

      待那少年转头问他:“温兄,你在家乡可有心悦之人?可曾定下亲事?”

      温景舟心头微顿,缓缓摇了摇头,语声温和,听不出异样:“尚未。先顾应试,其余的事,以后再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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