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一路风尘 秋意渐浓, ...
-
秋意渐浓,雨后,地上铺了一层散落的桂花,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香气。
寒窗十载,岁月磨人。温景舟常年埋首书卷、勤修苦读,才情学识早已冠绝乡梓。恰逢京城三年一度的大比之年,天下举子皆要奔赴京华、博取功名。
辞别江南那日,烟雨初歇,秋高气爽。
任雪晴站在河畔青石板上,静静目送他远去。眼底藏着几分不舍,却依旧温柔得体。
“路途遥远,风霜路遥,景舟哥哥务必保重自身。”
温景舟背着简朴书箱,一身素色长衫清挺干净,眉眼温润依旧。他微微颔首,目光落于雪晴身上,温和笃定:“放心,待我金榜题名,必归江南,再与你煮茶论画、共赏烟雨。家中弟妹,劳你多照看。”
雪晴轻轻点头,轻声应下。
自此,温景舟告别安居数载的江南水乡,孤身一人,踏上漫漫进京赶考之路。
自江南北上,一路山河辽阔,与温润水乡截然不同。起初几日天色尚好,晴光铺在田埂河渠上,越往北走,风物便越粗粝。山道蜿蜒盘绕,土路边荒草连绵,少见江南随处可见的流水垂柳。白日风尘仆仆,踏黄沙、越荒岭;夜里寻简陋驿馆歇脚,枕着窗外呼啸的山风入眠。他一介清贫书生,无仆从相随,无华贵车马,只一身布衣、一箱书卷、满腹才学,独自奔赴京华。
行过半月,一日黄昏,天上云色沉沉压下来,不多时便飘起冷雨。雨丝细密寒凉,落在身上浸透衣衫,土路很快被泡得泥泞湿滑。同行已有三四位在路上结伴的举子,众人只得寻了一处山边破旧路亭暂避。亭顶漏雨,边角朽坏,冷风裹着雨气钻进来,人人都裹紧了外衫。
一个面生的年轻举子搓着冻得发僵的手,望着外头连绵雨幕,轻轻叹气:“这雨怕是要下上一整夜,这般路况,明日怕是走不快了。我离家之时,母亲反复叮嘱,叫我路上万万当心,如今才知赶考一路这般辛苦。”
旁边另一位书生摇了摇头,眉眼间带着几分焦灼:“最怕耽误时日,若是路上耽搁太久,赶不上入考场登记,十载苦读便都白费了。我昨夜灯下温书,一夜未歇,本想趁着天晴多赶些路。”
温景舟靠着亭柱,将书箱挪到不漏雨的角落,抬手拧了拧袖口沾湿的布料,语声安稳:“雨势虽大,却也不必太过忧心。山路湿滑,强行赶路反倒容易跌伤,得不偿失。不妨趁此刻避雨,正好翻一翻策论文稿。赶路拼的不是朝夕急行,贵在稳当。”
那人转头看向他,苦笑道:“温兄倒是沉得住气,换作是我,心里早乱了。”
“慌也无济于事。”温景舟淡淡一笑,从书箱里取出用油布仔细裹好的文稿,“风雨本就是行路常事,我们读书应试,本就要耐得住各样磨折。”
几人便在漏雨的亭子里,就着一点微弱天光,低声讨论起经义策问。雨声淅沥不绝,混着几人轻声论辩的话音,荒寂山道上,倒生出一点相依相伴的暖意。雨一直落到后半夜才收,山涧水声轰鸣,地上积了深深的泥洼。众人不敢久留,天刚蒙着一层灰亮,便收拾行囊继续往前。
又行两日,山径愈发幽深,两旁密林遮天,林木苍黑,连日光都透不进几分。昨夜刚落过一场薄雪,枝头凝着白絮,地上残雪混着烂泥,一步一滑。这一处是远近闻名的黑风岭,当地人都说岭上不太平,只是去往京城,绕不开这条近路。
一行人走得谨慎,都压低了声音说话。
一名年长些的举子皱着眉,频频望向两侧密林,声音压得很低:“早听闻这岭上常有歹人出没,专劫过路客商。我们几个书生,身无多少金银,但愿不要撞上。”
另一少年书生闻言,下意识攥紧了背上的书箱,神色紧张:“我只带了少许盘缠,若是遇上盗贼……可如何是好?”
“不必自己先吓住自己。”温景舟放缓脚步,目光静静扫过幽暗的林隙,声音依旧平稳,“我们结伴同行,不单独离队,尽量早些穿过这片林子。”
几人依言,紧紧挨在一起,加快脚步。林间静得反常,只有靴底碾过残雪枯枝的轻响,连飞鸟鸣啼都听不见。
忽然,密林里传出一阵簌簌响动。
几道黑影从树后窜出,拦在山道正中,手里握着粗木棍,面色凶悍,正是拦路的盗贼。一共四五人,把狭窄山路堵得严实。
几个书生瞬间僵在原地,方才还说话的少年举子吓得气息一滞,往后退了半步。
为首的盗贼粗声喝道:“过路的,把身上银两包袱都交出来!”
同行举子慌作一团,有人声音发颤:“我……我们只是赶考书生,没有多少银子。”
“有没有,搜过才知道!”贼人往前逼近一步。
有人吓得想要四散逃跑,温景舟抬手轻轻拦住众人,不让大家乱冲。他站在人前,脊背挺直,虽手无兵器,神色不见半分慌乱,声音清亮稳当:“我等皆是赴京应试的寒门举子,盘缠微薄,只够糊口赶路,书箱之中尽是文稿书卷,于诸位无用。若是劫去,也换不得什么钱财,反倒平白惹上官司。”
贼人打量他们几个一身寒酸布衣,本也没抱多大指望,只是不甘心空手而归,依旧不肯退让:“少说这些大道理!有钱便拿钱!”
温景舟缓缓道:“山中官府离此不远,若是我们迟迟不到前方驿站,驿站的驿卒见我们逾期不至,必会报官搜山。这林子不大,官兵一到,诸位想脱身便难了。”
他语气平和,没有厉声呵斥,条理却清清楚楚。
为首的盗贼迟疑片刻,来回打量这群书生。看他们行囊简陋,确实不像富商,若是僵持下去,真引来官兵,得不偿失。几人低声商量几句,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算你们晦气!快走,别在这岭上逗留!”
说罢,一众盗贼回身,转瞬隐入密林深处,林间又恢复死寂。
危机一过,方才强撑镇定的少年书生腿一软,扶着树干大口喘气,额上尽是冷汗:“方才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今日要遭难。温兄,你方才怎的一点不怕?”
温景舟微微松了口气,他望向幽深的林子,轻声道:“怕自然是怕的,只是慌乱无济于事。他们求财,并非蓄意伤人,好好说理,尚有转圜余地。若是一哄而散,被他们分头追上,反倒更凶险。”
年长举子长叹一声:“今日多亏温兄,若是换作我们,怕是早已乱了方寸。这黑风岭,果然名不虚传。我们不可停留,尽快出岭。”
众人不敢耽搁,彼此照应着,踏着残雪快步前行。一路再不敢闲谈说笑,直到走出密林,看见前方开阔官道,远远能望见驿站的炊烟,悬着的心才算落下。
到了驿站,几人围坐在炭火边,身上寒意久久散不去。少年举子捧着一杯热水,仍心有余悸:“此番赶考,风雨泥泞,又遇盗匪,真是步步难行。也不知我能不能撑到京城。”
“行路本就多险,熬过这一关,往后便好。”温景舟伸手靠近炭火,指尖慢慢回暖,“世间事大多如此,看着前路茫茫,一步一步走,总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