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重山》一溪云儿

57、一眼惊鸿

　　自得知雪晴婚期无限推迟的那一日起，谢珩死寂数月的心，彻底活了过来。

　　可婚期延后的消息辗转传入边关那一刻，漫天风沙、刺骨寒苦，忽然都有了意义。

　　他依旧冲锋在前，依旧杀伐凌厉，可眼底再也没有从前的颓寂孤绝。
　　他上阵杀敌，眼里全是归途；浴血死守，心里全是盼头。

　　为她赢一场赫赫战功，为她挣一身荣光体面，为她赶在花期未落、嫁衣未穿之前，稳稳归京。

　　短短月余，谢珩凭极致谋略与悍勇，连破敌阵、收复全境，彻底击溃沿海倭寇，平定边境数年匪患。捷报频传，一纸凯旋奏书送入京城，朝野震动，人人称颂少年侯爷铁血忠勇。

　　圣上口谕即刻下达：召谢珩班师回朝，论功行赏。

　　出征那日，他孤身赴寒关，满心破碎，只想逃离。
　　归来这日，他铁甲映山河，眼底藏星火，满心皆是归期与执念。

　　数万铁骑列阵启程，军旗猎猎作响，马蹄踏碎长路烟尘，浩浩荡荡朝着京城奔赴。数月边关风霜淬炼，彻底洗去了他往日世子的温雅清俊。如今的谢珩，眉眼冷锐锋利，轮廓沉敛刚毅，银甲之上还残留着淡淡硝烟与旧痕。
　　全军将士皆知他们的侯爷骁勇无敌、心性冷硬，无人知晓，这位冷面战神铠甲裹身的心底，藏着世间最滚烫、最执着的期盼——

　　他要回去，见他藏了数年、念了数年的姑娘。
　　京城十里长街，万人空巷。

　　百姓层层叠叠挤在沿街两侧，翘首以盼，人声鼎沸，皆是赶来一睹铁军凯旋、少年功臣的风采。锣鼓声声震天，庆贺大捷的欢呼此起彼伏，漫遍整条长街。

　　雪晴连日守在病床前照料温景舟，心中郁结难舒，闷在小院多日。今日见春光正好，温景舟伤势已然稳定，有下人贴身悉心照料，她便想着带阿宇出门走走，上街采买些物件，散散心头沉郁。

　　她一身素雅浅裙，青丝简单挽起，未施粉黛，眉眼温婉干净，静静立在人群之中，不张扬、不夺目，却自有一番清雅温柔的气韵。

　　任天宇紧紧牵着她的衣袖，睁着好奇的眼眸张望四周，叽叽喳喳道：“姐姐，好热闹呀！大家都在说，打胜仗的侯爷今日回来，他是不是特别厉害？”

　　雪晴轻轻颔首，目光淡淡望向长街尽头，轻声应道：“是，保家卫国，自是盖世英雄。”

　　她本只是随众观望，随心散心，从未想过，会在此刻、在此地，与那人重逢。

　　就在下一秒！

　　远方尘土浩荡，隆隆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彻长街。

　　整齐肃杀的铁骑大军缓缓驶来，旌旗迎风翻卷，铁甲生辉，气势磅礴恢宏，震慑全场。

　　而队伍最前方，高踞通体乌黑骏马之上的那道银甲身影，猝不及防撞入雪晴眼底。

　　是谢珩！

　　是上元灯会那个清冷矜贵、让她一眼心悸的黑衣公子。
　　是那夜巷中彻夜吹箫、声声断肠的落寞故人。
　　是她深埋心底、被一场误会困住数年的执念。

　　数月未见，他变了太多。

　　褪去朝堂文臣的温润，洗去侯府世子的清雅，一身戎装加身，杀伐气、凛然气尽数凝于眉眼之间，凌厉威严，生人勿近，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战神模样。

　　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是刻在她心底的模样，只需一眼，便能牵动她所有心绪。

　　雪晴立在人潮之中，呼吸骤然一滞，心跳加速，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分毫挪不开。心口翻涌着酸涩、欢喜、茫然，五味杂陈，乱得一塌糊涂。

　　她又下意识想起当年灯会一幕，他身侧雪雁亭亭而立，主仆相配，刺眼夺目，让她错信数年，死心数年。

　　如今遥遥相望，一瞬欢喜，一瞬酸涩，一瞬惶然无措。

　　她只能静静站在人海里，做一个最普通的看客，不敢靠前，不敢久望。

　　队伍前方，谢珩一路沉眸前行，身姿端正，神色冷肃，任凭两侧山呼海啸般的称颂欢呼，眼底始终波澜不惊。沙场归来，功名利禄、朝野荣光，于他而言，皆无半分重量。

　　他目光随意扫过沿街人海，不过瞬息，便精准定格在人群一隅那抹素色身影上。

　　四目相撞的刹那——

　　漫天喧嚣骤然死寂。

　　他沉静无波的眼底，瞬间炸开一抹极亮、极温柔的光。

　　一路风霜、百战生死、千里奔赴、数月煎熬……所有苦楚孤寂，在望见她的这一刻，尽数值得。

　　他赌赢了。

　　他熬过来了。

　　他赶在她嫁衣未披、良辰未落之前，稳稳回来了。

　　身侧随行的书童眼尖，第一时间瞥见人群中的雪晴，当即压低声音，伸手指着下方，轻唤出声：“侯爷！您看！那人群里立着的，可不就是雪晴姑娘吗！当真巧极了！”

　　谢珩坐在马上，身姿未动，目光却牢牢黏在那道素雅身影上，一瞬不瞬。

　　沉寂片刻，他喉结微微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沙场风霜沉淀的质感，极轻极缓地开口：

　　“我看见了。”

　　短短三字，藏尽数月相思、万里牵挂、死而复生的狂喜与隐忍。

　　江南看着自家侯爷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执念，心中了然，轻声劝道：“侯爷，今日万民观礼，仪仗庄重，需稳步入城。待入城礼毕，属下便替您打探姑娘近况。”

　　谢珩微微颔首，视线始终未曾离开雪晴分毫，薄唇再启，语气带着无人察觉的珍重与笃定：

　　“不必打探。”

　　“我亲自来。”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借旁人之口知她消息，再也不会远远逃避、暗自隐忍。

　　他要亲自看她，亲自寻她，亲自解开所有误会，亲自把错过数年的缘分，一一追回。

　　人海遥遥，两两相望。

　　下方的雪晴听得模模糊糊，只看见他目光灼灼落在自己身上，心口怦怦狂跳，慌乱地别开眼，不敢再与他对视。

　　一旁的任天宇懵懂无知，仰着头拉拉她的衣袖，小声嘀咕：“姐姐，那位侯爷一直在看我们这边诶！他是不是在看我们呀？”

　　雪晴脸一红，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别多想，许是看人潮罢了。”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

　　那道目光，穿透万千人海，越过层层喧嚣，独独落在她一人身上。

　　马上谢珩静静凝望着她，眼底温柔翻涌，藏着无人知晓的情深。

　　如今，他身披荣光，踏风而归。

　　只为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