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重山》一溪云儿

40、俩俩相望

　　满城灯火如星河倾倒，长街流光璀璨。

　　最热闹的当属街口的猜灯谜摊位，密密麻麻的彩灯挂满长廊，一张张谜条随风轻晃，围满了看热闹、猜谜的游人，喝彩声、欢笑声层层叠叠，热闹得快要掀翻夜空。

　　雪晴牵着蹦蹦跳跳的任天宇，身旁跟着温景舟，三人顺着人流挤到灯谜摊前。

　　任天宇眼睛亮晶晶的，仰着小脸盯着花花绿绿的谜纸，兴致爆棚。
　　“姐姐！温哥哥！快来猜谜！我也要猜！我最近读书可厉害了，肯定能猜对！”

　　温景舟被小家伙逗笑，温柔抬手替姐弟俩挡开拥挤的人流，轻声道：“慢慢来，喜欢哪个便猜哪个，猜对了给你赢花灯。”

　　雪晴看着满灯璀璨，眉眼温柔，久违的松弛笑意挂在脸上。

　　就在三人驻足抬眼、望向灯谜的那一刻——

　　斜侧人群里，一道清隽挺拔的黑衣身影，也恰好缓缓停下。

　　是谢珩。

　　他身侧立着一身华贵衣裙的雪雁。

　　今夜的雪雁妆容精致，肤白貌美，浓眉大眼格外亮眼，一身锦缎华服衬得她身姿窈窕、贵气十足。被谢珩日日细心教养照料，早已褪去当初孤苦卑微的影子，站在他身侧从容又得体，外人看着，俨然一对璧人。

　　谢珩本随意看着灯谜，漫不经心。

　　可目光一扫，落在不远处那道熟悉的浅色身影上时——

　　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心口猛地一空。

　　是雪晴。

　　真的是她。

　　时隔这么久、千里江南隔京城、日日牵挂无处寻的那个人，就这般猝不及防，撞入他眼底。

　　她比在江南时丰盈明媚太多。
　　脸上没有半点愁苦压抑，眉眼舒展，嘴角带着浅浅温柔的笑，被灯火衬得温柔干净、熠熠生辉。

　　谢珩眼底一瞬间炸开巨大的惊喜。

　　找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
　　原来她一直就在京城，就在同一片烟火人间里安稳活着。

　　可下一瞬。

　　他目光落下，看见她身侧站着的温景舟。

　　温景舟身形挺拔，始终贴身护在她身侧，眼神温柔缱绻、满眼皆是她。
　　小小少年任天宇黏在两人中间，一家三口一般的画面，和睦圆满、岁月静好。

　　那一瞬间，谢珩眼底的狂喜，瞬间一寸寸冷却、沉落。

　　满心奔赴、千里追随，到头来，她早已有人相伴、有人守护、有人岁岁年年安稳陪同。

　　而他身旁，还站着被他带在身边、悉心照料的雪雁。

　　与此同时——

　　雪晴也恰好抬眸，视线直直对上谢珩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

　　雪晴心头狠狠一颤！

　　陌生，又莫名熟悉。

　　这张清冷好看的眉眼，莫名让她心底翻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是在哪见过，深深烙印过。

　　她眼底同样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惊喜与怔然。

　　可紧接着，她看见他身侧明艳华贵、容貌精致的雪雁。

　　女孩温柔乖巧，静静陪在他身侧，姿态亲昵、般配无比。

　　两人并肩而立，郎才女貌，站在漫天灯火下，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雪晴心头那点突如其来的欣喜，瞬间像被冷水浇下，轻轻沉了下去。

　　原来是他。
　　原来他也有相伴之人。

　　两人遥遥相望，隔着短短数步人流。

　　却像隔着一整个沧海桑田。

　　这边。

　　任天宇眼尖，早就看见了对面两人，好奇地扯扯雪晴衣袖：“姐姐，你看那边那个好好看的大哥哥！还有那个漂亮姐姐！他们也好般配呀！”

　　童言无忌，句句戳心。

　　雪晴抿唇，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空落，轻轻点头，不再看向那边。

　　温景舟敏锐察觉到她一瞬的失神，顺着目光望去，看见了谢珩。

　　他认得他。
　　京城有名的永宁侯世子，风骨卓然，权势赫赫。

　　温景舟下意识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将雪晴护在身后一点，礼貌颔首示意，温和开口化解她的失神：“喜欢哪个灯谜？我帮你猜。”

　　那边。

　　雪雁也看见了对面的三人。

　　她敏锐捕捉到谢珩一瞬失神、眼底落寞，心里微微一紧，轻轻柔声开口：“公子，您认识他们吗？”

　　谢珩收回死死落在雪晴身上的目光，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遗憾、怅然，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不认识。”

　　短短两个字，轻得残忍。

　　怎么不认识。

　　他认得她落魄绝境、满身伤痕的模样。
　　认得她温柔善良、救护生灵的模样。
　　认得她年少杏花树下、软软笑着的模样。

　　只是如今，再也没有资格认。

　　雪雁看着远处温柔浅笑的雪晴，看着她身边温润俊朗的温景舟，看着乖巧可爱的小男孩，心里莫名生出一丝隐约的嫉妒。

　　她不懂公子为什么突然沉默寡欢，只乖乖点头：“那公子，我们也猜灯谜吧，我也想赢一盏花灯。”

　　谢珩压下心底万千情绪，眸色归于清冷，轻轻颔首。

　　两拨人，同在一处灯海，同看一片星河灯火。

　　各自猜谜，各自无言，各自相望，各自落寞。

　　他终于找到她了。
　　却来得太迟，她已有良人相伴。
　　她终于看见他了。
　　却误以为，他早已佳人在侧。

　　一场上元偶遇。

　　双向惊喜，双向错过，双向酸涩，双向遗憾。

　　漫天花灯璀璨，照亮人间圆满。

　　唯独照亮了他们，一场姗姗来迟、注定遗憾的初见与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