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一溪云儿

4、邻家少年 暮

　　暮春午后，暖风融融，和煦的日光透过层层柳丝，碎金般洒落沈家宅院。院中草木青翠，繁花次第盛放，处处皆是悠然暖意。

　　任雪晴一身素雅浅碧襦裙，青丝松松挽成温婉发髻，眉眼灵秀温婉，身姿亭亭绰约。几年江南烟雨浸润，她早已褪去年少莽撞，眉目清透雅致，谈吐端庄灵动，既有诗书养出的清雅风骨，又藏着天生的温柔善良。她牵着年纪尚幼的弟弟，手里稳稳握着一只绘着彩蝶纹样的纸鸢，眉眼间漾着轻快笑意。小家伙穿着绵软的锦布小衣，脸蛋圆润粉嫩，小手紧紧拽着姐姐的衣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空中模样，满心都是欢喜。

　　姐弟二人来到空旷的庭院中央，雪晴细心理平缠绕的风筝线，将线轴递到身前，抬手轻轻托住彩蝶风筝。

　　“弟弟看好啦，咱们这就把风筝送上天。”

　　她脚步轻缓地往后退，趁着徐徐吹来的春风，手腕轻轻一扬，顺势缓缓跑动。彩蝶风筝借着风力晃晃悠悠腾空而起，越飞越高，斑斓的身影在澄澈碧空里舒展翩跹。弟弟兴奋地拍着小手，迈着小短腿跟在姐姐身后蹦蹦跳跳，嘴里咿咿呀呀地欢呼不停。

　　雪晴一边把控着线轴，一边留意着身旁跑动的幼弟，时不时放缓脚步，生怕小家伙不慎摔倒。春风一阵接着一阵，起初风力柔和，风筝稳稳盘旋在空中，模样灵动好看。

　　可转瞬之间，一股强劲的狂风骤然席卷而来，猛地拉扯住纤细的风筝线。线轴在手中剧烈震颤，雪晴猝不及防，只觉得掌心力道一松，纤细的丝线竟直接绷断。

　　失去牵引的彩蝶风筝再也无法稳住身形，如同脱缰的飞鸟一般，顺着大风飘摇盘旋，一路晃晃悠悠越过院墙，径直朝着院外的河道方向飘去，转眼便没了踪影。

　　“哎呀，风筝飞出去了！”雪晴轻声惊呼一声。

　　弟弟见心爱的风筝不见了，小嘴立刻微微撅起，满眼失落。雪晴见状柔声安抚：“别怕，姐姐带你出去把风筝找回来。”

　　说罢，她牵起弟弟软乎乎的小手，快步走出家门，循着风筝飘走的方向沿路找寻。

　　宅院外便是江南水乡纵横的河道，碧水悠悠流淌，两岸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垂柳依依垂落水面。姐弟二人沿着河边小路仔细张望，目光四处搜寻着彩蝶风筝的踪迹。

　　孩童心性贪玩，弟弟挣脱开姐姐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小跑，一心只想快点找到风筝。雪晴连忙快步跟上，目光紧紧落在弟弟身上，不敢有丝毫松懈。

　　没等她伸手将人拉住，小家伙脚下青苔湿滑，身子骤然一歪，瞬间失去平衡。只听“扑通”一声清亮水响，小小的身子直直栽进了河畔碧水之中。

　　河水幽深微凉，瞬间漫过幼童腰身，弟弟吓得手足乱蹬，呜呜大哭，小小的身子被水流带着微微漂荡，岌岌可危。

　　雪晴瞬间脸色惨白，心口狠狠一沉，浑身冰凉。她自幼居于江南，熟读诗书、精通琴棋书画，偏偏天生畏水、半点水性也无。望着水中拼命挣扎啼哭的弟弟，她慌得手脚发软，再顾不上端庄，扬声朝着河畔来路撕心裂肺地呼救：
　　“救命！有没有人！我弟弟落水了！快来人救救他！”

　　呼声焦灼颤抖，穿透层层柳风，响彻整条河畔。

　　就在她慌得几乎落泪、手足无措之际，不远处柳荫深处，骤然冲出一道挺拔少年身影。

　　少年名唤温景舟，是新近搬来巷中居住的书生，年方十七，常年浸读诗书，气质干净温润，身姿清挺利落。他本是沿河散步读书，恰好听见急促呼救声，闻声不及多想，脚步疾掠而来。

　　他生得眉目清俊疏朗，眉眼干净温柔，鼻梁挺直，唇色清浅。一身素色青布长衫，素雅干净，不似世家矜贵，却自有书生的清朗风骨。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扬，一双眼眸澄澈坦荡，遇事沉稳不惊。

　　看清水中挣扎的幼童，温景舟没有半分迟疑，足尖一点岸边青石，身形利落一跃，“咚”的一声跃入冰凉河水之中。

　　春日河水微凉，水流虽不急，却足以裹挟稚童。温景舟在水中身姿稳健，奋力拨开流水，迅速游至幼童身侧。他小心翼翼避开孩童慌乱扑抓的手脚，稳稳从背后托住小家伙胸腹，力道稳而轻柔，生怕伤到孩童。

　　他臂力紧实，带着怀里啼哭不止的幼童，稳稳调转方向，一步步破浪游回岸边，借着岸边石坡借力，稳稳踏上青石路。

　　上岸之时，他衣衫尽湿，墨发滴水，贴在额前肩头，周身带着水汽，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从容。他低头轻柔安抚怀里的孩童，动作极轻，温柔有度。

　　“别怕，已经安全了，不哭了。”

　　雪晴早已快步扑上前，又后怕又感激，眼眶泛红，连忙伸手接住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弟弟，紧紧抱在怀里，轻声拍背安抚。确认弟弟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转头郑重看向身前少年。

　　眼前的温景舟虽是满身水渍，眉眼却依旧清朗温润，气度坦荡，让人满心安稳。

　　雪晴敛衽微微躬身，声音还有几分惊魂未定的轻颤，却字字真诚：“多谢公子舍身相救！今日若不是你，我弟弟定然凶险万分，雪晴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温景舟抬手随意拂去脸上水珠，看向她的目光温和有礼，不见半分倨傲，轻声道：“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不必挂怀。所幸孩子无事，便是最好。”

　　他看着惊魂未定、紧紧依偎姐姐怀中的幼弟，又看向脸色犹白、眼底满是感激的沈雪晴，淡淡开口：“河畔青苔湿滑，日后带孩童前来，切记千万小心，切莫再靠近水边嬉闹。”

　　雪晴连连点头，满心愧疚与感激：“是我疏忽大意，险些酿成大祸，多谢公子提点，也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日后我定当登门答谢。”

　　“我名温景舟。”少年淡淡一笑，眉眼清浅温柔，“居于巷尾新宅，不过邻里相助，无需特意答谢。”

　　“温景舟……”雪晴轻轻默念一遍名字，记在心底。

　　温景舟，如江南晚风，如轻舟渡水，温柔坦荡，干净澄澈。

　　这一场春日河畔的意外相救，让初入邻里、素未深交的两人，就此结下缘分。

　　自此之后，沈雪晴的江南岁月里，除了苏晚栀、林阿糯两位闺中挚友，又多了一位温润谦和、品性端方的少年知己。

　　往后岁岁烟雨，他们时常巷中偶遇、河畔相逢，谈诗论画、闲话风月，渐渐成了彼此最要好、最信任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