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一溪云儿

3、江南烟雨

　　那日杏下匆匆一别，不过三五日光，任父调任文书下达，阖家车马南行，千里迢迢奔赴烟雨江南。八岁的任雪晴揣着一场懵懂的杏下初遇，告别故土老城，自此扎根温润水乡，岁岁被江南烟雨滋养成长。

　　江南水土清软，烟雨氤氲，最养人心性。转瞬数载，昔日爬树摘杏、莽撞天真的稚童，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灵慧通透。

　　任家为官清廉家风端正，定居江南后，便送了任雪晴去当地最好的女子学堂求学。学堂临水而建，黛瓦花窗，书香绕梁，往来皆是名门淑女、书香闺秀。雪晴本就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再加上数年烟雨浸润，心性沉静通透，在学堂之中，可谓样样拔尖，样样精通。

　　琴艺上，她指尖清婉，抚琴有度，一曲清音可拂烟雨、静人心绪，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艳不俗，自带水乡温柔风骨；棋艺上，她思路清晰、进退有度，落子从容，不喜争强好胜，却每每对局稳赢，藏着不露锋芒的聪慧；书法清丽娟秀，笔锋温润有力，端庄不失灵动，深得先生夸赞；丹青作画更是一绝，笔下烟雨流水、垂柳桃花，栩栩如生、意境悠远，一笔一画皆是江南灵气。

　　数年勤学，雪晴早已褪去稚气，成了远近皆知的才貌双全的沈家小姐。可她从未恃才傲物，依旧性子柔软鲜活、聪慧伶俐，待人温和有礼，在家孝顺懂事，在外温婉大方，是任父任母最骄傲的掌上明珠。

　　雪晴年将及笄这年，江南春暖，烟雨初盛，家中更是添了一桩天大的喜事——沈母诞下一名男婴。

　　小家伙白白胖胖，眉眼像极了雪晴，软糯乖巧，哭声清亮，为沉静的沈家宅院添了无数烟火暖意。

　　自弟弟降生，任雪晴的日常便多了一桩最温柔的趣事。往日闲暇抚琴作画、与挚友踏青游湖的时光，大半都用来陪伴幼弟。

　　她素来心细温柔，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轻手轻脚走进卧房，看一眼襁褓中熟睡的小团子。小家伙极为黏她，旁人抱便嘤嘤蹙眉，唯独被姐姐搂在怀里，便瞬间安稳下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定定望着她，小手还会无意识攥住她的衣袖，软糯可爱。

　　春日午后阳光温软，堂前微风和煦。
　　雪晴坐在廊下软榻上，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弟弟，小心翼翼托着他小小的身子，指尖轻轻拂过他柔软的胎发，眉眼温柔得一塌糊涂。

　　任母端着温热的牛乳走来，看着女儿娴熟抱娃的模样，眉眼含笑：“晴儿，慢点抱，他身子软，仔细闪着腰。”

　　雪晴轻轻点头，动作愈发轻柔，柔声回道：“娘放心，我晓得分寸。弟弟今日格外乖，醒来也不哭闹。”

　　任母笑着落座，望着姐弟和睦的模样，眼底满是欣慰：“从前家里只有你一个，爹娘满心都是你。如今添了弟弟，也不是分走你的宠爱，只是往后漫漫岁月，你在这世间，便多了一个血脉至亲，有人护你、伴你，岁岁有人相依。”

　　这番话温柔厚重，字字入心。雪晴垂眸看着怀中懵懂可爱的幼弟，心底暖意翻涌，轻声道：“女儿知晓。有弟弟陪着，家里更热闹了，我也欢喜得很。日后我定会好好护着他、教着他。”

　　恰逢此时，任父处理完公务归来，一身青衫儒雅，踏入院门便看见廊下温馨一幕。

　　他缓步走近，目光温柔落在一双儿女身上，朗声笑道：“我任家儿女，皆是璞玉。晴儿聪慧知礼、才学兼备，往后弟弟长大，有你这个姐姐言传身教，必然品行端正、前程可期。”

　　雪晴抬眸看向父亲，眉眼温婉端庄：“爹爹说笑了，女儿不过略通皮毛。将来弟弟读书识字、学礼立身，还要靠爹爹悉心教导。”

　　任父微微颔首，语气温润却颇有力度：“女子知书达理，是家门之幸；男儿修身立世，是家国之望。你自小懂事通透，从不让爹娘费心，如今有了幼弟，你长姐风范，更是难得。一家人同心相守，便是最好的光景。”

　　日常居家，满是温情细碎。

　　待弟弟稍稍长大些，会咿咿呀呀学语，蹒跚学步。雪晴读书习字时，便把小家伙放在身侧的小摇篮里。她伏案临摹字帖，小家伙就乖乖趴在旁边，睁着大眼睛看姐姐写字，偶尔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胡乱扒拉纸笔，惹得雪晴低笑不止。

　　若是学堂课业清闲，她便带着弟弟在院中玩耍。院里垂柳拂风，锦鲤戏水，雪晴蹲下身，牵着弟弟的小手教他走路，软声耐心引导。小家伙跌跌撞撞，一步一踉跄，摔了也不哭闹，转头就扑进姐姐怀里撒娇。

　　偶尔任母打趣：“这孩子，真是唯独黏你这个姐姐，爹娘都比不上。”

　　雪晴笑着揉了揉弟弟的小脸蛋：“许是我陪他的时日最多，他知晓姐姐最疼他。”

　　任父闲暇之余，最爱坐在堂前，看着儿女嬉闹，看着女儿抚琴读书，看着幼子蹒跚学语。从前远赴江南任职，初来乍到尚且心怀漂泊，如今数年安稳度日，儿女绕膝、家庭和睦，书香满院、烟火寻常，便是他半生最圆满的安稳。

　　雪晴看着阖家温馨的模样，心底暖意融融。

　　江南数载烟雨，教她才情，养她风骨，予她温柔。她从懵懂稚童长成温润才女，有良师益友相伴，有父母慈爱呵护，如今更有幼弟贴身相依。

　　岁月温柔，烟火安然。

　　唯独午夜烟雨、闲坐抚琴之时，她偶尔还会想起多年前北方老杏树下的惊鸿一遇，想起那个稳稳接住坠落幼童的锦衣少年。

　　年少一别，山水相隔。
　　她在江南岁岁成长，岁岁安稳，只不知，当年故人，是否尚记，那年杏雨，那场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