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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衔尾蛇 众人遭人蛇 ...


  •   甬道尽头,穹顶骤然裂开。九个人往下坠,铁链从窟窿里垂下来,把他们吊在半空。那道血符文不是终点,是另一个死局的入口。沈渊来不及多想,掌心已被铁链勒出一道口子,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下方三丈深坑,黑漆漆的望不见底。阴风往上窜,灌进领口,凉得人后脊发僵。

      张铁柱左手在往下滑。他咬紧牙,脸上的肉都在抽,血把链子浸湿了,指头一根一根往外溜。每滑一寸,肩头的旧伤便崩开一分,血涌出来,半边衣裳都染黑了。

      “抓紧!”铁牛探出身,一把攥住张铁柱的腰带,往上狠狠一提。张铁柱借力重新抓住铁链,指甲嵌进锈里,疼得浑身发颤。顾三娘也伸手过来,一左一右把他托住,铁牛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众人刚想松口气,桃夭闷哼了一声。她右臂的旧伤裂开了,血把铁链染红,先前一直咬着牙忍,此刻实在撑不住了。手指一根根松开,只剩左手吊着,身子在半空荡来荡去。

      沈渊脸色微变,探手抓住她的小臂。桃夭的皮肤冰凉,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她的手指在抖,血珠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沈渊手背上,温热的,黏糊糊的。

      铁牛咧嘴:“公子心肠不差。”

      沈渊淡淡地说:“某只是不想再看见死人。”他把桃夭往上拽了拽,让她换只手抓住链子。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众人的手臂酸得像灌了铅,顾三娘额角也开始冒汗,汗珠顺着眉毛往下滚,蛰得眼皮直跳,她顾不上擦,死死攥着铁链,手指都泛白了。

      陈济声音发虚:“要吊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沈渊低头看坑底。

      最角落的石壁上嵌着一扇门。青铜的,巴掌大小,绿锈斑斑,像是扔在那上百年了。门板上刻着一条蛇,盘成圈,头咬着尾巴。蛇鳞细细密密,眼珠嵌着暗绿色的石头,烛火一照,幽幽地发亮。那门太小,人钻不进去。但门在动。

      “咔嗒——”

      青铜门慢慢往外弹开。一只惨白的手从门后伸出来,指甲发青,五指细长。然后是手臂、肩膀、戴着蛇皮面具的脑袋。

      来人一身黑袍,面具墨绿,上头的鳞片剥落得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发黑的皮。眼洞里透出两道冷光,像蛇的眼睛,阴森森的。他走路没声音,黑袍拖在地上沙沙作响。

      “久违了。某是‘人蛇’。”

      铁牛低骂:“羊、狗之后又是蛇?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个?”

      “别急。”人蛇声音又尖又细,像蛇吐信子,慢悠悠地抬头看了看吊着的人,“诸位这是最后一关。某手边有根杆子,拉一下,穹顶就会慢慢降下来,没人会受伤。”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门边的石壁凹槽里,果然嵌着一根黑铁杆,杆头铸成蛇形,红宝石眼睛幽幽发光,蛇嘴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尖牙。

      桃夭眼睛一亮:“那你快拉啊!”

      “慢着。”人蛇轻轻笑了笑,面具下面的嘴角往上挑了挑,“跟某玩个游戏。能不能活,看你们自己。”

      秦老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咬着牙说:“又来游戏!”

      “这游戏叫‘是非’。”人蛇不紧不慢地背着手,“你们一共可以问某三个问题。某只回答‘是’或者‘否’,不说假话。三个问题问完,如果某答应救你们,就拉杆放你们下来。不然——某就锁门走人,你们自生自灭。”

      沈渊心头一沉。三个问题,只能答是不是。蛇面人摆下这个局,哪会轻易答应?

      桃夭没忍住,张嘴就问:“你能放我们下来吗?”

      “别——”沈渊想拦,已经晚了。

      “否。”人蛇答得干脆,面具下的嘴角又往上挑了挑。

      铁牛急了:“姑娘!只有三个问题,你别乱问啊!”

      桃夭低下脑袋,嘴唇发白,眼眶红了。

      “还剩两个问题。”人蛇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住门板,一只手搭上了门环。他已经准备走了。

      沈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从进了祭坛,每一步都要他来想,凭什么让他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人的命?

      耳边忽然有声音——不是从石壁里来的,是从记忆深处。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耳畔,带着温度,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他耳边说过同样的话。

      “路有很多条,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那条。你只管走你自己的。”

      沈渊浑身一震。是她的声音。素裙女子。那个从石壁里走出来、素裙不沾尘埃的人。他答应过要回去。他不能死在这儿。

      他睁开眼,眼底重新有了光。

      他错了。不该顺着对方画好的路走。路,不止一条。

      “蛇面人。”沈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顾三娘赶紧说:“你要问什么?先商量好!”

      “不用。某已经有办法了。”沈渊低下头,俯视着门边那道黑影,“你们别出声,马上就好。”

      铁牛皱起眉头:“你确定?”

      “嗯。”沈渊深吸一口气。

      他要问的,其实就一个问题。不,准确说,一句话就能把对方逼到死角。

      人蛇似乎也有了兴趣,仰头看着沈渊,眼洞里幽光一闪一闪,脖子微微侧着,像蛇在打量猎物。

      沈渊顿了一下,慢慢开口:

      “人蛇。如果某下一个问题是‘你会不会拉动那根铁杆’,你的回答,跟这个问题会是一样的吗?”

      石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铁牛愣住了,桃夭瞪大了眼,顾三娘张着嘴说不出话。吊在半空的陈济连呼吸都忘了。

      人蛇面具下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沉默了。那双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第一次闪过犹豫。手指在黑袍底下微微蜷缩,门环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石壁深处,滴水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是。”他终于出了声。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然后问出第二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

      “你会拉动那根铁杆吗?”

      人蛇的身体猛地僵住。

      不是犹豫,不是挣扎——是规则在撕裂他的意志。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声沙哑的气音,像是想说不,但那个字被什么力量生生堵了回去。他攥紧门环的手指一根根泛白,骨节咔咔作响,黑袍下的身躯开始微微发颤。

      石壁深处的滴水声骤然加速,符文明灭不定,齿轮在看不见的地方咔咔咬合。空气里浮起一缕极淡的冷腥气,不是铁锈,是蛇蜕的味道——千轮轮回积攒的、规则被强行撬动时的余韵。

      “你……你利用规则……”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切碎的帛。

      沈渊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人蛇的脖子像被无形的手掐住,喉结上下滚动,冷汗顺着面具边缘往下滴。他拼命想摇头,想后退,可脚像钉在地上。衔尾蛇的诅咒——他自己就是那条蛇,头咬着尾,无始无终,每一个回答都必然导向另一个回答,没有出路。

      “是。”他吐出这个字时,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尖锐、嘶哑,像锈铁刮过石头。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浑身一软,几乎站不住,扶着门板才勉强稳住。面具下的眼睛不再是阴冷的幽光,而是透着深深的恐惧——不是对沈渊的恐惧,是对自己体内那条蛇的恐惧。他只不过是被衔尾蛇意志操控的傀儡,规则锁死了他的一切选择。

      铁牛大喊:“他说‘是’!那他就会拉杆!”

      人蛇抬起手,握住那根黑铁杆。他的手在剧烈颤抖,手指一根根收紧,像在对抗什么。杆子沉进凹槽的每一寸,都伴随着他喉咙里发出的压抑闷哼。

      “咔嗒——”杆子锁死。

      穹顶传来铁链绞动的声音,九根铁链同时往上收,把众人慢慢提上去。人蛇仰头看着他们,面具下的脸扭曲得像在哭,又像在笑。

      “某……终于……不用再守了……”他喃喃低语,声音消散在齿轮声中。身后的门缓缓合拢,将他吞进黑暗。

      众人跌坐在穹顶上。石板冰凉,硌得后背疼。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张铁柱摊开手掌,掌心的肉都磨烂了,指甲断了好几根。桃夭蜷着身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铁牛大口喘气,扭头问沈渊:“你那两句话,咋就把他逼成那样?”

      沈渊靠着石壁,闭着眼,声音很轻:“他不是认输。是规则不让他赢。衔尾蛇——头咬着尾,无始无终。他的每一个回答都必然导向另一个回答,没有‘不’的选项。他是被自己的规则吞掉的。”

      铁牛似懂非懂,没再问了。

      沈渊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那道旧疤发烫,烫意翻成彻骨寒,陌生心跳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回应人蛇消失时的低语。

      远处,钟声又响了。不是一声一声的,而是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像催命的鼓点。

      沈渊撑着石壁站起来。

      “走。”

      他弯腰钻进甬道深处。石壁上的符文在他经过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石壁缝隙里渗出极淡的冷香,混着铁锈与旧血的气味,擦过鼻尖。

      素裙女子走在最后,指尖轻叩石壁。那节律与漏刻滴水重叠,又悄然错开。她看着沈渊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甬道尽头,光不是白色的。是暗红色的。像血,像火,像正要醒过来的兽瞳。

      沈渊没有回头。那谎言,还要继续骗下去。而那条吞掉自己的蛇,是他千轮轮回里,又一枚被规则吞噬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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