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泽霜(二) 悲惨长泽受 ...
-
今日是玉虚仙宗的授剑大典。天盟地宗余下五派,皆遣人前来道贺。
青云剑庄未出世前,玉虚仙宗一向自恃六派之首。如今座上那位谪仙要传剑,纵是平日有几分龃龉,各家也只得堆着笑脸,耐着性子前来恭贺。
除天盟地宗各派,亦有不少散修慕名而来。一来是想亲眼瞧瞧这传承近万年的仙宗究竟何等恢宏,二来——仙宗掌门风幕卿要传剑的这位,来头实在不小。
当初风幕卿对外宣称,要将名剑“兰泽”传于爱徒谢长泽时,众人只当他是彻底疯了。谁不知谢长泽是青云剑庄谢青的首徒?只当是仙宗掌门妄语发疯,并未放在心上。
一日过去,两日过去,剑庄那边竟无半分反驳。直至数日后,各家各派收到玉虚仙宗正式请柬,众人才晓得——谢长泽原是谢青与风幕卿共收的弟子,如今的确身在仙宗。
真相一出,满座皆惊。
可转念一想谢青那性子,若真亲自带徒,指不定那小徒弟三日要饿八顿,况且她又是不拘小节的,小徒弟跟着她说不定丢了十几天她才能发现。把谢长泽丢给风幕卿,倒也合情合理。
客人至,是天盟凌云阁。
凌云阁掌门尹千亲自到访,风幕卿出迎。二人寒暄间,风幕卿目光微顿,落在尹千身侧的少女身上。
只见那少女是和谢长泽差不多的年纪,着一袭利落劲装,腰束墨色革带,左右各悬一柄长剑,剑鞘纹饰简朴却透着凛然寒意。她眉目舒朗,不似寻常闺秀婉约低回,反而透着一股爽净的英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殷殷如星,顾盼间神采飞扬。
尹千见状,适时将女儿推至身前,满是自豪地引荐:“这是小女无霜——无霜这位便是玉虚仙宗掌门,风幕卿。”
尹无霜望着风幕卿那张惊世绝艳的面容,一时微怔。旋即回过神,眼弯如月,笑着见礼。
风幕卿却只看了她一眼便厌厌错开视线:“久闻无双剑盛名——听说是谢青之后,天下第一?”
尹千笑着摆手:“哪里敢与阿青相提并论,不过戏言。对了,那孩子呢?怎不见他?哎哟,当时阿青还带小孩去我那里吃过饭呢!那小娃娃都被谢青饿晕过去啦!我今日带无霜来,就是特地要见他的。”
风幕卿难得带了几分揶揄,嘴唇弯了弯,是个十分刻意的弧度:“那见过之后,婚帖是送往剑庄,还是送到仙宗来?”
“哎哟,你这张嘴!”
又是几句场面话说罢,身侧侍立的仆役引凌云阁一行人前往客舍。
刚一入舍,尹无霜脸上乖巧温顺的神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一把抓住父亲衣袖,神色怪异,挤眉弄眼半晌才憋出一句:
“爹,那风掌门——”
她深吸几口气,思索着形容,咂了咂嘴,眉尖一挑,压低声音:“太不像个人!你有没有觉得他好诡异!不像人啊!”
尹千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一听她是在人家地盘说人家主人不像人,顿时瘪瘪嘴:“外面都说人家是谪仙,谪仙能有多像人?你这话别给别人说啊!别到时候说我们凌云阁没礼貌!”
“哎呀我知道的!”
尹无霜方才见礼时便觉浑身不自在。
美则美矣,可美得像一朵花、一件器物,着实有些叫人发怵。
她搓了搓胳膊,甩甩脑袋,拎起无双剑,转身便往外走。
“你去哪儿?”尹千拔高声音,身体却没动,“别乱跑!仙宗里头金贵的很,不小心弄坏,把你爹卖了都赔不起!”
“我晓得——”
“你娘来了也救不了你!”
“知道啦啦啦——”
尹无霜遥遥应着,脚下却半点不慢,几步便窜出了客舍。
循着方才的旧路一路往外,行至一处岔口,她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无人跟来,脚步一转,便往那草木幽深的小径里钻了进去。
方才来时,眼角余光分明瞥见一道纤秀身影,衣袂轻扬,悄没声儿地拐进了这里。
惊鸿一眼,她看见那人脸上珍珠般的泪,以及那张清秀俊逸的脸。
管他是仙宗弟子还是哪位贵客,既撞见了个对眼的,她肯定是要跟上去瞧一瞧的。
尹无霜心里美滋滋的,拔腿去追。
-
谢长泽提着繁复衣摆,在亭台楼阁间仓皇穿梭。不敢上廊桥,专拣偏僻小径疾走。
方才侍从们慌乱的呼喊已遥遥传来,他心知私逃败露,心下愈慌,脚下更快,一路往宗门深处钻去,直至停在寒潭前。
寒潭是玉虚仙宗里一汪小湖。这仙宗传承万年,便是一块石砖都能扯出千百年的渊源,更不必说这灵秀水潭。
一路奔逃,他玉冠歪斜,素衣沾尘,往日端严规整的模样早乱了分寸。踩着横枝攀上屋顶,狂跳不止的心,才终于缓缓沉寂下来。
望着眼前一汪清潭,风幕卿及长老们的教诲字字句句浮上心头。鼻尖一酸,眼泪无声又落了下来。
他只敢埋首低泣,怕声响稍大,便会被人寻到,再捉回去困在那层层规矩里。
心里无端想起那个不负责任的师傅。
当初捡他回去的是谢青,可谢青实在不会带孩子。半大的孩子跟着他,险些饿死在荒山野岭,最后转手便把他送来了玉虚仙宗。
谢长泽也一直知道,风幕卿从来都不喜欢他。
那时他又脏又小,灰头土脸,与这金碧辉煌、一尘不染的仙宗格格不入。
他至今不知谢青是如何说动风幕卿的,只依稀记得那句混不吝的话:
“哎哟,别直接拒绝嘛!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再说你我这交情,这孩子是我的,不就也是你的?如今我快要把你家孩子饿死了,你这当长辈的,难道就不心疼?”
就这么一句话,风幕卿就松了口,将他留了下来。
而谢青嘴上说着过几天来接,转身便再没了踪影。
幼时他还有个粗陋名字——阿奴。七八年后家中遭水怪祸乱,父母双亡,谢青在一条又长又宽的河边捡到他,阿奴便有了新名字“谢长宽”。
风幕卿显然看不上,思忖良久,将“谢长宽”改作了“谢长泽”。
谢长泽。
那时他还天真地想,总算有个名字能配得上这华美宫殿了。
可等谢青一走,风幕卿便卸下了那温和表象,露出了仙宗规矩之下的严苛冷硬。
他不似谢青那般随性,折根树枝便可当剑,教授他剑道;玉虚仙宗规矩繁冗,他光是背记宗规,便耗了近半月。风幕卿对此很是不悦,明面上没说什么,只每次冷脸,老管事便会私下责罚。
也是那时谢长泽才知道,君子的面容与四肢是金贵的——因为要露在外示人。
所以责罚从不会落在显眼处,只专挑被衣物遮掩的躯体下手。
这些日子苦吗?
谢长泽觉得苦。
每日天不亮便被侍从们拖拽着起身,簇拥着梳洗完毕去听庭训,然后是读书、练剑、熟悉自己的仙缘,再去学那些从未见过的礼仪技艺,日日行程被排得满满当当,日日被磋磨得只剩半口气,日日都去学着怎么去做一个君子,怎么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可当真不好吗?
他又觉得是好的。
父母在世时,家中便不算宽裕,被谢青捡走后,更是三餐不继。留在仙宗,起码衣食无忧,仆从环侍,与他想象中颠沛流离的苦修截然不同。
他心里是感念风幕卿的。
可终究不喜这份束缚,毕竟见过别人洒脱欢快的人生,心底便隐隐盼着——谢青哪日忽然出现,将他带走。
从前是极度期待授剑大典。
倒不是渴盼风幕卿的认可,只是心里藏着一点痴念——若是谢青哪天恍惚瞧见请柬,猛地一拍脑袋:“哎呀!我还有个徒弟!”
然后火急火燎赶来,等大典一结束,就把他带回青云剑庄。
可他等了一日又一日,明日便是大典,谢青依旧没来。
心绪不宁间,庭训时走了神。
风幕卿一眼便看破,散场后独独留下了他。
“在想什么?”
谢长泽规规矩矩端坐对面,目光垂落,不敢有半分逾矩。
心底虽惶恐,却也不敢欺瞒师长,低声如实道:“在想……师傅。”
风幕卿闻言不语。
两人沉默对坐,一室死寂。
末了,谢长泽终究忍不住,轻轻抬眼。
他平日从不敢直视风幕卿,此刻却满眼都是惶然的期盼,他看着对面那人偶一样的存在,颤声问:“明日典礼……师傅会来吗?”
他心里拼命告诉自己:会的,她一定会来,毕竟是我师傅啊。
可记忆里那个身影已经模糊、性子欢脱惯了的人,又让他不敢笃定——仙宗送的请柬,说不定根本就送不到她手上。
正胡思乱想着,风幕卿平静的声音落下:
“不会。”
谢长泽猛地抬头,错愕地望着风幕卿那张看不出悲喜的脸。
“为什么?她为什么不来看我!她不要我了吗?”
“是我没让人通知她。”
忽的,盯着风幕卿这般模样,谢长泽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轰然断了。
“为什么!”
他顾不上半分礼教,“唰”地站起身,悲哀又愤怒,破天荒朝风幕卿发了火,嘶声力竭地质问他为何瞒着谢青。
可风幕卿一言不发,只淡淡坐着,冷眼瞧着。
直到谢长泽泪流满面,哭得头脑发昏、几乎脱力坐在地上,风幕卿才终于大发慈悲地起身。
华丽衣袍拂过地面,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他停在谢长泽面前,缓缓蹲下身。
即便蹲着,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姿态。
谢长泽垂着眼,以为他又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留下极度失望的叹息后转身就走。
“啪——”
一声脆响,砸碎了寂静。
谢长泽只觉脸颊火辣辣地疼,整个人都懵了,不敢置信地抬头。
风幕卿的声音极冷,砸进他心底:
“疯子!”
话音落,侍从们一拥而上,将他生生拖了下去。
明日便是大典,他敢反抗风幕卿,本是吃准了对方不会在大典前动宗法。
可他错了。
就像孩童以为撒泼打滚便能如愿,他那点小心思,在风幕卿眼底无所遁形。
谢长泽被打得极惨,身上几乎被打烂了,好几次撑不下去昏死过去,却被老管事强硬地掰开嘴,灌进灵药,吊住半口气,然后继续宗法。
风幕卿到底没打死他,当晚无数的灵丹妙药被送去他那里。
谢长泽活下来了。
可他撑不下去了。
谢青不要他。
风幕卿不喜欢他。
每日还要被监视着,逼着做那些要被刻入骨髓,他却半点不喜欢的事。
太累了。
怎么做都不让人满意。
谢长泽望着面前平静的水波,确认周遭再无一人后。
缓缓、缓缓地站起身。
下一瞬,纵身一跃,跳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被淹没的一瞬间,他想——
如果来世能有个人来救我就好了。
-
尹无霜一路循着踪迹追去。
灌木丛生的小径逼仄难行,她从枝桠间钻出来时,脸颊被划了道细长的红痕。她揉着脸龇牙咧嘴,心里暗道——这人不爱走寻常路啊!
追到湖边回廊时,地上的痕迹陡然断了。
尹无霜脚步一顿,皱眉刚欲凝神寻找,头顶却忽然传来轻微的异响。
她心中一喜,未及抬步上攀,余光便先瞥见一道白影自半空而落——
扑通。
那身影重重坠进湖里,水花四溅。
她心里一急,几乎是想也没想,便追着跳了下去。
而就在身体触及湖面的刹那,尹无霜后知后觉地僵住了——
她并不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