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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陈老 你得分得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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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没有门牌,陆望川凭着记忆一路走过来,看到一棵苍老的枇杷树,停下脚步,低头对沈舒意说:“应该是这里。”说完牵着她拐进一栋老宅,朝里喊了声“爷叔”。
一条黄狗趴在门槛后面,听见脚步声先叫了两声,被屋里一声苍老的呵斥压了回去——“叫什么叫!”
陈丰田从竹椅上撑起身,动作缓慢,看见陆望川跨进门槛,他脸上堆满了笑容:“来了。”
陆望川快步走过去,按住他想要站起来的身子:“爷叔,您别起来。”随手拉了个小板凳,在竹椅旁边坐下。
陈丰田拍了拍陆望川肩膀,手指节突出,骨节鼓着。
陈丰田的老伴听到堂屋的动静,从屋里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沾着些水渍。
陆望川立刻从板凳上站起来,叫了声“阿婆”。他拉过沈舒意,跟二老说,“这是我媳妇,舒意。”
“爷叔,阿婆。”沈舒意微微欠身。
“川川,川川媳妇,快坐快坐。”她转身去里屋。
陆望川把种子递给陈丰田,麻绳扎的口,鼓鼓囊囊一小袋。“爷叔,这是我们给您带的。草莓种,这个品种好,结的果大,也甜。”
陈丰田接过去,拉开麻绳,倒出几粒在掌心,用指尖按着,慢慢拢进手心。他拿起老花镜低头凑近看了看,又拈起一粒对着门外透进来的光端详了一会儿,眯着眼,看得很仔细。
“好种。”他把种子倒回袋子里,慢慢收拢袋口,像是在跟种子说话,“开春就种上。能不能吃上不好说,种还是要种的。”
老夫人从里屋端出两杯茶,陆望川和沈舒意立刻站起来接。
她把茶递到沈舒意手里时,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下,笑着说:“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川川都是快当爸爸的人了。”
陈老匀了匀气,对陆望川说,“你小时候一到暑假就跟着你外公外婆来这里。你外公跟我去钓鱼,你外婆满村子找你找不着,每回都是我从河里把你提溜回来。”
陆望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时候我憋着气躲在河里,外婆找不到我。”
老夫人笑了起来,拿手指了指他:“侬个小鬼——”她转过头对沈舒意说,“那时候阿音嫂子手里攥着一根竹条,就在我这院子里,追着他打。竹条抽在地上啪啪响,他边跑边喊‘救命’。”
沈舒意歪着头听,觉得有趣,又觉得亲切。
陈老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现在想起来,好像是昨天的事情。”
“顾哥嫂子从小就疼你,可惜都不在了。”陈丰田的声音缓下来,“要是还在,看到你成家立业,会高兴的。”
堂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陈丰田撑着膝盖站起身,从堂屋角落里拿起两根钓竿和一盒鱼饵,回头看了看陆望川,“陪爷叔一起吧。”
秋日的河水瘦下去,露出两岸大片卵石滩。
陈丰田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来,一只手撑着地,慢慢把腿伸直。他把鱼饵挂上钩,手指不太灵便,穿了两次才穿好。他手腕一抖,钓线甩出去,浮漂落在离岸七八米远的水面上,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陆望川坐到他旁边。
沈舒意和老夫人坐在后面几步远的石头上。老夫人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递过来,沈舒意接了,两只手慢慢剥着。
“集团现在,在建的项目多吗?”陈丰田望着水面问。浮漂在水面上微微晃动,红白相间的标杆在波光里时隐时现。
“海风在推。文旅那边刚上市,募集的资金都有投向。其他板块还有几个小项目,量不大。”
“海风。”陈丰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嚼这两个字的分量。他没接着说,眯着眼看了会儿浮漂。
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陈丰田没有提竿,只是看着那圈涟漪慢慢散开,归于平静。河对岸的芦苇丛里传来一阵鸟叫,短促的几声,又安静了。
“我在这里钓了那么多年的鱼。”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条河里什么鱼都有。鲫鱼、鲤鱼、草鱼,偶尔能钓上一条鳜鱼来。年轻的时候性子急,浮漂一动就提竿,十回有八回是空的。”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胸膛起伏了两下,“鱼没咬实,你一提,它就跑。跑了还不算,惊了窝,别的鱼也跟着散。一条都留不住。”
浮漂又动了一下,比刚才幅度大了些。陈丰田手腕一抬,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钓钩上空空如也,鱼饵被叼走了,剩一截干瘪的皮挂在钩尖上。他慢慢收线,看了一眼那截残饵,没什么表情。
“你看,不是每条鱼都咬钩。”他把空钩收回来搁在膝头,从盒子里拈出一团鱼饵,手指有些颤,“能咬钩的,那都是饿了的。不饿的,你饵再好,怎么逗它,它绕着你走。”
鱼饵在指间搓圆,他把它穿好,甩竿下水,动作比刚才更流畅了些。
“饿了的也有讲究。有的鱼性子急,上来就是一口,直接咬死,你一提一个准。有的鱼精,先叨两下试试——浮漂一沉一浮的,逗你。你不理它,它自己憋不住,回头还是一口。”
他侧过头看了陆望川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到浮漂上。
“做人做事跟这差不多。”
“当年顾哥带我钓鱼,跟我说,丰田啊,水里头的事不能急。你坐得住,鱼早晚得来。你坐不住,折腾来折腾去,鱼来了也是别人的。”
“滨海的那些项目,有些是大鱼,有些是小鱼。”陈丰田把话停在这里,看着陆望川,语气不急不缓,“你得分得清,知道哪个该等,哪个该放。”
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老夫人站在沈舒意旁边,手里慢慢地剥着一把花生。花生壳掰开的声响很脆,一颗接一颗的。她看着前面那两个男人的背影——陆望川脊背挺得笔直,轮廓在衬衫下隐约可见,坐在马扎上也像坐在椅子上似的;她家老头子佝偻着,夹克被河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把布料顶出两个尖,像晾衣架上搭了一件太大的衣服。
“瘦得剩一把骨头了。”她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
“去年查出来的,肝上的毛病。医生说晚啦,让住院。他不肯,说要回来。”
沈舒意愣住了,转头看她。老夫人面色平静,目光仍然落在前面那个佝偻的背影上。
“我说不过他。他说医院那个味道,闻了就难受。那味道他认得——顾哥最后两年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她把花生仁拢到另一只手心里,吹干净了掌心的碎屑。
“就回来待着,每天到河边坐坐,钓钓鱼。钓上来的鱼也不吃,走的时候又放回去。他说鱼又没得罪他,就是陪他坐一会儿。”
“他今天高兴。川川来了,还带了媳妇。孩子出生后,如果他还在的话,就带上孩子再来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