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年而栖》夜之未央

21、忘了 我才是被包

　　下午四点多，第一声雷响了。闷闷的，从西边滚到东边，然后“咔嚓”一声炸开。办公室里的灯闪了一下，几个女同事惊叫出声。

　　沈舒意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一瞬间，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噼噼啪啪。

　　陆望川发来微信：暴雨，别骑车，开完会我过去接你。

　　沈舒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干脆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她觉得还是装作没看到比较妥当——反正等他开完会，自己早就到家了。

　　她心里盘算着：骑电驴，也就十分钟的事。夏天淋湿了也没关系，洗个热水澡就行了。

　　江明澜走到沈舒意的工位前，语气里带着关切：“我送你回去吧，雨太大了，骑车不安全。”

　　沈舒意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我还要再加会儿班，刚好可以等雨停。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一会儿就好了。”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熟悉的电话号码。沈舒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按了挂断。

　　江明澜点了点头：“等一等也好，现在路上比较堵。”说完，往自己工位走去。

　　沈舒意手机又响了。

　　她接起来，那头的声音传过来：“我这边结束了，路上堵，你等我一下。”

　　“不用了，陆总，”沈舒意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那个……我已经到家了。”说完也不等那边反应，急匆匆挂了电话。

　　她一抬头，江明澜不知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就站在她工位旁边。

　　“……你和滨海的陆总……”江明澜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问了出来，“是什么关系？”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舒意低声说，“之前就认识。”

　　江明澜扯了扯嘴角，“云栖启动会上，你们却装作不认识，避嫌？”

　　沈舒意看了看四周还没有走完的同事，“出去说吧。”江明澜跟着她走到茶水间的休息室。

　　“陆望川卡着云栖流程，他这么做，毫无专业可言，这种甲方……”江明澜看着沈舒意，说着不满。

　　“滨海那边进度都还正常，回复也及时。”她试图帮陆望川解释。

　　“及时？不是你跑前跑后去沟通的结果吗！你不觉得困扰吗！就像刚刚那样，无法拒绝，还要说谎自己已经到家。”江明澜语气带着几分急迫。

　　“我和陆望川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沈舒意顿了顿，似乎在衡量措辞，然后以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我们以前在一起过。”

　　“那现在呐？”江明澜追问。

　　“现在……”沈舒意一时语塞，“他对我来说，始终是特殊的人。”

　　“舒意，你知不知道我其实——”江明澜的声音有些急切，那些压抑了许久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明澜！”沈舒意及时打断了他，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疏离，“你是我很看重的同事。”

　　这句话像一道界线，画得清清楚楚。陆望川是特殊的，而江明澜只是同事。
　　他张了张嘴，最后一句话咽了回去。

　　气氛有些尴尬。沈舒意偏过头，指了指窗外，故作轻松地说：“雨好像变小了，我先回去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她没等江明澜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外面的雨其实不算小。沈舒意套上雨衣，骑进了雨里。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几次，她没听见——雨声太大了，雨声裹着车流声灌进耳朵里，什么都听不清。

　　面罩上的雨水糊成一片，她不得不把头微微低下，从面罩边缘没有被水珠挡住的那一小条缝隙里看路。车速压得很慢，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到浦东大道民生路交叉口时，绿灯亮了。她左右看了一眼，慢慢起步。

　　就在这时候，右边一个行人忽然从等红灯的人群里窜了出来，大概是等不及了想抢着过马路。沈舒意躲避不及，车把一歪，连人带车撞了上去。

　　两个人同时摔倒。

　　沈舒意膝盖先着了地，一阵火辣辣的疼瞬间蹿上来。

　　被撞的是个女人，倒在地上，“哎哟……疼……疼死了……”

　　沈舒意顾不上自己，撑着地面爬起来，踉跄着跑过去蹲下。雨水混着路灯的光，看清了女人的脸——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角的皱纹因为疼痛而挤在一起。

　　“阿姨，您怎么样？哪里疼？”沈舒意声音发抖，伸出手想扶她。

　　女人刚要起来，“哎哟”一声又坐倒在地。

　　“您别动了，我叫救护车。”沈舒意手指哆嗦着掏出手机，先拨了120。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语速很快，报了路口的名字，说有人被电动车撞了，是六十岁左右的女性，腰部或者胯骨受伤，躺在地上起不来。

　　她又拨了122，很快，一辆警用摩托车闪着灯停在她面前。交警穿着反光雨衣，下车后先看了一眼现场，又看了看沈舒意和她的电驴，问：“你是肇事方？”

　　“是。”沈舒意点头，声音沙哑。

　　交警简单问了几个问题——怎么发生的，车速多少，行人是怎么出来的。沈舒意和躺在地上的女人一一回答。

　　她翻出证件，递到交警手里。

　　救护车到了。急救人员下车，拿着担架和急救箱跑过来，迅速给女人做了初步检查——量血压、摸脉搏、询问疼痛位置。

　　“腰……这边……”女人指了指胯骨的位置，手指颤抖着，“动不了……一碰就疼……”

　　急救人员小心翼翼地把女人固定在担架上，抬起来的时候，女人又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沈舒意站在旁边，看着女人的手臂无力地垂在担架边缘，指甲缝里嵌着泥，花白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担架的床单上，她的心被紧紧攥着……

　　手机又响了。她接起来，那头是陆望川的声音：“你在哪？”

　　“我在……浦东大道民生路交叉口。”沈舒意听见他的声音，眼泪就掉了下来，“我在这里撞了人，我——”

　　“骑上车，跟在我后面，车先扣留。”交警已经跨上了警车，冲她喊了一声。

　　沈舒意吸了一下鼻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但一开口，那股颤抖还是藏不住，“警察让我先去交警大队。”

　　“你别急，我去找你。”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

　　沈舒意停好车，一瘸一拐走到交警大队门口。“沈舒意！”熟悉的声音响起。

　　陆望川从车里出来，他顾不上打伞，三步并作两步朝她跑过去，雨水把他淋得透湿，衬衫贴在身上。

　　他跑到她面前，拉过她的胳膊，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渗血的裤腿，“你呐？你要不要紧？”

　　“我不要紧，只是我撞的那个人……”沈舒意哭红了眼睛，声音哽在喉咙里，“她会不会有事？”

　　“没事的，有我在。”陆望川一只手把她拉进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力道很轻很稳。

　　她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雨水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忽然就没那么慌了。

　　“电瓶车暂扣，等事故责任认定出来之后，会通知你们来取。”民警把回执递给她，“伤者那边，你们最好主动联系一下，协商赔偿事宜。老年人摔伤，恢复起来慢，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沈舒意点头，接过回执，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里。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阵剧痛，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陆望川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膝弯，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沈舒意窝在他怀里，不敢乱动，一只手半拦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垂着，她的视线正好对着他的下颌——从自己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几乎占据了全部视野。

　　走出交警大队的时候 ，外面雨已经停了。陆望川把她放在副驾驶上，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在东方医院急诊门口停下。陆望川熄了火，把她抱进急诊大厅，放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然后转身去挂号。

　　拍完片子，等结果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放射科门口的塑料椅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

　　陆望川接了个电话，嗯了几声，挂掉之后转头跟沈舒意说：“我托朋友去问了，伤者那边问题不大，没有骨折，是髋部软组织损伤，住院观察两天就行。你可以放心了。”

　　“谢谢。”沈舒意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车被扣了，腿也伤了，明天开始，我让老马接送你，我抽不开身。”

　　沈舒意抬起头，有些着急，声音一下子拔高，“不行！被同事看到了怎么办，他们又要传我被你……”

　　“被我怎么了？”陆望川问到。

　　沈舒意低下头，声音很轻，“包养。”

　　“哇哦，这么劲爆啊？！”陆望川看着沈舒意的侧脸，点了点头，“嗯——这么传确实过分了啊。”

　　沈舒意咬了咬嘴唇：“就是因为明明认识，还装不认识，我才被误会是见不得光的。”

　　“那怎么办呐？需不需要我帮你去澄清一下。”陆望川压了压嘴角，故作严肃。

　　“算了，只会越描越黑。”

　　陆望川凑近了一点，故意逗她：“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太冤了，明明就是你先对我图谋不轨的，我不要面子的吗？我明天就去华建院澄清——我才是被包养的那个。”

　　沈舒意猛的抬头，“什么鬼啊！你这是跟包养过不去了吗！”

　　陆望川“嗯”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了。

　　沈舒意笑意从唇角溢出来，眉眼弯了弯，眼睛里闪着亮光，“行啊，你去啊，不去是小狗。”

　　陆望川看着她笑出来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片子结果出来，没什么大问题。膝盖是软组织挫伤，骨头没事，手掌也只是擦伤，没伤到筋骨。急诊医生清理了伤口，消了毒，包扎好，开了点消炎药和止痛药，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让他们走了。

　　从急诊室出来，沈舒意单脚跳着走了两步，被陆望川一把拦住，他弯腰作势又要抱她。

　　“我自己能走，”她伸手挡他，“你扶我就行，我单腿跳着走。”

　　“你单腿跳着走？”他皱眉，“这是医院，地滑，你再摔一跤——”

　　“那你背我吧。”沈舒意解释到，“那个……抱着的姿势太丢人了。”

　　陆望川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蹲在她面前，抿着嘴笑，“上来。”

　　沈舒意趴到他背上，他稳稳地站起来，双手环着她的膝窝，一只手拎着她的药，走出急诊大厅。

　　他没有走去停车场，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饿了吧，前面有吃的。”

　　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和泥土气息。

　　陆望川背着她，步子走得很稳。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背你的时候吗？”他忽然问。

　　沈舒意愣了一下，声音低低的从他肩后传来：“忘了。”

　　“真忘了？”陆望川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我背着你走了很远的路。”

　　“……谁还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她含混得糊弄过去。

　　她怎么可能忘了，九年前，大一古建测绘的时候，她崴伤了脚，是他背着她走了很远的路。也是那个时候，她喜欢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