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山神转正中》Alpine

1、缘起 橘白相间的

　　橘白相间的猫潜伏在树影间。
　　这是一头成年公猫，肌肉紧张，身形魁梧，此刻睁着一双翠绿的眼睛，摆出扑食姿态，目不转睛地盯着乔雀。

　　它不是唯一想要捕食她的生物。
　　成群的野猫已经在这家饭店附近埋伏了很久。

　　这些未开智的野兽被乔雀逸散的灵力吸引而来，虎视眈眈地徘徊在饭店门口，一心想将她捕猎分食。
　　所幸有玻璃门的阻挡，即便它们想围攻，也闯不进来。

　　若不是她此刻灵力混乱，法力尽失，怎么会害怕一群毛茸茸的野猫——想到这里，乔雀愤愤不平地扭动尾巴，跳到电视前的桌板上。

　　黑色屏幕中随即倒映出一只圆滚滚的小鸟，乔雀看着屏幕，屏幕里的山雀也歪头看着她。
　　乔雀抬起爪子，啪叽一下按下电视开机键，音响响起午间新闻的声音。

　　后厨传来老板的嘟囔：“这电视怎么总是自己开……”

　　乔雀闻言，得意地翘了翘尾巴。通过偷看电视，她已经在下山后的几天里把人类世界了解得七七八八。

　　刚要跳回多宝阁，乔雀忽觉后背一凉。

　　电视屏幕的反光映出狸花猫的影子。
　　它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饭店，正伸展前臂，一副将要攻击的姿态。

　　饭店不安全了。

　　来不及思考，乔雀纵身一跃，扑扇翅膀，冲向后厨的窗户。
　　锋利的兽爪在木板上刮下一道爪印，猫扑了个空，又立刻调转方向，追随着她飞行的轨迹跳上灶台。
　　一鸟一猫在后厨掀起一阵惊呼。

　　乔雀逃出窗户，又迎头撞上一只猫爪。
　　那只橘猫不知何时已经转移到了后门，给了乔雀一掌惨痛的重击。

　　她挥动翅膀，从橘猫的扑咬下挣扎了出来。
　　这一巴掌把她的脑子打了个空，乔雀躲闪着攻击，盯死一个方向竭力往高处逃。

　　半个郊区的猫都加入了这场围捕，山雀在天上飞，野猫的队伍在地上拉起一条长龙。
　　城市到处是障碍，她钻过建筑物的缝隙，一个不留神，眼看就要撞上电线。

　　就在这紧急关头，乔雀的身体忽然一沉——枯竭已久的法力终于恢复了，她的翅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人类的四肢和光裸的皮肤，充沛的灵力将乔雀转化成了人身。
　　这本该是件喜事，可不幸的是，她此刻正扑棱在半空中。

　　绝望中乔雀痛苦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撞击，但预想中撕心裂肺的疼痛没有传来，她落在一处柔软的地面上。

　　乔雀茫然地睁开眼睛，摸向身下——软的、暖的，是个人。
　　倒霉的乔雀砸中了一个更倒霉的肉垫。

　　她手忙脚乱地滚到一旁，跪倒在地，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试探“死者”的鼻息。
　　还好，还有气，只是昏迷了，她没有违背向山神立下的誓言，枉造杀孽。
　　乔雀垮下肩膀，长松了一口气。

　　正要起身，乔雀的目光掠过地上的水坑，水面映出她鲜艳的襦裙。
　　山雀自灵山来。灵山的飞鸟走兽都珍爱自己的翅膀和茸毛，即便能化人，也只愿意做原型。

　　山里唯一的人类是山神，乔雀的裙子也是山神给的。
　　她把它珍藏多年，临要下山，才第一次穿。
　　时间过去太久了，人间已经不流行这样的款式了，配上她雪白的长发，这样的外观在人群中太显眼。
　　乔雀打量着青年身上质感颇佳的长风衣，歪点子在脑海中升起。

　　她握着青年的肩膀，把他翻过身，露出正脸。
　　眉眼深邃，睫毛纤长，半长的短发散在耳后，几缕碎发落在他的脸颊上，消解了五官带来的攻击性。
　　即便是从妖怪的角度看，这个人类也长了一张十足漂亮的脸。
　　乔雀审视着他的皮囊，皱起眉头——骨相凌厉，眉目带煞，用山君的话说，此乃注定孤苦伶仃，福缘淡薄之相。
　　按照乔雀的理解，山君的意思是靠近这种人容易倒大霉。
　　她在天上飞着，忽然落下来，恐怕也是被这煞星的命数牵连了。
　　乔雀想着，毫不留情地扒下青年的外套，裹上自己肩头。

　　她合十双手，对着昏迷不醒的青年三鞠躬，心中默念：待我完成山君交代的任务获封一方山头一定补偿你。
　　弯腰的工夫，乔雀又瞥见青年胸口的手机——她在电视上学过，人类世界的生活不能没有这东西。

　　拿都拿了，干脆再抢他一个手机。

　　“江临远？江临远？你没事吧，怎么不说话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呼唤。
　　乔雀摁下挂断键，握住手机的边框。

　　就在这时，那只处于放松状态的胳膊突然肌肉绷紧，一把抬起。

　　带着老茧的指腹贴上她的皮肤，她的手腕被青年紧紧攥入手中。
　　乔雀僵硬地抬起头，望向他的面孔，男人不知何时醒了，此刻正撑起身体，蹙紧眉头，垂下一双茶色的眼眸，用冷淡的目光危险地审视着她。

　　她试探性地抽了抽手腕，没抽回来。
　　“我说我正打算给你做心肺复苏，你信吗……”乔雀悻悻道。

　　—
　　“撞了人还偷东西，”青年冷笑道，“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不行！”想到自己扎眼的裙子，乔雀搂紧了身上的外套。

　　二人站在小巷中拉拉扯扯，僵持不下。

　　江临远顶着一张漂亮的脸说着恶毒的话：“你砸坏了我的摄像机，不赔钱别想走。”
　　“你长得那么好看，为什么做人那么严肃呢……我也想补偿你，但我是个穷鬼，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乔雀结结巴巴地说着，真诚地望着他。

　　“没钱？”江临远面无表情道，“那就跟我去警察局。”

　　乔雀收敛了装疯卖傻的笑容——烦人的家伙，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不能去警察局……”她故作紧张地说道，背手在身后掐诀。
　　伴随着法力的运行，江临远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拉伸变形，化作身穿襦裙的少女形象。

　　影子在地上扭了扭胳膊，犹如胚芽般从柏油路面中萌发出实体。
　　短短数秒，它获得了直立的完整形态，凭空抽出一根漆黑的棒球棍，调整站位，对准江临远的后脑勺。

　　江临远正盯着乔雀的脸。
　　木棒挥向他的肩膀，他没有回头，却如有所感般抬起右臂，反手稳稳捉住了棍棒。
　　他的目光滑向乔雀脚下——少女的身后是一道并不与之相符的影子，光看动作和轮廓，和江临远一模一样。

　　“你是妖？”青年忽然收敛了怒容，侧过头，轻笑道。
　　江临远握紧右手，棒球棍在他的手中霎时湮灭为灰白的光粒，黑影也随之消亡。
　　它又变回了影子，回到乔雀脚下。

　　“……除妖师。”乔雀眯起眼睛审视着青年的姿态。
　　江临远说:“真有缘。”
　　“是呀，真有缘。”乔雀笑道，故意走进一步，仰头看他，“你要抓我吗？”

　　她的影子再次延伸、拓展，像粘稠的焦油般蔓延开来，爬上墙壁，遮掩光芒，同蚕茧般将他们逐渐包裹。

　　黑暗封锁了江临远的视线。
　　冰冷的金属抵上了他脖颈的皮肤。

　　“你要死了，”她说，“还有什么遗言吗？”

　　他抬起手，犹豫着扣上应当是乔雀肩膀的位置，那里不再是他的风衣，摸起来是一片光滑柔软的羽毛。
　　“你是鸟妖？”江临远好奇地问，“什么品种的？”

　　“你这个家伙讲话真冒昧。”乔雀故意将刀推近了些，可是青年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除妖师的反应让她感到无趣，于是她又顺着他的问题回答:“我是凤凰。”

　　“……你在骗我吗？”江临远顺着她的话问。
　　“我当然是在骗你了。”乔雀说，“你可真不像个除妖师。”
　　黑暗褪去，他眨散眼前的光斑，看向落日下笑容灿烂的少女。

　　她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眼角的弧度滚圆——这是一双无害而活泼的眼睛，即便她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江临远也无法从她的神情中捕获一丝恶意。
　　她肯定不是凤凰，他会猜她是游隼和猫头鹰，她看起来喜怒无常而聪明。
　　“怎么不像除妖师？”江临远问。

　　“除妖师都喜欢喊打喊杀。”她说，“就像一群没有脑子的疯狗。”
　　“除妖师也分派别。”江临远说道，“依据观念不同，今世尚存‘将相’两派，将师主杀，相师主和，前者欲除尽天下妖类，后者认为万物有灵，主张人与妖兽和平共处。”
　　“那你呢，你是什么？”乔雀问。
　　“我不是任何一方。”江临远的目光落在小巷的东侧，一辆漆黑的商务车从那里悄无声息地划过，“谁给钱，我办事。恶妖我杀，并无过错的善妖，我也庇护。”

　　乔雀也看到了小巷尽头停下的商务车。
　　一个小小的“将”字标识贴在车身一侧。
　　不速之客到来了。

　　“说的冠冕堂皇，不就是墙头草吗？真差劲。”乔雀说着，手腕施力，在江临远的脖子上划出一道渗血的破口，转手又将自己的手心划破，贴上男人的伤口，“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你很机灵，我看你很顺眼——人类，来当我的走狗吧。”

　　金色的光芒从鲜血相接的部位爬上江临远的脖颈。
　　他抬起手臂，看着那些放光的花纹一路爬上他的手背。
　　“这是什么？”江临远问。

　　“这是契约。”乔雀抬起下巴，骄傲地说，“重新认识一下，吾乃北方山君——乔雀。”
　　“山君？”
　　“用你们人类的话说，就是山神。”她露出半是愉悦半是恶意的笑容，“鲜血成契，你已经是本君的神使了——现在帮我甩开那帮将师。”

　　乔雀的话在他的脑海中投下一层薄雾，让他产生了一种不愿违抗的顺从。
　　江临远握住乔雀的手腕，牵着她跑出狭窄的通路，穿过人行道，左弯右拐，汇入人群。

　　没走多远，他们来到了被灰蓝色玻璃包裹的场馆前，这里到处是奇装异服的年轻人，隐藏在各色假发间，乔雀的白发和襦裙也不再刺眼。

　　“我来的时候从天上看到这里在举行漫展。”乔雀回头去看江临远，“漫展你知道吗？我只在电视上看过……你看这些裙子，多漂亮。”
　　乔雀停在一处商业展位前，安静地注视缝满装饰和亮片的宽大裙摆。即便化成了人形，这些闪光小部件也对山雀有着近乎本能般无可抵抗的吸引力。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安宁，一群身穿西装的除妖师闯进展厅，领头的墨镜男手中还握着一只罗盘。
　　“场馆里戴墨镜，大夏天穿西装，”江临远下意识地点评道，横跨一步遮掩住乔雀的身形，“将师这帮人真是有病。”
　　“他手上的罗盘能探察灵力。”乔雀说道，“你是人类，能处理这讨厌东西吗？”

　　江临远没有应答，只解下背包，抽出一张符纸，快速地画下几行图案。
　　最后一笔落下，长方形的纸片立刻如活了一般贴近地面，顺着场馆的地板飞向墨镜男，轻轻粘上了他的裤脚。
　　随即，他手中的罗盘像疯了一样开始乱转起来。

　　“不要紧张。”江临远捡起手边的摄像机，轻声说道，“就像其他人一样，看着镜头，假装你在拍照。”
　　“……我没有紧张。”乔雀辩驳，却还是用余光打量周围人的动作，按照江临远的说法环抱双臂，放松肩膀，注视着镜头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黑衣人从他们的身前穿过，目光在他们的身上短暂地停留，又迅速被疯转的罗盘转移了注意力。

　　直到他们转过身，乔雀终于松了一口气。

　　随着心态的放松，她突然觉得视线一矮——不知不觉间，乔雀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
　　她用最后的力气快步躲到一处无人的摊位后。白烟乍起又迅速消散，少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蹲在原地的毛绒小鸟。

　　乔雀愤怒地在原地蹦跳。
　　一道黑影压下，江临远追上了她的步伐。

　　他停在她的面前，忽然俯下身，戳了戳她蓬松的茸毛，用略带笑意的语气说道：“所以，你是一只北长尾山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