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期》苏见晚

48、“你愿意嫁给我吗？” 糖纸换成了

　　婚礼定在初冬，B市的天是灰蓝色的，银杏叶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

　　沈兰穿了一件深藕荷色的羊绒外套，坐在第一排。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旁边滚动屏里穿着婚纱的女儿，悄悄背过身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安可站在赵问烟身后当伴娘，手抖得厉害，拉了两下头纱都没拉立正。

　　赵问烟侧过头笑着看她：“你怎么紧张成这样，你再抖我自己来喽。”

　　“我替你紧张。”安可小声说，鼻音很重。

　　“紧张啥，又不是你结婚。”

　　“所以我替你紧张啊，替你，你看你不紧张就是因为我给转移到我这里了。”安可吸了吸鼻子，“你快别说话了祖宗，你现在一说话我就想哭，我妆一会儿花了。”

　　赵问烟笑颜如花，看着镜子里穿白婚纱的自己，有些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安可。”

　　“嗯？”

　　“这些年真的要谢谢你。”

　　安可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就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用手背胡乱抹着：“你看你，你别突然说这种话……我妆真的要花了……问烟……你一定要幸福……许嘉阳要对你不好了，你来找我，姐妹给你撑腰。害，我这张嘴，那个男的命都是你的了，怎么可能对你不好。”

　　“好，乖乖，咱不哭了。”

　　赵问烟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许嘉阳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等着了。深色西装熨帖，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那道光里，像是在等一个迟归的旅人，眼神庄重认真，站姿丝毫不马虎。

　　赵问烟在他面前站定，抬手把他已经很正的领带又扶正了一点点。

　　“紧张吗？”她轻轻问。

　　“你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

　　“那我装得挺成功。”许嘉阳伸手握住她的手，抬眼仔仔细细看着眼前人，“我紧张得要命，但是看到你，我突然放松好多……问烟，你今天太美了，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

　　“哪有，我哪有那么美。”

　　“老婆，今天我说了算好不，平时都听你的，今天听我的。”

　　司仪示意交换誓言，许嘉阳的手握得更紧了，时不时看向赵问烟，眼底的喜欢快溢出来了。

　　“赵问烟。”他咽了下口水，平复下心情，压住了快要藏不住的激动，“你记不记得六岁那年，你递给我那颗糖的时候，说了什么？”

　　赵问烟睫毛颤了颤，歪着头说：“有点久远，忘记了，我说了什么？”

　　“……你说，‘吃了这颗糖你就是自己的英雄就什么都不怕了’。”

　　许嘉阳低头，双手摩挲着她的手指，呼吸拂过她微湿的眼睫：“这么多年，我一直记得这句话。你说得对，我这些年遇到好多事，每次撑不住了就吃颗草莓糖，真神奇，吃了就真的不怕了，它给了我很多力量。但你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哑下去：“你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颗糖，我尝过甜头，就再也受不了苦。那些没有你的日子，我差点撑不下去了，因为失去过，所以我更加珍惜现在的每一天。我常常想，还好命运没有放弃我，还好老天爷还愿意给我爱你的机会，谢谢你重新出现在我生命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小心打开，里面是两枚素圈戒指，内圈刻了一个秀气的“糖”字。他拿起其中一枚，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神色庄重。

　　“赵问烟，你愿意嫁给我吗？我想用我余生的守护，还你这颗糖的甜。请给我机会让我好好爱你，请相信我可以陪伴你至永远。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我知道即便没有我，你也可以一个人活得很精彩。我一直很感谢你愿意回头看看我，愿意与我携手前行。”

　　许嘉阳的声音开始颤抖，他强压下喉头涌上的呜咽，继续说道：“赵问烟，我想用未来的所有时间来践行我的承诺，谢谢你没有放开我的手，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全场静得只剩下风声。

　　赵问烟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指腹蹭过那道金属圈，再抬眼时眼底沁出层层泪水。眼泪在温暖的笑意里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在遇到你之前，我一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
　　一路上经历不少波折，很多时候，我习惯凡事靠自己，不敢轻易期待长久的温暖。我心里一直隐隐觉得，安稳、坚定的偏爱，或许从来不属于我。”她忍着泪，一字一句地说，“你没有急着要求我立刻敞开心扉，只是安静陪着我。允许我偶尔敏感、偶尔犹豫，接纳我身上所有不完美的地方。在我陷入迷茫的时候，稳稳站在我身边，让我慢慢相信，我不必永远逞强。”

　　她顿了顿：“原来人不必一直独自抵御风雨，你看见我的脆弱，愿意接住我所有的情绪，愿意把我规划进往后漫长的日子里。今天站在这里，我愿意放下所有防备，走向你。往后的日子，风雨我们一同分担，平凡日常我们一起分享。谢谢你穿越人海找到我，给予我从未拥有过的踏实与安心。余生漫漫，我想和你一直走下去。”

　　许嘉阳早已泣不成声，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西装挺括的肩线剧烈颤抖着，赵问烟闭着双眼，任由幸福的眼泪落下。

　　四下响起轻柔的掌声，安可已经哭得蹲了下去，高影半蹲着，笨拙地拍着她的背，急急忙忙拿纸巾擦。沈兰坐在第一排，背过身，用手帕死死按着眼角，嘴里呢喃着：“真好，真好。”

　　仪式结束后是宴席，赵问烟换了件缎面深灰色的礼服，她侧过头，看见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坐在那里，看向她竖了个大拇指，赵问烟端起杯子朝他举了一下，陈默笑着抬了一下手，然后指了指门口，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转身往门口走。

　　他留了条短信：“保重，问烟。”

　　安可走过来，眼眶还红着，小声说：“问烟，有个人说她是李威，她刚找你。”

　　赵问烟放下杯子：“在哪？”

　　“最后那桌，靠门。”

　　李威穿了件浅灰色的大衣，有些宽大，旁边靠着一根细长的碳纤维拐杖。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但双眼依然炯炯有神。

　　赵问烟悄悄在她旁边坐下来，拍了下她肩膀：“欢迎你来。”

　　李威眉眼笑着说：“你今天真好看。”

　　“谢谢，身体好些了吗？”赵问烟凑前问道。

　　李威动了动手指，指尖还有些僵硬：“手好得差不多了，折不了细活，不过写字够用。”她扫了眼赵问烟无名指上的戒指，抬眼说，“问烟，你折完了，该我折了，后面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说，别客气。”

　　赵问烟点点头，嘴角带着轻松的笑。

　　李威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拍拍她的肩头：“你以后不用再回头看那些事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谁的一生没有遗憾，咱们向前走就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老天爷。”

　　“我懂。”

　　“嗯嗯，都会好起来的，一直欠你一句谢谢，今儿必须补上，谢谢你帮我重启人生。”

　　赵问烟拉住她的手：“也要谢谢你，帮我们开辟一条新的路。”

　　李威欣慰地点点头，眼底含泪。

　　赵问烟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道：“保重。”

　　安可坐在后台的化妆间里，对着镜子擦眼泪，妆已经花了一半。高影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包纸巾，也不递过去，就在那里一脸憨笑地看着。

　　安可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你站那儿干嘛，看猴呢。”

　　高影走过来，把纸巾放在她面前：“怕你哭得妆全花了，出去吓着人。”

　　安可抽了一张纸按在眼角：“我吓着谁了，你给我说清楚，你就知道欺负我。”

　　“我可不敢。”

　　安可擤了一下鼻子，高影赶紧在旁边坐下来：“不是，祖宗，人家赵问烟结婚，你哭成这样，不知道的以为你嫁。”

　　安可瞪他：“你懂个p，我家问烟嫁了，比我嫁了还让我触动，她和许嘉阳一路走来多不容易啊，我想到她如今可以幸福了，我就……我就想哭……哇……”

　　高影赶忙拿纸擦眼泪：“好好好，那我现在和你表白，你是不是就不哭了？”

　　安可动作顿了一下，立马不哭了：“啊？？？表白？和我？”

　　“安可我喜欢你……你不用现在回复我哈，我就告诉你声。”

　　“我……我……你……你……”

　　“好了好了，先去吃饭，这旁边餐厅不错，陪我吃个饭，拒绝我也要吃饭了才有力气是不，走走走……”

　　安可被高影拉着往外走，她一边走一边冲着赵问烟回头喊：“问烟，照片！！！记得给我发照片！！！我要发朋友圈！！！”

　　高影皱着眉拉住她：“你别喊了，人家结婚你喊什么。”

　　“我高兴，要你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

　　“你是我谁啊。”

　　“我……我现在谁也不是，但我以后万一是什么呢，万一我以后有资格管你呢……”

　　“傻子，你以后也是傻子……”

　　“好好好，我人傻钱多，今天你随便吃，我请客。”

　　两个人打打闹闹一路逗趣，声音越来越远。

　　沈兰最后一个走的，她走到门口停下来，伸手把赵问烟大衣的领子拢了一下，动作温柔得很。她看着赵问烟的脸，欣慰地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真好，你爸知道，也会为你高兴的。”

　　她转身走下台阶，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佝偻，赵问烟这才发现妈妈这些年老了很多，鬓角的白发在路灯下泛着银光。

　　雨已经停了，路面是湿的，路灯亮起来，在庄园的石板路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许嘉阳牵着赵问烟走下台阶，她的礼服裙摆有些沉，他用手替她提着一点。走到停车场，赵问烟突然停下，侧头看向路边那排光秃秃的香樟树，树干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许嘉阳，你看，香樟树，和校园里的一样。”

　　“嗯，还真是。”

　　“许嘉阳……”

　　“嗯？”

　　“我六岁那年递给你那颗糖的时候，没想过会走到今天。”她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想来真是有些神奇，当时年幼的你我，如今走在了一起。”

　　“我也没想过。”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伸手捧住她的脸，掌心熨帖着她微凉的皮肤。

　　“可那时候我就关注你了，我心里一直记着有个女孩子给过我温暖。后来在学校，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你，坚毅、勇敢、善良，那时候我连多看你一眼都不敢，就怕你发现。你在我斜后座，我用余光看过你千万遍，我没敢奢望过能站在你身边，就想着能远远看着你就行。后来你遇到困境，我恨自己没跟紧你的脚步，我拼了命地追，追到你回头，追到你肯看看我，还好追到了。”

　　赵问烟笑着低下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大滴大滴落在地上。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带着雪松香气的胸口。

　　“你可是当年的校草……我哪里想过你会喜欢我。”

　　许嘉阳收紧手臂，将她完全圈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校草怎么了，我眼里只有你，只喜欢你，而且……很早就喜欢了。赵问烟，我此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你，老天待我不薄，虽然没给我很好的原生家庭，但是它重新给了我一个家。”

　　“谢谢你这么爱我，也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两人就这样站在路灯下，影子在身后交叠，被拉得很长很长。

　　“对了，许嘉阳，我想吃草莓糖了。”

　　“好。”他应得干脆，手指翻过来，搂紧她的腰肢，“买一辈子，不够就再种草莓，承包个大棚子，你吃多少，我摘多少，我亲自给你做。”

　　“噗，傻瓜，你做的能吃吗？”

　　“那我问你，我做的你吃不？”

　　“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