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期》苏见晚

43、“赵问烟，我们地狱见。” 林婉清倒了

　　B市又下雨了，雨不大，却缠人，从清晨织到黄昏，把整座城市浇得透湿，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水泥味。

　　赵问烟合上电脑，屏幕的光灭了，映出她有些疲惫的脸。她走到窗边，额头抵着凉飕飕的玻璃。雨还在下，楼下的车灯被水雾晕开，她下意识地扫过那盏路灯，想找找那辆如影随形的白色轿车，意外地没出现。心里绷了太久的弦，似乎也随着这雨，松动了一毫米。

　　许嘉阳端着温水递给她，她抿了一口，温水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部暖暖的很舒服，她顺势蜷起腿，整个人窝进许嘉阳的怀抱里。

　　“林婉清走了，我心里反倒空了一块。”赵问烟望着窗外的雨幕，语气有些茫然。

　　“怎么了？”许嘉阳侧头，指尖温柔地撩开她耳畔的碎发。

　　“不踏实。”她垂下眼睑，“以前每天睁眼，脑子里那根线绷得快断了，现在突然松了，松得有些发慌，感觉有些不太真实。”

　　“可能最近有些累。”赵问烟疲惫地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许嘉阳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指腹无意识地抚摸着她的手臂，低声道：“你是撑太久了，有些累了，后面让我做你的靠山，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他的声音落下来，她心里那点乱慢慢稳住了。

　　她俏皮地说：“我可以做自己的靠山。”

　　赵问烟把脸埋进他肩窝，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当然，你是新时代女性杰出代表，有颜有才有思想。”

　　“我开玩笑的，你还逗我。”

　　“我可没说假话，问烟，你一直很棒。”许嘉阳笑着竖了个大拇指，赵问烟别过头不再看他。

　　“好了，累了就闭眼睛休息会。”

　　“嗯。”

　　许嘉阳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手掌贴着她的肩头，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她的耳膜。

　　同一片雨幕下，城西某栋公寓的黑暗里。

　　苏晚坐在阴影中，面前茶几上，半瓶红酒已见底。她穿着件宽大的旧衬衫，长发散乱，面容冷峻。

　　茶几上铺陈着众多照片，全是许嘉阳。

　　他下车时微皱的眉，他在窗边打电话时挺直的背脊，他与赵问烟并肩而立时松弛的肩线……每一张都是偷拍，角度遥远，隔着车流、隔着雨幕、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的指尖温柔抚上其中一张。那是冬日，他站在路灯下等人，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薄雾。她记得，那天她在对面的街角站了很久，冻僵的手指按下快门，而他自始至终没有往她的方向看过一眼。那侧脸被光线切割分明的轮廓，成了她心底一道无法愈合的疤。

　　她拿起手机，点开赵问烟的号码，光标在输入框闪烁，最终还是没有拨出，丢到一旁。她端起酒杯，将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似乎疼痛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她又拾起一张。照片里许嘉阳侧头听着赵问烟说话，下颌线柔和，肩膀松弛，那是全然卸下心防的姿态。苏晚盯着那照片看很久，眼角竟慢慢沁出泪水。她羡慕得要命，可又能如何，她又瞟向赵问烟，眼底燃起怒火，把照片重重扔回桌子上，猛擦了把泪痕。

　　“贱人。”

　　手机再次亮起，她点开一个未命名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才认真打下：“上次说的事，我同意了。”

　　对方回得很快：“什么时候动手？”

　　苏晚的指甲抠着手机壳，留下几道细微的白痕：“林婉清已经完了，她应该会松懈不少，尽快吧，趁她没有防备。”停顿片刻，她继续打字，“别弄死，留口气，我要她生不如死。”

　　“明白。”

　　手机被反扣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重新拿起那张合影，指腹反复摩擦着许嘉阳肩线上那片模糊的影像，轻声呢喃着：“快了……就快了……许嘉阳……我要让你永远记住我。”

　　窗外雨势渐密，她坐在黑暗的中心里死守着心底那点扭曲的光。

　　清晨，雨歇。

　　赵问烟醒来时，许嘉阳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晨光给他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绒毛，看过去温和又安静。

　　她迷糊地蹭过去，脸贴在他温热的小臂上，贪恋那一点暖意：“几点了？”

　　“八点半，再睡会儿，今早我不去公司可以陪你。”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下意识地收拢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了些。

　　赵问烟闭着眼，往他怀里缩了缩：“股东会那边……没人咬你了？”

　　“林婉清和方远进去后，董事会那边自己消化了几天。老周噤声，旁人也装聋作哑。”许嘉阳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只是低头用下巴轻蹭她的发顶，“我原以为会有一场恶战，结果根本没人提，都装没发生过，明眼人都在那里观望呢。”

　　“你呢？”她闭着眼问，手指无意识地勾着他睡衣的纽扣。

　　许嘉阳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没想那么多，先把这个夏天过完，到时候该解决的自然就有方案了。”

　　赵问烟嘴角弯了弯，把脸埋得更深：“那今天上午干嘛？”

　　“你想干嘛。”许嘉阳顺势凑近过来，嘴唇寻觅着她的。

　　“补觉。”她拉高被子蒙住头，只露出一撮黑发，“你坐着别动，给我当人肉靠垫就行。”

　　“哦，我以为你需要服务。”

　　“你……你又这样。”赵问烟在被子里娇嗔着。

　　“哪样？”

　　“不正经。”

　　许嘉阳低笑一声，吻了下她的发丝，手臂虚虚环着她。过了约莫十分钟，怀里人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晨光从帘隙钻进来，恰好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一截皓腕上，莹白如玉。许嘉阳低头，小心翼翼地将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住她的肩膀。

　　她睡得很沉，呼吸声起伏，许嘉阳跟着闭目养神，那安稳的呼吸声让他心安。

　　赵问烟迷迷糊糊醒来时，身边已空。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她揉着眼睛走过去，许嘉阳正站在灶台前忙碌，背影很有人夫感，她站在门口品味一阵，心底扬起悸动。

　　“醒了？”他侧头问。

　　“你怎么不多睡会儿？”赵问烟慵懒地问。

　　“要给我家小馋猫做饭吃啊，面快好了，你洗漱完正好。”他转回头，用筷子搅动着锅里的面条，水汽氤氲了他挺拔的背影。

　　赵问烟笑着转身去洗漱，回来时两碗面已上桌，她的那碗里还多卧了一个溏心煎蛋，蛋黄诱人地颤巍巍。

　　她抬头看他，小声问道：“今天真不去公司了？”

　　“下午去趟，把积压的文件签了就回，没啥大事处理。”许嘉阳夹起一筷子面，语气随意。

　　赵问烟没再多问，想着好好吃完这顿幸福的饭，起身收碗时，她经过他身边，指尖故意在他下巴一勾，力道很轻，然后侧过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侧脸：“嘉阳，谢谢你，饭很好吃。”

　　许嘉阳反手握住她的指尖，握得很紧：“我还要，再来一个。”

　　赵问烟脸一红，娇嗔着说：“哪有你这样的。”接着她轻轻一笑，凑过去吻在他嘴角，这一次比刚才多停了两秒。

　　许嘉阳一动不动地闭着眼感受这个吻，然后伸手把她的柔软的身子揽到怀里：“赵问烟，你要是一直这么主动，我可能憋不住。”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在他衣料里：“你……那你要干嘛？”

　　“做点成年人该做的事，还有，哪有让你主动的道理。”许嘉阳重重地回吻了过去，两人身形交织缠绵，再后来，她只记得他嘴唇的温度，和飘窗硌着后背的触感。

　　“许嘉阳，这里太硬了不舒服。”

　　“我去下单买个榻榻米铺上面。”

　　“哦。”

　　晚些时候，电脑屏幕亮起，陈默的消息弹出：“李威手术定在明早九点，主刀是市三院王主任，转院手续已毕，担保生效。”

　　赵问烟回了个“好”字，光标闪烁，她又敲下一行：“术后若顺，多久能申监外？”

　　“三月康复期，后可申。”陈默回得干脆。

　　赵问烟看着这行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保存记录，打开备忘录记下：“李威手术——明九点。”

　　她停顿了下，缓缓添上两个字：“顺利。”

　　午后，手机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前缀是南城的区号。

　　“你好，东西收到了，今早看到的。”

　　她指尖微顿，指腹按住冰凉的屏幕，回复：“请问方便见一面吗？”

　　对方沉默良久：“容我想想。”

　　半小时後，屏幕再度亮起：“下周二，下午五点半，可以吗？”

　　“可以，地点？”

　　“南城中心医院，后巷，旧储物柜旁。”

　　赵问烟看着那行字，父亲笔记里的位置与此刻重叠，她恍惚片刻，回过去：“好。”

　　傍晚，许嘉阳回来时，身上带着些许雨后天晴的清新。赵问烟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笔记本，他换鞋的时候问道：“怎么样，有新消息？”

　　“嗯，敲定时间了，李威约的明早手术，护士长约了下周二。”

　　许嘉阳挂外套的动作一顿，走过来坐下，将她微凉的手握进掌心：“哦，护士长也约了？在哪见？”

　　“南城中心医院后巷，旧储物柜那边。”

　　他手指收紧了些，揉了揉她的手背：“好，到时候我陪你。”

　　“你不用次次当护盾，我自己就可以，你挺忙的，不用管我。”赵问烟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你一人去南城，我不放心。”他的手抚过她的发丝，“还有，苏晚那边，也别一个人扛，有事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帮你分担。”

　　赵问烟低笑，笑声有些疲惫：“今天嘴怎么这么甜？”

　　许嘉阳神色认真，拉开距离，深邃的眼眸注视着她：“我是心疼你，林婉清倒后，你这人也跟个陀螺似的，没真正停过……桩桩件件，都在排队，你什么时候能歇歇？”

　　她安静片刻，手指缠绕着他衬衫的纽扣：“等见完护士长，等李威出了院，等绒花上了线。”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等苏晚那边，也了结，你看，真的都排好序了，等着我去弄。”

　　“都要亲力亲为？”许嘉阳伸手拿过她手中的旧笔记本，放到一旁，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握得很紧：“丢个烦恼给我，比如苏晚那边，我来处理。”

　　“你怎么安排？”

　　“好办，”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目光灼灼，“我就冲她说，喂！赵问烟是我的女人，老子只爱她，别老烦她，还有，离我女人远点，别老骚扰我们。”

　　“你这……好像小说里霸道总裁语录，还是个脾气挺大的霸道总裁。”

　　“我就是你的霸道总裁。”

　　“哦。”

　　“反正意思就这个意思，我只爱你这个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赵问烟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她低下头，盯着他们交握的手指，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其实，苏晚在那晚之后没有再联系过我……”她继续道：“我不是担心她做什么，但是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她那样的人不会这么安静地退场。”

　　许嘉阳知道她的担忧，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指腹轻按在她指节上：“她难缠得很，我猜她已经在动手了，只是还没到明面上来。”

　　赵问烟抬眼看他，轻轻点点头，眉头轻皱着，眼底藏不住的焦虑。

　　“别怕，有我呢。”许嘉阳凑近些说。

　　赵问烟垂眸，淡淡笑着，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背，青筋微凸，充满了力量。

　　良久，她轻声唤道：“许嘉阳。”

　　“嗯？”

　　“你选了我……可曾后悔过？因为……我给你带来很多麻烦。”

　　许嘉阳僵住几秒，用力搂住她的肩膀：“赵问烟，我肯定做的还不够好，才会让你没有安全感，对不起。”

　　“没有，你没有对不起我。”

　　“听我说，”许嘉阳打断她，“我人生做过的最对的事，就是从六岁至今，心里只藏了一个你，也还好是你。”

　　“你问我后不后悔，可我想说，不仅不后悔，我还觉得很幸运，遇见你我才有了家的感觉。”

　　“嘉阳……”

　　“问烟，你没给我带来麻烦，人生哪有一帆风顺的，即便不遇到你，我也依旧会经历磨难。可是有了你，困难都变得没那么沉重了，你给了我很多力量，很多爱，我永远为之珍重。”

　　话音一落，赵问烟的眼泪正好滴落在手背上，这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重逾千斤，砸碎了她所有的不安与疑虑。

　　她猛地别过头，身子微微颤动着，抽泣着说：“傻瓜，我也一样，有你是我的福气。”

　　窗外，路灯依次亮起，暮色四合，将客厅的光裁剪成一束狭长的暖黄。两人搂靠在一起，相互依偎，手始终未松，温暖静静传递着。

　　“有家真好，有你真好。”

　　夜深，城西处。苏晚立在窗边，手机屏幕幽蓝，映出一张照片，上面是赵问烟和许嘉阳住处的单元门，拍摄于片刻前。

　　她看着那扇门，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描摹那道门缝，仿佛想透过屏幕触摸到里面的温暖，然后将其全部摧毁。

　　她颤抖着手放下手机，端起床头那杯早已凉透的红茶，抿了一口，茶涩得要命，浇不灭心头嫉妒的火焰。

　　她拿起茶几上的照片，上面许嘉阳正在路灯下等人，侧脸轮廓被光线切割得分明。她看了很久，指腹停在他嘴唇的位置，轻声吐出两个字：“快了，我的爱人。”

　　手机亮起，她点开信息：“位置已确认，一切准备就绪。”

　　“嗯。”

　　手机反扣在窗台，发出清脆的声响。黑暗里，她重新凝视那张照片，拳头握得很紧，然后重重砸在茶几上。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赵问烟睡得正沉。她不知道，同一片夜空下，另一间屋子里，有人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眼底满是愤恨。

　　一张关于她的截图，正在暗网般的数据流中传递，那张无形的网正在悄然收紧。她只是安稳地睡着，许嘉阳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呼吸温热均匀地洒在她后颈的皮肤上。

　　楼下的路灯照亮空无一人的路面，角落里，一辆深色轿车的车窗紧闭，在雨后的夜色里停泊了很久，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赵问烟，我们地狱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