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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你还年轻,路还长。” 他签了一张 ...

  •   许嘉阳提前四十分钟到了,他把车停在安宁精神病院门口,律师来电说一会就到。

      天也彻底放晴,柏油路面的积水被阳光烤得蒸腾起一股潮气,混着尘土味,呛得人喉咙发干。

      他拿着文件走进院子时,林知遥已经站在廊下等了。她穿着昨天那双新鞋,白色的鞋面上沾了一点干涸的泥点,但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像是有反复练习过。

      她远远就看见了他,侧过身让开走廊的路,语调拖得又长又飘:“来了?进来吧,帅哥。外面太阳太毒,晒化了你这张脸,我可赔不起。”

      他跟着她走进一间狭小的会客室,铁皮柜上的绿漆掉了一半,几把塑料椅缺了角,一张磨损严重的桌子中央,被阳光从高窗斜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许嘉阳把信封放在那道光带上:“昨天拿到的,陈默给的系统日志和代码分析,说是能证明攻击发生时赵问烟在B市,不在境外,也能证明攻击代码的编程习惯和她完全相反。加上你那份处方单,三重证据摆在一起,足以让法院重新审查她的案子。”

      林知遥站在桌前,指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地方点了点,目光在信封上落了几秒才开口,语气像是被那三页纸的分量压平了一些:“效率真高啊。”

      她拆开封口,抽出纸张,看得很慢。看到系统日志的时间戳时,她嘴角那抹疯癫的笑意收敛了;翻到代码标记页时,她甚至将纸页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那处高亮的错误逻辑。

      看完,她将纸按顺序叠好,动作轻柔地放回信封,抬眼看他,补了一句:“你这是一晚上没睡吧?”然后不等他回答,靠在椅背上,语气重新变回那种懒散到有几分在试探的调子:“我看了,陈默有点东西。说正事,我要的条件是自由,另外我要一笔钱。我出来之后,得活得像个人样。”

      “可以,多少?”许嘉阳问得干脆。

      “我不知道外面物价涨成什么样了。”林知遥歪着头,眼神却清醒得可怕,“也许是够买一套带阳台的大房子,也许是够我下半辈子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你自己写个数字,我看着合适就行。”

      许嘉阳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外套内侧掏出支票簿,撕下一张,在金额栏留下一片空白,签下名字后推到她面前。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张支票本就是为她准备的。

      “你自己填,填多少都行。”

      林知遥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几秒。她伸手拿过那张支票,指腹按在签名处像是在找什么破绽。她把支票折好放进口袋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

      “你也是挺痴情。”她抬起头,声音里没了刚才的试探:“可你不怕我后面填了个天文数字,把你许氏都填进去?”

      “许氏是死物,她是活的,江山没了可以重新再来,她只有一个。”许嘉阳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是磐石,“你填多少都行,只要你能帮把她从里面拉出来,我付出多少都心甘情愿。”

      林知遥终于开怀大笑,笑更让人心悸。她伸手拿起支票,塞进病号服胸前的口袋里,拍了拍。

      “行啊,那我就当你许嘉阳把身家性命都押我身上了……对了,带律师来了吗?随时可以办手续。”她转身面向窗外,阳光落在她新鞋的鞋尖上,“到了庭上,该怎么说,我知道。你只要记住,你买的不是我的证词,是我这十年没疯干净的命。”

      “律师到了,我去接他,你稍等。”他看了眼手机,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认真说了一句:“谢谢。”

      林知遥背着手,笑着说:“别急着谢,等你把你家那口子接出来,再来谢我也不迟。”

      同一时刻,B市女子看守所里三号监舍。

      赵问烟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擦地,进来七天,这里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霉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高窗窄小,她抬头只能看见一方天空,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

      刚进来时,有人抢过她的饭。第一次,她没吭声,只是默默捡起掉在地上的馒头。第二次,当那只粗壮的手再次伸过来时,她端着饭盘站起身,静静地看着对方。

      “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什么豁不出去的,你不怕死就试试。”

      那眼神太冷,反倒让那泼妇讪讪地缩回了手,从此再没敢招惹她。

      这天下午,对铺那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又在折纸。她话很少,整天沉默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赵问烟曾见过她用旧报纸、烟盒锡纸,甚至是偷藏的卫生纸,折出各种形状。

      此刻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粗糙的手正灵巧地摆弄着,将一张红色的糖纸,折叠、翻转、捻出花瓣的形状。

      赵问烟擦完地,坐在铺位边缘,看着那抹红色在昏暗中竟透着一股暖意。她忍不住轻声问:“你折的是什么?”

      “绒花。”女人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手中的活计,“旧时候姑娘们戴在头上的,讨个吉利。现在没人稀罕了,连这门手艺都快绝了。”

      她仔细地压好最后一瓣,一朵巴掌大小的红纸花便成了形。花朵虽小,却很精致,带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女人托着那朵花看了两秒,忽然侧过身,递到赵问烟面前:“你拿去看吧,这地方晦气重,得有点亮色镇着。”

      赵问烟愣了一下,双手接过那朵花。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边缘被压得整齐,棱角分明,这细腻的手艺定是做这件事的人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次。

      她将它放在枕边,那抹红色在灰白的囚服映衬下,刺眼得让人想哭。

      “我叫李威,威严的威。”女人躺了回去,声音从暗处飘来,“以前在大学里教民俗学的,就因为这门‘不实用’的手艺,被人整了,进来了。”

      她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别让自己在里面只学会怎么熬日子。”

      赵问烟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动作停了一拍。那个读音她在南城时很熟悉,那个女生带人堵过她,绊过她的脚,喊过她“垃圾”。

      她嘴里呢喃着:“李威。”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朵绒花,想着同一个名字,可以走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一个把她推到墙角,一个在暗处把褪色的红纸折成花递给她。

      窗外光正在变暗,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和锁链撞击的铁锈声,然后一切沉了下去。她轻轻按了一下花瓣的边缘,指腹被纸边划破了一丝,这短暂的疼痛足够让她记住她还有路可以走。

      她不知道还要熬多久,但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她已经尝过最苦的东西了,剩下的,不算什么。

      她想着,等出去了或许可以试试,用这些快要被遗忘的“无用之物”,去修补那个被仇恨砸出的巨大窟窿。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许嘉阳正驱车飞速驶向律所。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拉得很长。他知道,赵问烟还在等着他,他手里的这些纸页,终会变成一把钥匙,去打开那扇沉重的大门。

      “问烟,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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