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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我等你出来。” 她进了监狱 ...

  •   咖啡馆的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阵裹着冷雨的风。林婉清穿深灰色羊绒大衣,发尾烫得一丝不苟。她站在门口扫了眼角落的位置,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赵问烟已经到了十分钟,面前的水还没动过,指尖搭在杯壁上,凉意顺着指节往上爬。

      “迟了七分钟。”赵问烟没抬头,声音像浸了冰的水。

      “堵车。”林婉清拉开椅子坐下,先扫了眼四周。角落、临窗、人少,和她预期的一样。她把包放在桌面上,指尖敲了敲桌面,“你还有闲心约我喝咖啡?不是应该忙着料理后事吗?”

      赵问烟终于抬眼,目光撞过去,像两把冰刀隔着半米空气对上。她没接林婉清的话茬,语气淡漠道:“我找你,不是来听你嘲讽的。三天后我自首,这局你赢了上半场。”

      “我赢了,你输得很彻底。”林婉清往前倾了倾身,“你进去这几年,他许嘉阳能等你?”

      她笑了笑:“等你出来,他身边早有新欢了。”

      赵问烟拿出兜里的草莓糖,咬了一半,剩下的放在桌上,糖纸在风里颤了颤,抬眼看向她:“我出来那天,会来找你。你还能坐在这里,才算你赢。”

      林婉清的目光落在糖纸上,她认出了那个图案。她爸林济民死的那天,口袋里也有一颗,准备送给她的。她后来在洗衣房里翻到那颗糖的时候,糖已经化了,黏在布料上,洗不掉。

      “你以为你还能再起来?”林婉清定了定神,放下杯子,指尖从杯壁上松开,“赵建国的女儿,背着黑客的罪名,出来之后,哪个公司敢要你?许嘉阳到时候连你的名字都不敢提。”

      “他敢提,我就敢应。”赵问烟站起身,椅子腿蹭过地面,声音不高,“我不像你,永远在控制儿子的人生。他爱我,他等我,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不等,我也认。”

      她转身往外走,风灌进大衣里,衣角翻飞。林婉清坐在原位没有动,她看着那半块糖留在桌面上,慢慢伸手,指尖碰了一下糖纸的边缘,然后小心收回了手。

      那糖纸上的草莓印,和她记忆里那颗黏在父亲口袋衬布上的痕迹,重叠得分毫不差。她忽然觉得指尖发凉,仿佛又摸到了四十年前那黏腻的、化不开的甜。

      她看着它,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嘴硬。”

      三天后,中级人民法院第二法庭。

      赵问烟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被告席上。法庭里坐了半满的人,前排是媒体,后排是几个零星的员工,最后一排角落里,安可缩在那里,眼眶红得像桃子,手里握着个纸团。

      这还是之前赵问烟和她告别的时候塞给她的,上面写了四个字:“安可不哭。”

      法官的法槌落下来,“砰”的一声,震得空气发颤。

      “被告人赵问烟,犯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罪、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法官宣布“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的时候,赵问烟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中那页判决书上,法警从两侧走过来,她才慢慢站起来,脊背挺得笔直。

      她转身的时候,目光终于扫过旁听席,精准地落在安可脸上。安可死死咬着唇,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她看着赵问烟,重重点了三下头。

      三天前的傍晚,赵问烟找过安可。她把家里的钥匙和母亲的药单放在安可手里,嘱咐了一些家里的事。安可哭着抱着赵问烟说了一句“放心”。

      现在她坐在旁听席上,看着赵问烟被带走的背影,把那句承诺用点头还了回去。

      “我都记得,我等你出来。”

      赵问烟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在看到这三点头时,倏地收了回去。她把指尖轻轻按在胸口,那里藏着许嘉阳给的糖,然后跟着法警走向侧门。

      侧门合上的前一秒,安可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直到法庭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掏出手机,手指抖得按不准按键,拨了许嘉阳的号码。

      “喂……”安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刚说一个字就哽住了。

      电话那头的许嘉阳没说话,只听见他那边有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粗重的呼吸声。他坐在空荡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水杯被打翻,咖啡渍顺着桌沿淌到地上,混着他刚才砸桌子时,掌心旧疤渗出来的血。

      “判决下来了……三年。”安可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她被带走了……许嘉阳,她很坚强,我们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一定有。”

      许嘉阳挂断电话,把手机按在桌面上,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盯着桌面上那片被他砸出来的凹痕,手指握紧又松开。冲动着想砸第二下,但手指在半空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裂开的疤,边缘还在渗血,想起了赵问烟包好它时说过的“不要伤害自己”的话,于是放下手,抓起车钥匙,撞开办公室的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望着镜面里自己通红的眼睛,抬手抹了把脸,用力深呼吸。他坐进车里,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剧烈地抖动,他扇了自己一巴掌,手撞击着方向盘,怒吼道:“许嘉阳!给我振作点!”

      声音落地,车内一度安静到窒息,他把手重新按回在方向盘上,直到那阵抖动平息下来,才发动引擎。

      城西的地下室仓库里,陈默正对着屏幕敲代码。屏幕的冷光映着他冷硬的脸,指尖在键盘上翻飞。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没抬头,只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他会来。”

      许嘉阳撞开门,喘着粗气站在他身后。他的衬衫领口敞着,掌心的血渍干在那里。

      “陈默,”他声音嘶哑,“帮帮我,你有办法找到漏洞,对不对?”

      陈默终于停下敲键盘的手,转过身。他先看了一眼许嘉阳掌心的血渍,然后才看他那张脸,目光里有一些鄙夷。

      “帮你?”他的声音很冷漠,“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不是帮我,”许嘉阳往前迈了一步,“是帮问烟,她是你的徒弟。”

      陈默转头看向角落里那台旧电脑。那台电脑的屏幕已经碎了一条缝,键盘上落了一层灰,但电源线还插着,这还是赵问烟第一次坐在这间仓库里时用的机器。

      她那时候瘦得颧骨凸出来,坐在那台电脑前一句话不说,手指在键盘上摸索着找键位,他把教程推到她面前,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打出第一行正确的代码。

      那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这把刀可以用”。现在他看着那台电脑,像在看他自己用过的残次品。

      他移开目光,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确实不忍心看她坐牢,但我更恨你妈。三十年前,我师父周远志是药剂科的档案员,手里握着1983年假药案的原始采购单。林婉清为了掩盖林济民被冤枉的真相,把我师父从医院里带走,说是配合调查,结果第二天人就失踪了。”

      他转头看向许嘉阳,目不转睛看着他:“我找了他十年,找遍了全国的公墓,连骨灰都没找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之后他喘了几口气,然后低下头,声音又低下去:“你妈毁了我师父,现在又想毁了我徒弟。我当然会帮,不过一丝一毫也不会是为了你”

      许嘉阳脚步定在原地,他看见陈默的手指抠紧了桌沿。

      “我不知道,”许嘉阳有些愧疚,小声说,“我不知道她做过这些,她做的事,就让她自己承担吧。问烟没做错什么,她不该替我们家背这个锅。”

      “你已经让她背了。”陈默冷笑,弯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工牌,扔在桌面上。工牌滑过桌面,撞在许嘉阳的指尖上,冰凉一片。工牌的边角磨得发白,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笑容很淡,名字写着周远志。

      “你知道当年还有谁在场吗?林知遥。她是当时的档案助理,亲眼看见你妈篡改了采购日志,把罪名嫁祸给林济民。你妈为了灭口,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对外宣称她疯了。林知遥在精神病院里装了十年疯子,才偷偷逃出来,躲在暗网里。只有她能证明,那三段日志是伪造的。”

      “林知遥……”许嘉阳重复着这个名字,“她在哪?”

      “城郊的安宁精神病院。她每周三下午会在院子的花坛边晒太阳,手里总拿着半张旧处方单,有标记1983年的,上面有药剂科的钢印。”陈默把工牌收进抽屉里。

      “你去找她,能不能说服她帮你,看你自己的本事。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帮你,是帮问烟。如果让我知道你利用林知遥的事对付我,我第一个让你和你妈身败名裂。”

      许嘉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谢谢你,不管你是帮问烟还是帮你师父……我都谢谢你。”

      陈默听见脚步声往楼梯口去了,才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台旧电脑。

      键盘上落了一层灰,边缘还有一块很浅的痕迹,是她第一次敲代码时指甲划蹭上去的,他望着那里有些出神。

      周远志是他师父,赵问烟是他带出来的人,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点上从同一个位置被他推向了同一个方向。他把那台电脑的电源线拔下来,用一块布盖住了屏幕,像是盖住一个他还不想看清楚的伤口。

      许嘉阳走出仓库的时候,雨又下大了。他任由雨水淋在脸上,混着他掌心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发动汽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拼命摆动。他往城郊的方向开,经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一只流浪狗蹲在屋檐下躲雨,浑身湿透了。

      许嘉阳看了一眼,靠边停了车,弯腰把狗抱进了车里。狗浑身湿透,在他怀里瑟缩了一下,安静地趴在他膝盖上,呼出的热气透过湿透的布料渗进他的外套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赵问烟蹲在便利店门口喂过一只流浪猫,她把自己那口没吃完的面包撕成小块放在地上,然后蹲在旁边看它吃完。他伸手摸了摸狗的脑袋,声音很轻:“她看到你,一定会喜欢的。”

      狗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把头埋进他臂弯里。他小心地把它放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往城郊开。狗安静地趴在座位上,偶尔抬眼看看他,像是在确认这个陌生人不会把它再放回去。

      “我也一个人,跟我走吧,我给你个家……不过我要先去处理点事。”许嘉阳温柔地和小狗交流着,眉头竟舒展了几份。

      “叫你草莓吧,我们家女主人最喜欢吃草莓味的东西。”

      一个小时后,他停在安宁精神病院的铁门前。铁门锈迹斑斑,上面的“闲人免进”牌子被风吹得歪向一边。雨打在铁门上,声音密集而沉闷,像一串没有节奏的鼓点。

      他仔细推开门,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的花坛边,蹲着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背对着他,手里拿着半张旧处方单,纸边已经被雨打湿了,但还紧紧握在手里。

      她似乎没注意到有人靠近,直到他的鞋踩在积水里发出一声响,她才慢慢侧过头。

      她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耳后一块旧疤。眼睛很亮,许嘉阳只觉得那眼神很清澈,像是清醒到极致之后才会有的那种亮。

      一个人在精神病院里装了十年疯子,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谁,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掌心的血被雨水冲淡了,变成浅红色的水痕,顺着指尖往下滴。

      那三秒里她没有说话,雨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水泥地砸出一片细密的水花。她看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嘴角弯了起来,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打趣道:“帅哥,你流血了。”

      许嘉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蹲下来和她平视,雨水从发梢滴到她的病号服上,她的身子下意识缩了一下。

      “不重要,”他说,“我找你,是因为有一份证据在你手里。你可以帮我最重要的人翻案。”

      林知遥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被雨打湿的处方单,小心折好放进了病号服的口袋里。她站起来之前看了他一眼,雨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滴,低声说道:“陈默让你来的吧,明天下午三点,还是这里,带一双干净的鞋来,还有干净的袜子,我的尺码38。”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楼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意义不明的笑。

      许嘉阳看了眼手表,他还有时间回公司处理那堆烂摊子。

      车灯划开雨幕,往公司的方向驶去,那道灯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像一道还没完全合拢的伤口。

      雨还在下,副驾驶座上蜷着一只睡着了的狗,温暖得刚刚好。他知道,还有希望就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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