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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死在了那个夏天。” 南城困不住 ...

  •   南城的雨下了整整三个月,老天爷费力想给这座生锈的城市除锈,可再努力也冲刷不掉渗入骨髓的霉味。

      赵问烟坐在便利店仓库的角落,头顶那根日光灯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

      距离赵建国下葬已经过去了六个月,那一百块的刻字费是她在暴雨里发了五百张传单才换来的,她省去了“慈父”这两个字,因为五十块够母亲沈兰吃半个月的护肝药。

      这段时间赵问烟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拼命汲取着任何能变现的技能。她不再挑活,只要有工钱,发传单、洗碗、甚至去工地绑钢筋她都干。

      夜里安顿好母亲,她便缩在便利店仓库那台二手笔记本前,自学编程和网络维护。生活压得她喘不过气,却也硬生生从石缝里挤出了一条路。

      那双在工地磨出厚茧的手,只有落在键盘上的时候不再抖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那些乱码吸进去,也许是它们足够无序,无序到可以暂时覆盖掉脑子里那个挥之不去的画面——

      天台上,许嘉阳捂着流血的侧腹,白衬衫被染红,他看着她,嘴唇在动,可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家里早没了温度,弟弟赵志成书包一扔,翻墙去网吧逃课,背影决绝。母亲沈兰坐在窗边,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嘴里常常念叨着她听不懂的话,什么“三个娃娃死了”“我要杀了你”。赵问烟试过把饭端到她面前,跟她好好说话,但沈兰没有回应过一次。

      还有那个丢不掉的梦魇,天台上的画面成了扎在她心头的一根刺。

      某天她在副食店前站了很久,玻璃柜里摆着雪白的馒头,一块钱一个,她摸了摸口袋里刚结的二十块工钱,最终转身买了一颗草莓糖,五毛钱。

      撕开糖纸,酸甜在舌尖炸开,那一刻她觉得今天还能再撑一撑。

      今天“极客驿站”的活儿,是网吧门口卖槟榔的熟客介绍的。赵问烟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浑浊的空气裹着烟味和汗臭扑面而来。收银台那台破电脑蓝屏了,老板嫌官方售后贵,叫来了报价只要三十块的她。

      屏幕上都是乱码,她重启了三次,系统依然死死卡在加载界面,这不是普通的软件崩溃,而是更深层的死锁。

      她深吸一口气,这几个月她在那台缠满胶带的二手笔记本前熬过的无数个深夜,那些晦涩的代码逻辑此刻在脑海中翻涌。

      指尖落下,敲击键盘的节奏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韵律,她没有重启,而是进入了DOS界面输入指令查看主引导记录。

      “Click,click……”

      她顺着报错日志的藤蔓向下剥离,寻找那个死锁的节点。

      就在这时,网吧门口传来一阵粗暴的撞击声。

      “在那儿!那个戴破眼镜的孙子!”

      玻璃门被踹开,三个穿着黑背心、满臂纹身的壮汉闯了进来。赵问烟抬眼,看到了那个被称为“眼镜”的男人。

      他是陈默,上次她来充网费出错,是这个沉默的男人帮她远程调试好的。

      此刻,那人脸色惨白,正缩在角落最里面的机位上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试图切断连接,但他越急越乱,屏幕猛地一闪,刺眼的蓝底白字——System Error。

      “操!欠钱还想跑?”领头的壮汉一把揪住陈默的衣领,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周围的人都在看热闹,赵问烟的手指在键盘上蜷缩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天台上,许嘉阳也是这样,为了护住她被周屿的拳头砸倒。

      那时的她,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但这一次她不想再躲了。

      她从裤兜里摸出那台按键磨损的老人机,趁打手不注意悄悄拨通了110,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她故意将手机打开免提放在收银台上,音量调到最大。

      “喂?110吗?极客驿站有人持械斗殴……对,阳光路!”

      “收到,我们会尽快派人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的女声响亮而清晰,瞬间刺破了网吧的喧嚣。领头的壮汉脸色骤变,骂骂咧咧地带着人撤了出去,网吧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鸣。

      陈默瘫软在地上,挣扎着想坐起来。透过破碎的镜片,他看见赵问烟并没有看他,而是重新蹲回了收银台前,她甚至没有多看那群人一眼。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他见过。

      南城医院急诊室门口,她蹲在走廊尽头哭得浑身发抖,校服上全是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渍。他当时也是躲在那里的,虽然没走过去,但记住了那个画面。

      后来他打听过她的名字,赵问烟,她爸叫赵建国,死在康源系统里。

      他看见了她那台缠满胶带的旧电脑上,屏幕角落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只有五个字:“康源——林婉清。”

      她已经在查了。

      那个字迹很轻,像是怕被别人看见的东西。

      几分钟后她敲下回车,屏幕闪烁了两下恢复成正常的桌面壁纸。

      “搞定。”赵问烟松了口气。

      陈默挣扎着靠在机箱上,胸腔剧烈起伏,他不仅是被殴打震住,更是被那个背影的技术操作吸引了。

      “你……”陈默声音嘶哑,带着不敢置信,“刚才那个蓝屏,是你修好的?”

      赵问烟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你没学过计算机吧?”陈默追问,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那是MBR(主引导记录)被锁死了,普通人遇到这个只能重装系统,你居然手动重建了引导扇区?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试出来的。”

      陈默推了推碎裂的镜片,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谎。然后他低下头,嘴角牵动了下:“你刚才那个搞法,正规公司三个月的新人都没你这手感。”

      “你还在上学吧,在哪读书?”

      “……休学了。”赵问烟接过老板递来的皱巴巴的钞票,没空看他。

      “你爸是赵建国?”陈默突然问。

      赵问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别紧张。”陈默扯了扯嘴角,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我是这附近的‘万事通’,你说休学我也是猜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惹了一些不该惹的人,现在只能躲着走。”

      赵问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过了几天,她在加密频道里收到了陈默发来的一份文件,文件名是一串乱码,打开之后是一套网络攻防的基础教程,附带一段手写的注释:“先把这个吃透,再谈下一步。”

      赵问烟不知道他是怎么拿到她加密频道ID的,但她对这文件很感兴趣。

      她开始每晚在仓库里翻那些文件,不懂的就在聊天框里扔问题,陈默很少回,但每次回都只写一行,像一道锁,她解得开就进,解不开就卡着。

      “你这种对底层磁盘结构的直觉,是老天爷赏饭吃。”

      这句话他没当面说过,但某次她在半夜三点啃完一段协议之后,收到他发来的一行字:“你刚才那个搞法,我在‘锈锁’待了七年,没见过你这么快的。”

      赵问烟搜了“锈锁”,什么都没搜到。她问他那是什么,那边沉默了半小时,回了一句:“别问了,你不到那个程度,知道了没用。”

      但她知道了一件事,他给她的东西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拿到的。她也隐约觉得他帮她不只是因为她修好了那台电脑。

      那段时间陈默不敢露面,两人靠加密频道联系,大多数时候靠她自己硬啃,报错就查日志,日志看不懂就搜,搜不到就一遍遍试。

      代码的世界是冰冷的,也是公平的,输入什么就输出什么,没有流言,没有白眼,只讲逻辑。

      一年后,陈默的债主因为内部火并销声匿迹,他换上干净工装,眼底重拾沉稳,但眉宇间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困在南城,埋没你,跟我去B市。”陈默在电话里说。

      “去那里我能得到什么?”赵问烟擦着手上的机油,看着便利店里来来往往的顾客。

      “我以前的导师,现在是‘云创科技’的技术总监。”陈默顿了顿,声音压低,“那家公司不看重学历,只看你能不能修好别人修不好的Bug。”

      “但我得提醒你,云创是林婉清‘康源’最大的竞争对手之一,那个女人靠着医疗数据起家,现在是B市风头最劲的商业新贵。你去那里,不是为了打工,是为了学会怎么拆解康源的盾。”

      赵问烟的心跳漏了一拍,云创科技,这个名字她在暗网的论坛上见过,那是一群疯子聚集的地方,专门研究最难啃的系统漏洞。

      “我能行吗?”

      “你修好那台蓝屏机器的本事,是他们最喜欢的‘野路子’。”陈默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但你现在的实力远远不够,我后面可以帮你内推,但能不能留下来,得看你自己的拳头硬不硬。记住,别学我走捷径,也别让人知道你是谁。”

      赵问烟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你为什么帮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陈默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轻了一些:“你爸走的那天,我在医院急诊室门口看见你了。你蹲在地上哭,校服上全是血,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当时想,这个女孩儿大概是撑不下去了。”

      他又停了一下,语气上扬了些。

      “后来你撑下来了,我见过很多人在泥里爬不出来,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爬出来之后还在往前走的。我不知道你能走到哪,但我想看看。”

      她考虑两天决定启程,临走前把攒下的钱整齐码在桌上,旁边压了一封信,又托社区把弟弟送进寄宿制职校。

      她站在门口看母亲,沈兰还是望着窗外,像一尊风化的蜡像。

      “妈。”赵问烟叫了一声。

      沈兰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动了一下手指,她破天荒递给了赵问烟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问烟小心。”

      赵问烟握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对折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她站在那里很久,最后轻轻带上门。

      天蒙蒙亮,她背上行囊,绿皮火车一路向北。窗外南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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