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他没等到她。” 他在考场等 ...
-
赵问烟去了城郊的一所新学校,那里像是一座被遗弃的灰色堡垒,空气里永远飘着灰尘和廉价油炸食品的混合气味。
“喂,新来的。”
下课铃刚响,一个身影就斜靠在了她的课桌旁,这人是李薇,班里的小头目,染着栗色的长发,穿着改短到膝盖以上的校服裙子,露出一双长腿。
“听说你是从一中转来的,怎么,混不下去了?”李薇用指尖敲了敲赵问烟的桌面,眼神轻蔑地扫过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架子挺大啊,在这装什么,不是挺有种的吗?”
赵问烟没说话,收拾好书包,她得去便利店打工兼职,时间快来不及了。
“跟你说话呢,聋了?”李薇伸出脚,精准地绊了一下。
赵问烟踉跄了一下,书包掉在地上,文具和书本散落一地,周围爆发出笑声。
赵问烟蹲下去捡,冰凉的地面粘着不知名的污渍,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酸楚狠狠压回心底,站起来看也没看李薇,径直走出了教室。
“真特娘是个狠角啊,这么狠不也被退货了,垃圾一个。”
走出教室耳畔依旧环绕着嘲笑声,这就是她的新世界。
**
这段日子许嘉阳也不好过,呆站在市中心医院的高级单人病房里,周边的空气闻着恶心。
他看着楼下蚂蚁般穿梭的车辆,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里的焦灼,这点痛楚微不足道。
“高影,找到没有?”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砂砾。
高影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安可跟在他身后,眼眶通红。
“找到了。”高影顿了顿,艰难地开口,“城郊二中,那儿……挺乱的。”
许嘉阳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得像要杀人:“说重点。”
“她没去上几天学。”高影看了安可一眼,继续道,“她爸突发疾病,酒精中毒引发的肝硬化,并发胃底静脉曲张破裂,现在躺医院里,ICU一天好几千,她妈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下彻底垮了卧病在床,弟弟离家出走,还带走了剩下的钱。”
安可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掉下来:“赵问烟办了休学,她现在白天在医院照顾她爸,还兼职了定制私单,晚上去便利店兼职打零工,那个点排班最累,钱还少……许嘉阳,她家那情况就是个无底洞。”
许嘉阳扶着窗框的手猛地收紧,忍不住颤动,他几乎要捏碎这块冰凉的金属。
休学。
这两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她当初那么努力学习,曾像野草一样拼命想抓住那根名为“高考”的稻草,可现实这双肮脏的脚正无情地碾碎她最后的希望。
“我要出院。”许嘉阳猛地拔掉手背上的针头,鲜血顺着手背流下滴落在床单上。
“你疯了!你伤口还没长好,会感染的!”高影冲上去死死拦住他。
“拦住我,我就从这儿跳下去。”许嘉阳看着他,眼神里是没有温度的决绝,“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现在她掉进坑里了,我不能假装看不见!”
“许嘉阳!你冷静点!”安可哭喊着,“你就算去了又能怎么样?你能替她付医药费吗?你能替她照顾她爸吗?你冷静一点!”
“我至少能陪着她,一起从坑底爬出来!”许嘉阳红着眼吼道,“她需要我们,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她不能在那个泥潭里一个人扛,你们懂不懂!”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林婉清站在门口,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显然在门口听到了全部,她快步走进来,反手锁上了门,动作干脆利落。
“许嘉阳,你给我冷静点。”林婉清的声音不高,但是冰冷锋利,“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为了一个赵问烟,你连命都不要了?”
“妈,让开。”许嘉阳试图绕过她。
“你疯了?”林婉清冷笑一声,张开双臂挡在门前,“你走出这扇门,以后就别再回这个家。我会告诉所有人,你许嘉阳和我林婉清没有任何关系。你的学费、你的生活费、你所有的未来,我都会亲手掐断!”
她逼近一步,盯着儿子血红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晰地说道:“你以为你去找她,她就能好吗?赵建国的病是个填不满的坑,赵问烟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你跳下去,只会陪她一起死在泥潭里,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我不管!”许嘉阳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能看着她一个人毁了!”
“啪——”一巴掌打在许嘉阳的脸上,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屋里瞬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
“冷静了?好。”林婉清拿出手机,“我现在就让你的主治医生开住院限制医嘱,你出不了这栋楼,要试试吗?”
许嘉阳僵在原地,浑身冰冷,他的魂魄好像被人抽走了,只剩一副躯壳站在原地。
高影和安可在旁边看得心如刀绞。
“阿姨,求您了……”安可哭着哀求,“许嘉阳是为了救同学……”
“闭嘴。”林婉清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他救同学,谁来救他?谁能负责他的人生?我是他妈,我不能看着他被毁掉!”
高影咬着牙,拳头握得咯咯响,可他做不了任何。他认识许嘉阳很多年了,林婉清这个人说到做到,控制欲很强,那种精英阶层的冷酷不是他们这种普通人能撼动的。
许嘉阳看着母亲那张决绝的脸,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颓然地坐在床上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林婉清冷哼一声收起手机,转身走出病房反锁上门。
门内,死一般的寂静。
接下来的日子,许嘉阳不能出门,手机被没收,只能通过安可偷偷传递消息,可每次安可带来的都是赵问烟最绝望的消息。
许嘉阳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神却死死盯着安可,像是在汲取最后一点氧气,只要还能知道她的近况,这就够了。
安可眼泪掉了下来,低头摆动着手指,呜咽地说道:“她瘦得脱了形,上次我去买东西,差点没认出来她,李薇她们还去她家楼下堵她,这傻瓜也不还手,像个木头人一样,她还问我……问你还好吗。”
许嘉阳猛地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流下了,心脏像被钝刀狠狠割着。
“我跟她说你很好,让她别担心。”安可擦了擦眼泪,“可是许嘉阳,我看她那样子真的好心疼,她说……她说她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欠你的了。”
许嘉阳猛地睁开眼,眼眶通红:“告诉她,我不许她这么说,让她挺住,我会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啊!”安可急得直跺脚,“你妈看得那么紧,连我都快被盯死了,对了,周屿那边判下来了,两年少管所,赵建国那边……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可能熬不过这个月。”
她看向窗外,继续说道:“她爸那个病,医生也说不清怎么就恶化了,之前明明稳住了的,赵问烟的日子真的太难了。”
许嘉阳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想着还有机会,就是高考,如果可以顺利上大学,奖学金和申请补助能让她轻松一点。
**
时间如流沙,转眼到了六月。
许嘉阳虽然还没完全康复,但林婉清对他的看管稍微松了一些,他抓住机会,托安可给赵问烟带去了一封信。
信封里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张崭新的复习资料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是他凌厉的笔迹:
“赵问烟,挺住,我在大学等你。你值得被善待,这是我们说好的。”
这封信像一根火柴,在赵问烟黑暗压抑的世界里点燃了一丝微光。
她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椅子上,看着那张字条第一次重燃了希望。
“挺住。”
她开始没日没夜地刷题,在医院的走廊里,在便利店的仓库角落,在每一个能容下一张试卷的地方。
她必须好好考,为了那个约定,也为了自己。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给她的打击还不够。
高考当天,天还刚蒙蒙亮,赵问烟正准备换上那件洗得最干净的校服,手机却疯狂地震动起来。
是医院的号码。
她焦急着接通,听筒里传来护士急促的声音:“是赵问烟吗?你父亲情况危急,消化道大出血,你快来一趟!”
赵问烟冲进医院时,看到护士正从病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记录夹。护士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说:“昨晚还好好的……今早就大出血……”护士没说完,把记录夹抱在胸前让开了路。她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那三个字——“大出血”。
另一位护士递过来一张纸,上面盖着医院的公章,她父亲的名字旁边印着“死亡诊断”四个字,旁边的空格里填了死亡时间——早上六点四十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开始拉她,才意识到母亲已经哭晕在走廊里。
耳边全是嘈杂的哭喊声,赵问烟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紧紧握着那张准考证。
她看着父亲尚未冷却的遗体,又看了看哭晕的母亲,缓缓地将准考证撕成了碎片。
一片,两片,三片……
那是她和许嘉阳的约定,是她全部的希望。
碎片从她指缝间掉下去,有一片飘到他父亲盖着白布的床沿上。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
她想着许嘉阳再也等不到她了。
此刻考场里,许嘉阳坐在有阳光的位置,却觉得浑身冰冷。铃声响了,他的字迹依旧工整,思路依旧清晰,可他的心,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沉入深渊。
他知道她没有来,空着的位置看得人心慌。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约定,那个未来,已经在那个清晨随着一个人的死亡彻底碎了。
他交卷的时候,答题卡上有一滴没有晕开的泪痕,正好落在作文的最后一句话上。
作文的题目是《致未来的你》,他写的是:“赵问烟,你一定要好好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洇开了一块。
只是,那个人,再也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