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秋冬》烛惊棠

3、第 3 章 拍了几

　　拍了几张，摄影师跑过来看画面，说拍得不错，跟林垠说谢谢。

　　这时，冯微宁的电话打来：“林垠，你来了吗？”

　　林垠：“我已经进学校了，在哪里找你？”

　　冯微宁让林垠就在湖边等他。几分钟后，林垠远远看到冯微宁从路口跑过来，向他招手：“林垠！”

　　上次在商场没细看，这次看冯微宁在太阳下迎面走来，林垠才发现这女孩变化非常大，跟以前很不一样了。她化了妆，厚厚的学生头留成了蜷曲的长发，穿一身V领的长裙，显得成熟很多。她个子本来就不矮，如今穿上高跟鞋，都快跟林垠一样高了。好在林垠不算矮，个子勉强跟她齐平，能当她的舞伴。

　　林垠指指自己的卫衣牛仔裤，“穿这个去你们舞会，有没有哪里不合适？不合适我可以回去换。”

　　林垠看冯微宁的时候，冯微宁也在看他。

　　在冯微宁眼里，林垠长高了，但五官和清瘦的身材几乎没变，还是从前读书时的样子。林垠变化最大的眼神和神情。他讲话依然柔和，慢条斯理，很有礼貌，但神情变得很平静，好像一滩宁静的湖面轻易不起波澜。偶尔勾起嘴角表示好奇和笑，但笑意并不调动肌肉，只像一个淡淡的程式，好像这个人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压住了。

　　冯微宁只觉得林垠的脸让她感觉到这个人的虚弱和冷意。继而想到林垠的经历，她想，谁遇到林垠的事都不会好过的，他还肯来帮她的忙，林垠已经很好了。

　　冯微宁第一次看到林垠那天，看他穿着灰色的保洁服。她也想过别去打扰林垠，林垠现在是社会人，万一他穿得像个廉价推销员一样出现，还染上抽烟打架什么的，出现在舞会上岂不是给她丢脸。

　　不过她找不到别人帮忙了。大学里，大家像陌生的邻居一样互相不熟，她说得上话的朋友没几个，并且都是女生。

　　但她今天觉得很开心，林垠人看着虽然冷，但没怎么变。

　　“给你添麻烦了，林垠。”

　　林垠摇摇头，“没事的，走吧。”

　　交易舞会的地点在学生活动中心前面的草坪。两人一路走过去，林垠问冯微宁为什么想学交谊舞。冯微宁笑起来，说就是想把以前没做过的事都试试。

　　打开了话头，冯微宁很快变成了林垠熟悉的那个女孩，开始说起燕鼎大学的各种事。她知道不能惹林垠想起退学的事，因此只是浅浅提起，主要说她自己的生活。尽管这样，考上燕鼎对无数普通学子来说都是了不起的事，冯微宁言语间还是透露出眼藏不住的自豪感，活泼起来像一只骄傲飞扬的小孔雀。林垠认真地听着，并不为她偶尔的傲气感到反感，谁考上燕鼎不会觉得骄傲呢？

　　说话间不知为什么突然提到体重，冯微宁问林垠：“林垠，你觉得我胖吗？”

　　林垠：“不胖。”

　　冯微宁站住，整理了一下裙子，“你仔细看看呢？真不胖吗？”

　　林垠停下脚步仔细看：“真不胖。”

　　“这学期我有点想减肥……林垠，你怎么这么瘦！”

　　以前在五中偶尔办晚会，音乐都是用播放器放的。林垠跟着冯微宁在草坪坐下，看到这里有一支乐队，阵容甚至称得上豪华。舞会的曲子由乐队现场演奏，不愧是燕鼎。可惜林垠身体没什么力气，对交谊舞也没有太多兴趣。

　　冯微宁把林垠安置在草坪观众中便跑出去忙了，期间还在专门化妆的区域补了妆。

　　舞会准时开始，确实有参与的社员落单，不过后半段大家很快就俩俩组合，有几位女生跳男步。氛围很好，没有发生冯微宁担心的她被落下一个人尴尬的情况。和冯微宁跳舞的是个挺帅气的男生，两人一边跳舞还一边聊着，林垠心里为她感到高兴。

　　冯微宁怕林垠无聊，中间特意跑过来给他端红酒拿蛋糕。林垠劝跟她说：“我会自己拿的，你认真跳你的，不用管我。”

　　林垠一直在草坪上陪着她，直到舞会结束才离开燕鼎。

　　他回到保洁公司时，接到宋三铭打来的电话。电话接通了，宋三铭就问他，公司的休息日是不是改了。

　　林垠知道，是他今天没去秋枫谷。老宋怕他去做什么傻事，因此打电话来“留住”他了。

　　宋三铭住在城郊一个叫秋枫谷的山林里，是那里的守林员。他是林垠在北垣这个城市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把林垠从悬崖拉回来的人。

　　林垠急忙跟他说：“宋伯，公司的休息日没变，还是今天。我遇到以前的同学，她今天邀请我去玩，我去找她玩了。”

　　宋三铭听起来稍微放心了：“出去玩好，年轻人就该多出去玩。”

　　林垠撩开窗帘，看天还没黑，于是说：“宋伯，我现在来秋枫谷找你吧。”

　　“有点晚了，你好好休息吧，下星期再来。”

　　“不晚，我也没事做。”

　　他说没事做，宋三铭就说那想去就去吧。

　　这两年，每个休息日，林垠都是在秋枫谷和宋三铭渡过的。周五早晨起来，坐公交车过去，在那里呆上一整天，有时就在宋三铭守林的小屋里歇宿一夜，第二天坐最早一班公交车回城。那班公交车离商场不远，下了车走到商场，正好是签到上班的时间。林垠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规律和稳定。

　　如果没有冯微宁的事，林垠现在肯定在秋枫谷。

　　林垠很快穿上外套，把工作服装在袋子里，走到车站去坐公交。

　　公交车一路横穿北垣大半个城市，再绕一段城郊山路，停在村庄外面的公交站内。到达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林垠看到宋三铭夫妻俩打着手电筒在公交站外面等他。那夫妻俩身高只到他的腰部，相貌丑陋，无儿无女，是北垣这个大城市最底层的边缘人，却实实在在像他的长辈。

　　林垠有些自责。今天在燕鼎的湖边，如果真的跳进去了，会有那么一些对不起他们吧。

　　老宋把林垠拉回来的那个悬崖，就是秋枫谷的悬崖。

　　那时是冬天，林垠初来北垣，唯一的感觉是太冷了，真的太冷了，到处滴水成冰，他浑浑噩噩，无处可去。某天早晨，林垠跟着游玩的人群来到郊区，在这片树林里看到奇异的冰凌和雾凇。他毫无意识，随人群爬到山顶等落日。等了一天，云雾散去的时候，夕阳把整个银装素裹的山谷照得晶莹剔透。

　　秋枫谷不是一个旅游景区，只是一片野山谷。太阳落下去后，来观看夕阳雾凇的人们渐渐离去，只有林垠没有走。

　　他发现不远处有两块大石头，大石头背后就是九十度陡坡。从石头背后轻轻一跃，就能跳进白色的山谷。

　　林垠在那里坐了很久，白色的山谷一直诱惑着他，身体已经没有了知觉，有个声音时不时跳出来撺掇他，到那石头背后去……林垠一直听着那声音，在想什么时候走过去。直到他发现不远处有个黑乎乎的人影，那人不知来了多久，像突然出现的野兽，静悄悄站在那里看着林垠，一直不走。

　　夜晚气温骤降，林垠剧烈地发起抖来，甚至提不起一丝力气站起来跳下去。

　　又过了好久，宋三铭朝林垠走过来，他跟林垠说：“从这里跳下去，很有可能死不了。最大的可能是摔断手脚，打成残疾。那时候，你就像我这样了。”

　　夜色中，林垠看到那是个身型是侏儒的中年男人，穿着臃肿的棉衣，头很大，长得奇形怪状。

　　“去我那儿吃顿饭吧，要死也做个饱死鬼。”

　　宋三铭从兜里掏出手电筒拧开，照到林垠脚后跟，让他退回来。

　　那天晚上宋三铭把林垠带到他守林的小屋，热了一顿饭让他吃。宋三铭人长得奇怪，屋里也有好多奇形怪状的东西，有好多像是用树枝做的玩具。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吸引了林垠的注意力，让他渐渐平静下来，止住了颤抖。

　　第二天醒来，宋三铭跟林垠说：“找点事做，等什么都做不下去的时候再想死的事。”

　　枫叶谷这片树林属村集体所有，山谷外面几百米外就是农村，有十几户人家。三十多年前，宋三铭办下残疾证后，村委给他找了守林员的岗，他就搬到了林中住，从此再没离开过。

　　宋三铭把林垠带到村里的一间屋子，让住在屋里的矮个子女人带林垠回城，去试试找份工作。那个女人不是侏儒，但是身材也矮小，满脸风霜，额头还有疤，像是经历过太多说不清的事，林垠后来知道她姓彭，就叫她彭姨。彭细娟找了件厚棉衣给林垠穿，带着他坐公交车到市区。她带林垠去应聘外卖平台，那时林垠手抖时常发作，握不住电动车。她便把他带到自己做事的保洁公司，保洁公司正好缺男保洁员。林垠顺利在那家公司入职，从那时起一干就干到了现在。

　　那之后，林垠每逢休息日都会坐公交车到秋枫谷，跟宋三铭呆在一起。宋三铭的小屋里有各种大大小小的做木工的工具。林垠就和他一起鼓捣他到处捡来的那些树枝，用树枝做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小玩意。

　　今天林垠来晚了，天完全黑了，什么都做不成，林垠还是想在这片树林里呆一呆。

　　宋三铭的守林小屋又窄又破，还有一股陈旧得像几百年前就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但林垠不介意。诺大的北垣，千万人口，数不清的高楼大厦，星罗棋布的街巷，这片树林是他现在最喜欢的地方。

　　这是林垠第一次没在周五早上就过来，为免宋三铭担心自己，林垠特意把白天的事又说了一遍：“宋伯，我前段时间遇到以前的高中同学，今天我和她一起出去玩了。”

　　宋三铭手里拿着砂纸在磨一个手把件。“这是好事，要多出去玩。”

　　“宋伯，我想帮你磨这个。”

　　宋三铭把照明的灯移到林垠旁边，“来试试。”

　　宋三铭给林垠示范怎么试砂纸的粗细，怎么掌握力度，怎么磨。宋三铭是侏儒，四级残废，在这林子里守了大半辈子。在他看来，只要还能动手做点事，就可以先不着急去想结束的事。人的命很贱，百年之后自有天收，活着的时候要自己给自己找条路，快点也好，慢点也好，把它走完。他自己是这样，也是这样劝告林垠。

　　这片树林很安静，一边磨把件，林垠听到林子外面公路引擎轰鸣的声音。

　　他突然萌生了个想法：“宋伯，我有点想去学骑摩托车。”

　　这样他每周五从保洁公司往返秋枫谷就能快一倍。北垣太大，公交车的时间太长，他的休息日只有一天，不想花那么多时间在车上。

　　“这附近有个驾校。”宋三铭在床边的破箱子上慢吞吞摸出一张旧传单，“你看看，去年来村子里发的。”

　　林垠就着灯光，看到还真是张驾校的传单。

　　就是突然来的一个想法，并没多认真，但宋三铭就是认为什么事都可以做，有事做最重要，不管是什么，只要手头还有点事做，人就不会一直花时间去想结束……宋三铭也不提林垠手抖的事，这件事不需要多说。去试试，自己试了可以，就自然能成，不需要多说什么。

　　“改天打电话去问问。”

　　林垠把传单叠好，揣进兜里，低头专心打磨手里的把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