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秋冬》烛惊棠

2、第 2 章 林垠干活的

　　林垠干活的这家公司叫净邦保洁。

　　净邦保洁工资给得不高，但有一个很好的点，提供食宿。每个月少领二百就能在食堂吃两顿饭，员工宿舍六人一间的床位免费住。在净邦长时间干的多是中年女性，男性员工没几个，都是上了年纪的大爷。因此几间男生宿舍都没住满，林垠住的那一间只住了三个床位，房间安静，也能余下不少空间放东西。林垠习惯下来之后，也就没有想过再换工作。

　　林垠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到公司宿舍，洗完澡，躺到床上。同住的两位老伯和他聊了几句，很快睡着了。室内很快响起鼾声，鼾声不算大，作为以前住过男生宿舍的人，林垠觉得这声音已经很能接受。

　　这个时间点他是没有睡意的，入职以来他每天都羡慕两位老伯的好睡眠。

　　正漫无目的刷着手机，好久没用的QQ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林垠一看愣住了。

　　“林垠，今天我在万象城二楼看到一个男生很像你，那是你吗？没想到你来北垣了。几年没听到你的消息了，这几年你还好吗？”

　　发消息的人是冯微宁，她没提看到他在做什么。从学校离开以后，林垠跟以前的同学再没有联系。他以前加了QQ的同学也不多，后来都主动删掉了，冯微宁是唯一留下来的一个。

　　林垠对着消息看了许久，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他以为人家认不出他，但他在那家零售店门口擦地的时间过长，她还是认出来了。

　　他们虽然只做了一年同学，但是以前很熟悉。两人都是老师选的英语科代表，坐过前后桌，经常一起讨论题目，还在美术机构一起上过课。

　　冯微宁现在一定上了很好的大学，能有什么兴趣和商场保洁员聊天？只是遇到老同学想起打个招呼。不知道怎么回，林垠便不回了，就当没有看到。

　　躺到半夜没睡着，林垠又反复地想起一件事。冯微宁帮过他。

　　高一那年他还在美术机构跟着老师学画画，有次老师催交学费，林垠回家没拿到钱。那天冯微宁把自己的一千块压岁钱取了出来，悄悄借给了林垠。这女孩甚至长达一学期都没有催过他还钱，只交代他不要把借钱的事说给她发小听，怕发小说出去被她爸妈知道。

　　一千块对高一学生不是小数目，冯微宁拉着他去取钱时没想太多，只是反复替林垠发愁，“你画得那么好，就这么不去了，太可惜了。”

　　后来课业太重，他和冯微宁都没有打算走专业美术的路线，到了高二就没再去美术班。但冯微宁的那一份善意，她把一沓红票子塞到他书包里的样子，林垠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感激。

　　林垠一直想着这件事，第二天在商场的小隔间休息时，还是掏出手机来回复了她：“昨天下午你和同学来逛街了吧？我也看到你了。是的，在二楼打扫卫生那个就是我。微宁，谢谢你当初借钱给我。”

　　之后林垠觉得他回复的语气有点干，不像很感激人家，又加了两句：“你呢，怎么样？”

　　冯微宁晚上才看到林垠的消息，她很兴奋地回过来：“老同学！！！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我现在在燕鼎大学哦，有时间的话，欢迎来我们学校找我玩！！”后面附了个跳来跳去的猫猫表情包，让人想到她笑起来的样子。

　　至此林垠才知道冯微宁考上了燕鼎。五中是市重点高中，每年会有那么三四位同学考上顶尖的大学，学校会把这些同学的名字用红色横幅印出来挂在教学楼上。那么去年六月，横幅上的名字一定也有冯微宁了。她高一和他同班的时候成绩就很好，后来林垠选了理科她选了文科才没有同班……高三怎么样，那些都是林垠辍学后的事了，他现在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林垠还是真心实意替她高兴：“恭喜你考上理想的高校，老同学。”

　　冯微宁：“害羞害羞（GIF），林垠，其实你成绩比我好。”

　　林垠：“过去的事，别提了，没意思了。”

　　冯微宁便没再提了，大约也知道提起林垠那些事没什么好说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周。冯微宁小心地避开了林垠退学那一阵的事情。她几次邀请林垠去燕鼎大学玩，林垠都以工作太忙抽不开身为由拒绝了。他不知道这姑娘是不是真的过于没心没肺……同学时期关系再好，怎么还可能玩到一起去。现在什么都变了，谁能永远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呢？

　　林垠第一次去燕鼎，是在两个多月之后。冯微宁发消息问他：“林垠，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

　　林垠问什么忙。

　　到晚上林垠下班时，冯微宁给他打了电话过来。说她参加一个交谊舞社团，要办舞会……报名的女生多男生少。

　　她忧心忡忡地设想，如果这样的话，到时候没人来邀请她，那就太尴尬了，她真的很害怕发生这个尴尬。

　　“林垠，可不可以请你来帮我一个忙。你在旁边坐着等我一下，如果没有人邀请我，你就上来邀请我……可以吗？”

　　林垠：“可我不会跳交谊舞。”

　　“不是邀请我跳舞，如果看到我落单，就上来和我说话……我们说点什么，或者一起去旁边吃点东西都行，可以吗？其他时间你就在草坪上坐着。”

　　冯微宁在宿舍楼梯间小声跟他说，“林垠，求求了，求求了。一个人真的很尴尬。”

　　林垠瞬间心软：“舞会对男生有什么要求呢？还有哦，我每周只有周五才有一整天的休息时间，其他天的话，你们的舞会时间是什么时候？我怕耽误你……”

　　“就是周五才请你帮忙的，其他天怎么能打扰你工作！周五下午三点！没有要求，你准时到草坪那里围观我们活动就可以，还可以免费吃现场的东西。”

　　林垠说：“好。”

　　冯微宁又犹豫了：“林垠，这活动就是在草坪上吃吃坐坐说说话……但是，来帮我忙会耽误你休息吗？如果……”

　　林垠好脾气地打断她：“不耽误，没事。”

　　“太好了，谢谢你！”

　　冯微宁很开心。把舞会的一堆信息发给林垠，交代了他几个注意事项，包括如何进学校。燕鼎大学这几年游客多，设了门禁。

　　“周五你来时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走访客登记就可以进校了。不过西门那边保安管得不严，侧边有个小门，看到门闸开了，你跟着其他学生进来就是了。只要外表看起来像学生，保安睁只眼闭只眼不会多问的。”

　　林垠无奈地笑，他现在看起来可一点不像学生了。“行。”

　　林垠又问她一个重要的问题：“那么，我穿什么合适呢？舞会是不是要穿专门的服装？”

　　“兴趣班的很多同学刚入门，都没穿西装舞裙，穿日常的衣服就可以了。”

　　“好的，那我来吧。”

　　“谢谢你！林垠。”

　　高一同班时林垠就知道，冯微宁在这方面有点莫名的羞耻心。记得那时元旦联欢晚会也有跳舞的环节，她也提前来跟林垠说，可不可以和他一起表演，怕没人邀请她。

　　林垠就这么答应了去燕鼎帮她一个忙。

　　————

　　周五休息，林垠坐车去燕鼎。

　　冯微宁说过公交车站背后那个校门就是西门。林垠从车上下来，看到大门旁边的小门确实是常开的。一个学生刷了卡，那门闸反应慢，好长时间不关，后面三四个就跟着进去了，卡都懒得掏出来。保安卡的是游客和闲杂人等，看到明显是学生，就不太管。

　　舞会三点才开始，林垠很早就到了。休息日不去秋枫谷看老宋，他没什么事做。林垠观察了一会儿，他不紧不忙，就这样跟在其他学生身后进了校门。燕鼎大学的百年浮雕校门，他不去多看任何一眼。这处校门的图片被印在无数教学书籍和资料里，曾经也是林垠少年时做梦的目标。但时过境迁，世事难以预料，如今他已永远与大学失之交臂。像别的游客那样站在校门前瞻仰，细细地看，高声讨论，然后选各个角度拍照合影，林垠不会这样做。

　　初夏的阳光还不灼人，天气很好，不冷不热。时间还没到，林垠随意走了走，在湖边找了个安静的长椅坐了，仰头闭着眼睛晒太阳。

　　湖边有一片草坪，草坪边开了移动咖啡馆。此时是午休时间，还是有一些同学捧着书和电脑，在草坪、躺椅上三三两两地坐着。林垠这才注意到，草坪后面是燕鼎大学的百年图书馆。

　　那么前面的这个湖，是有人曾抱着石头投进去的那个湖了？

　　林垠倚靠在长椅上，突然漫无目的地想，湖水漫到胸口，慢慢上移，直到淹没口鼻是什么感觉？沉到湖底会很冷吗？湖底能不能照得见阳光？如果一个人就这么跳下去，会不会有痛的感觉？像突然被火苗燎到的那种痛一样……

　　找个有重量的东西绑在腿上，再往前走几步，伸脚绕过岸边的石头，然后全身卸力，什么都不想地倒下去，他就可以知道是什么感觉。

　　在林垠的臆想里，冰凉的湖水顷刻就包裹了上来，可能会呼吸困难，可能会有点冰凉，但并不会太难受……停！林垠慢吞吞睁开眼睛。

　　他动了动身子，将手举到眼前，看到自己的一双手已经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好久没这样了……

　　林垠已经有些习惯它的颤抖，但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以为他是什么怪胎，再把路过的学生吓住。

　　林垠将手插进裤兜里，继续闭目养神。仰着时间长了，阳光有些刺眼，但他一点不想挪位置。

　　林垠懒懒散散地注意到，在最草坪最右侧那张咖啡桌旁坐着个男生。那人坐着，一双长腿交叠着放在椅子前，肩背笔直。

　　就在他顶着太阳盯着湖面发呆的时候，那人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难不成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被他的念头吓到了？不可能吧。

　　他跟林垠几乎是差不多时间落座的。看样子像是忙碌的学生，但应该不是本科生了，林垠猜想。他穿着材质挺括的白色衬衫，不知为什么有种经历过事儿的成熟气质。也许是因为个子的关系吧。他虽然坐着，但能看出是个高个子。

　　林垠看到，他先是约了人，和对方谈了大约半小时。之后就打开笔记本电脑，专心地打着字。就在林垠将手揣进兜里的时候，他站起来到窗口点了一杯咖啡。之后端着咖啡回到座位，拿起一本书核对电脑上的东西，时而提笔做记号。

　　林垠不认识燕鼎的学生，但眯着眼看眼前的画面，看久了，突然莫名地觉得有那么一丝熟悉感。林垠想起来，这不就是他中学时代和冯微宁那几个同学幻想过的在大学渡过的画面。

　　临近毕业季，有三三两两穿着学位袍的学子在校园各处拍照。

　　林垠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那人：“景辞，你怎么在这里！难得在学校遇到你，过来一起拍张照！”

　　湖边走过几个拍照的学生，穿深蓝长袍，灰色领边，帽子垂着流苏穗，林垠并不知道这些服饰是什么意思。

　　那人合上笔记本，从太阳伞下走出来。

　　林垠突然看到一张锐利流畅的脸。说锐利是因为此人的眉眼，浓眉长睫，鼻梁很高，轮廓分明。说流畅是因为这张脸五官和每一处平面实在都衔接得恰到好处，让林垠想到构图简单却浓墨重彩的一幅画。

　　一群人走到雕像的地方说话。一个女生往四周看了看，朝林垠跑过来，问他：“同学，可以麻烦你帮我们拍张照吗？”她指指背后，“我们摄影师也要合影。”

　　林垠回过神来，看到四周离他们最近的就是自己，于是点点头。

　　摄影师大概也是学生，他调好参数和构图，把相机递给跟林垠说你就这样按下快门就行。林垠站在草坪远处，举着相机等一群人在雕像前站位。那位水墨画面孔站在左数第二个，一群人只有他没有穿深蓝长袍，也没做动作，只是笔直地站着。林垠看着取景框，框里那人个子最高，五官也最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