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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大二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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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的冬天,林青绒开始认真思考一件事——她的方向。
中文系的课程涵盖了文学、语言、文献、理论等方方面面,林青绒在写温庭筠那篇论文的时候发现自己对古代文学的词学研究特别有感觉。那些长短句之间的韵律、词人藏在字缝里的情绪、婉约派词作中欲说还休的美感,每一样都让她着迷。
她开始泡在古籍阅览室里翻宋词别集,把晏殊、欧阳修、柳永、李清照的词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和感想,有时候读到一句特别好的词,她会拿红笔在下面画两道线,然后在旁边写一串感叹号。
大二下学期,系里公布了一个暑期学术交流项目的名额——去台湾大学中文系做为期一个月的访学。全系只选两个人,申请材料包括成绩单、教授推荐信、个人陈述和一篇学术论文。
林青绒看到通知的那个晚上,在床上辗转了很久。
她想报名,很想。台大中文系在词学研究领域有很深的积累,那边的教授是她论文参考文献里经常出现的名字。如果能去一个月,对她未来的学术道路会有很大帮助。
但她也想到了江郁。
整整一个月,去海峡对岸,隔着两千多公里的距离,没有时差但已经足够遥远。他们从高中到大学,最久的分离没有超过两周。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适应一个月见不到他的日子,更不确定他能不能接受。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夏竹。
夏竹正在背病理学期末考试的内容,听到她的话放下了书,难得严肃地看了她一眼:"绒绒,如果你因为怕分开就不去了,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林青绒沉默着。
"一个月而已,又不是一年。而且你们俩什么关系?高中三年那么难都熬过来了,北京两年也过来了,还怕这一个月?"夏竹握住她的手,"你的学术梦想跟你男朋友,这两件事不矛盾。你去了台大,他还是你男朋友;你不去,你自己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林青绒看着她,忽然觉得夏竹变了很多。以前那个咋咋呼呼、遇事只会嚷嚷的姑娘,这两年学医磨出了她性格里的另一面——理性、克制、看得清轻重。
"夏小竹,你长大了。"林青绒说。
夏竹白了她一眼:"说得好像你是我妈似的。"
林青绒笑着,拿出手机给江郁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有空吗?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江郁在清华实验室里做实验,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调整仪器参数。他放下手里的试管回了三个字:"七点,北大南门。"
那天晚上,他们在北大南门旁边的一家小面馆里坐着,面前一人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冬天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雾,把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林青绒把台大交流项目的事跟他说了。
她说的时候有些忐忑,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他用筷子挑着面碗里的香菜,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等她说完了,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
"去。"他说。
林青绒愣住:"你……不犹豫一下?"
"为什么要犹豫?"
"因为要走一个月啊。"
"一个月很快就过了。"
她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预想过很多种反应——他会沉默、会皱眉、会让她再想想,唯独没有预想过他会这样毫不犹豫地说"去"。
"江郁,你真的不在意?"
他擦了擦嘴,认真地看着她:"林青绒,你以后要当大学老师,要走学术的路,这种交流机会不可能只有一次。如果每次你都要问我,我每次都会让你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在乎的是你开不开心,不是你在哪。"
林青绒端着那碗牛肉面,觉得眼睛被面汤的热气熏得有些发烫。她低下头搅着碗里的面,声音闷闷的:"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江郁伸手从对面伸过来,覆在她握筷子的手背上:"手机。"
"打视频?"
"嗯。"
"每天打?"
"每天打。"
林青绒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他,鼻子红红的但嘴角扬着:"那你每天都要接。"
"嗯。"
"就算做实验到半夜也要接。"
"嗯。"
"挂了我还会再打。"
"嗯。"
她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嗯",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往下掉。她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脸,吸着鼻子说:"江郁,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让我的心理建设白做。"
他把手缩回去,重新拿起筷子:"面要坨了。"
她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破涕为笑,低下头把剩下的半碗面呼噜呼噜地吃完了。
那碗面很烫,但她的心比面还烫。
暑假如期而至。
七月,林青绒拖着行李箱在首都机场的出发大厅跟夏竹拥抱告别。夏竹抱着她,大声说"一个月给我发三百张照片听见没有",林青绒在她耳边笑着回答"一天十张行了吧"。顾淮野在旁边给江郁递了一瓶水,小声说:"郁哥,撑住啊,我们两个留守男青年相依为命。"
江郁接过水,目光一直落在林青绒身上。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扎着高马尾,背着双肩包,站在出发厅的落地窗前,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明亮的金色里。她跟夏竹拥抱完,朝他走了过来。
两个人在人来人往的出发大厅里面对面站着。周围是拖着行李箱匆匆经过的旅客、播报航班信息的广播声、小孩子哭闹和家长安抚的背景音。嘈杂的、流动的、充满离别气息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是静止的。
"我走了。"她说。
"嗯。"
"每天视频。"
"嗯。"
"想我了就给我发消息,我看到了马上回。"
"嗯。"
"江郁,你能不能不说嗯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绺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他从高一做到现在,六年了,做得比任何人都熟练。
"早去早回。"他说。
林青绒点了点头,转身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到他依然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锁在她的背影上。出发大厅的灯光在他身后铺开成一片明亮的背景,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被裱好的画。
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抬了一下手。
然后她转回头,走进了安检通道。
飞机起飞的时候,林青绒靠在舷窗上,看着窗外的云层和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把手机开了飞行模式。在关机前的最后一秒,她收到了他的一条消息。
"落地了告诉我。"
没有"舍不得你",没有"我会想你",只有一句"落地了告诉我"。
但她知道,那里面藏着所有他没说出口的话。
台北的夏天又热又潮。
林青绒在台大的校园里住了下来,宿舍不大但干净,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冠铺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绿伞。白天她跟着教授上古籍校勘课和词学研讨课,晚上回宿舍整理笔记、写交流报告、跟江郁打视频。
视频那头,北京的夏天也很热。江郁穿着短袖坐在清华宿舍的书桌前,背景是堆满物理书的书架和那个用了六年的旧笔袋。他在准备一个科研项目的开题报告,桌上摊着厚厚一摞论文和演算纸。
两个人隔着屏幕各做各的事。她写她的词学分析,他算他的物理模型,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交换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然后再低头继续。屏幕里的两个小画面各自安静地运转着,像两颗各自发光、又彼此环绕的星。
有一次她写论文写到凌晨一点,屏幕上他的画面里也亮着灯。她打了个哈欠:"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先睡。"
"你先睡吧,我还有一个段落要收尾。"
"一起。"
她看着屏幕里他那张被台灯照得微微泛黄的侧脸,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安稳。她加快速度把段落收尾,合上电脑的时候,屏幕上他也正好合上了书。
"晚安。"他说。
"晚安。"
两个人在视频里互道了晚安,然后同时按下了挂断键。屏幕变成黑色的那一瞬间,林青绒对着黑屏发了两秒钟呆,然后笑着摇了摇头,关了灯躺下。
台北的夏夜很安静,窗外的榕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偶尔传来几声蛙鸣。
她想,一个月其实不长。
只要心里装着一个人,多远都能感觉到他在身边。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
林青绒拖着行李箱走出首都机场到达大厅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了等在接机口的那三个人。夏竹举着一个纸牌,上面写着"欢迎林大才女学术交流归来",顾淮野在旁边捧着花,江郁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拎着一杯奶茶。
她小跑过去,先跟夏竹抱了一下,又接过顾淮野递来的花说了声"谢谢",然后看向最后那个人。
江郁把手里的奶茶递过来——是学校门口那家她最喜欢的乌龙奶茶,七分糖去冰加珍珠,配方一分不差。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喝这个?"她接过奶茶,吸了一口,温度刚好。
"你前天晚上说梦话在视频里喊了一句'想喝奶茶'。"他说。
林青绒差点被奶茶呛到:"我说梦话了?"
"嗯。"他面无表情,但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夏竹在旁边哈哈大笑,顾淮野拍着江郁的肩膀说"郁哥你真是人才"。林青绒红着脸吸了一大口奶茶,用力把吸管咬扁,低着头往前走,边走边小声嘀咕"完了完了形象全没了"。
江郁走在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阳光从机场到达大厅的玻璃穹顶照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温暖而明亮。
出了机场,夏竹和顾淮野走前面,林青绒和江郁走后面。前面的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夏竹又在伸手打顾淮野,顾淮野边躲边笑。后面的两个人安静地并肩走着,手里各拎着一个行李箱,奶茶杯在指间摇晃,发出轻微的冰块碰撞声。
"江郁。"林青绒开口。
"嗯。"
"这一个月……你过得怎么样?"
他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捕捉到他耳廓那一抹熟悉的红色,忽然笑了。"还行"对他来说已经是"挺好的"了,能让他在视频里看到她就多停留三秒目光的"还行",大概是"想你但我不说"的意思。
她没拆穿,只是把手从行李箱把手上腾出来,伸过去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他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回勾住了她。
两个人就这样,一只手拖着行李箱,一只手勾着小拇指,走出机场大厅,走进北京七月底炽烈而充沛的阳光里。
回北京后的第一个周末,四个人又聚了。
这次约在了一所新开的火锅店,说是"庆祝林青绒学成归来"。夏竹点了一大桌子菜,顾淮野在锅底里涮毛肚,江郁沉默地给所有人倒饮料,林青绒在讲台大一个月里的见闻趣事。
"台大的教授特别有意思,讲词人的时候会模仿他们的语气念词,讲到李清照的时候整个人都变温柔了——"
"温庭筠呢?"江郁忽然插了一句。
林青绒愣了一下,看着他,然后笑了:"温庭筠他模仿的是个风流才子的调调,还朝我们眨了眨眼睛。"
"那周邦彦呢?"
"你怎么突然对词人感兴趣了?"
江郁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声音平淡:"你写他的论文写了两个月,想了解一下。"
夏竹和顾淮野对视了一眼,夏竹把嘴里的饮料咽下去,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江郁:"江郁同学,你女朋友的男朋友对你女朋友的学术爱好了如指掌,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顾淮野配合地问。
"意味着——"夏竹举杯,"锁死了。"
四个人笑成一团,火锅的热气在桌面上空袅袅地升起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北京夏夜的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火锅店里的音乐声和谈笑声混在一起,构成一个完整而喧嚣的夏天。
吃完火锅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四个人沿着街边走了一段,路灯把路面照得暖黄。夏竹和顾淮野先打了车走了,临上车前夏竹从车窗探出头来喊:"绒绒!下周见!"
林青绒朝她挥了挥手。
出租车开走了,街上安静下来。夏夜的风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爽吹过来,吹动路边的银杏树叶,发出细碎的哗啦声。林青绒和江郁并肩往地铁站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脚步出奇地一致。
快到地铁站的时候,林青绒忽然开口了。
"江郁。"
"嗯。"
"我今天在台大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在校园里散步,看到一棵很大的榕树,树冠铺开得特别广。我站在树下面想了很久——"
他侧头看她,等着她继续说。
"想的是——以后我们买房子,院子里除了青提架,还要种一棵树。很大很大的那种,夏天可以在下面乘凉,秋天叶子落了可以踩在上面沙沙响,小孩可以在下面跑来跑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笃定和向往。
江郁听完之后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他说。
同一个字,他说了无数遍了,但每一次说出来的时候,那种笃定的分量都会增加一点点。像一棵树一年一年地往深土里扎根,沉默的、持续的、不可逆转的。
林青绒握紧他的手,两个人走进地铁站,走进晚归的人潮里,走进这个夏天的尾巴。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从高中到大学,从南到北,从校服到渐渐接近婚纱。
而最好的那部分,永远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