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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大一的冬天 ...

  •   大一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

      十月底的某天清晨,林青绒推开宿舍窗户的时候,发现外面飘起了北京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地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窗台、树枝、单车座上,薄薄地覆了一层白。

      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雪景发给了江郁。

      "下雪了。"

      没过几秒,他的消息就过来了:"多穿点。"

      "你来北大看雪吗?你们清华的雪跟我们北大的雪应该不一样吧?"

      他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雪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清华的雪是理工科的雪,北大的雪是文科生的雪。"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两个字:"就来。"

      四十分钟后,江郁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站在北大南门门口,头发上沾着细碎的雪沫,鼻尖冻得微红。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她走过来,把纸袋递给她。

      "什么?"她打开看,是一双毛线手套,深灰色,指腹处织着小小的菱形花纹。

      "上次你说手冷。"

      林青绒把那双手套戴上,大小正好,内层有一层薄绒,暖意从指尖蔓延到掌心。她抬头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在眼尾处挂了一滴,像一颗冰制的泪。

      "好看吗?"她把手举到他面前。

      他握住她戴着手套的手,捏了捏:"好看。"

      然后他牵着她走进了飘雪的北大校园。

      两个人在未名湖边走了很久。湖面已经结了薄薄的冰,雪花落在冰面上化成水渍,又迅速冻成新的薄层。博雅塔在雪幕中显得比平时更安静,灰色的砖墙覆着白色的雪顶,像一幅用炭笔加白色颜料点缀的素描。

      林青绒靠在他身边走着,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成雾。他们说起这几个月的大学生活,说起各自的专业课、遇到的老师和同学、食堂最好吃的窗口。他说他参加了一个物理竞赛社团,她说她在写一篇关于唐宋词人创作的论文。

      话题琐碎而温暖,像所有冬天的对话一样。

      走到湖心岛的时候,林青绒忽然停下来,指着远处一棵挂着雪的树说:"江郁,我们拍张合影吧。"

      他拿出手机,两个人并肩站在那棵覆雪的树下。镜头对准他们的那一刻,林青绒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快门落下的瞬间,刚好捕捉到了他微微错愕的表情和她弯弯的笑眼。

      后来那张照片被林青绒设成了聊天背景。每次打开手机看到他那副"被偷袭了"的表情,她都能笑出声来。

      北京的冬天虽然冷,但她觉得比南方的冬天暖和。

      因为他在这里。

      大一的冬天有太多值得记住的小事。

      比如十二月的某个周末,四个人在五道口的一家咖啡馆里聚了一整个下午。夏竹抱着一摞厚厚的医学教材在复习期末考试,一边背"颞骨解剖结构"一边哀嚎。顾淮野在旁边给她剥橘子,剥好了塞到她嘴边,她眼睛盯着书张嘴就咬,汁水溅了一书,气得她追着顾淮野打了半条街。

      比如平安夜那天,林青绒收到江郁寄来的一个包裹。拆开之后里面是一条银色的手链,吊坠是一颗很小很小的青提造型,用珐琅彩烧制成的,翠绿色的果子上还带着一点细细的白霜,栩栩如生。旁边附着一张纸条:"北京买不到青提,做了这个。"

      林青绒戴上那条手链,在灯光下端详了很久。青提的吊坠在手腕上轻轻晃动,她想起城南河边那棵每年夏天都会结果子的青提架,想起他第一次尝到青提时眼底那抹意外的亮色,想起他说"每年都来"的承诺。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手链收到了,很喜欢。圣诞快乐。"

      他回:"圣诞快乐。"

      然后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一条:"想你了。"

      林青绒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半天,然后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我也想你。"

      元旦前一天,江郁来北大接她去跨年。

      他们坐地铁去了天安门广场,据说那里有跨年夜的活动。但到了之后发现人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的人潮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根本挤不到前面去。江郁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人头皱了皱眉,拉着她的手转头就走。

      "去哪?"她被他拽着往另一个方向走。

      "换个地方。"

      他带她去了景山公园。那是个不太高的山丘,坐落在故宫的北面,平时游客不多。跨年夜晚上更没什么人,他们沿着石阶爬到山顶的时候,整座北京城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过来的星空。

      故宫在夜色中静默地矗立着,红墙黄瓦被灯光勾勒出温暖的轮廓。远处CBD的高楼亮着霓虹,近处胡同里的老房子透出暖黄色的光,整座城市在这一刻显得既古老又年轻,既厚重又轻盈。

      林青绒站在山顶的栏杆前面,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江郁站在她身后,把她的围巾——那条去年冬天她织给他的深灰色围巾,今年他又织了一条一模一样的送给她——重新绕了一圈,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她的脖子和半张脸。

      "别着凉。"他说,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呼出的白气。

      她转过身面对他,把自己裹在围巾里的脸仰起来,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江郁,我们认识三年半了。"

      "嗯。"

      "你记不记得第一个跨年夜,我们在市中心广场看烟花?那时候你还不怎么跟我说话。"

      "记得。"

      "那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三年后的今天我们会站在北京,站在景山顶上看整座城市的灯光?"

      他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时候我只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想以后每年跨年都跟你一起。"

      林青绒把脸埋进围巾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整个人都缩进了他的怀里。他的羽绒服被北京的夜风吹得冰凉,但紧贴着布料的那一层,是他的体温,是温暖的。

      远处传来了零点的钟声和人群的欢呼声,烟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升起来,在夜空中炸成一簇金色的光雨。

      "新年快乐。"她在他怀里说。

      "新年快乐。"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声音闷闷的。

      景山上安静而空旷,像一座被夜色和灯光托起的孤岛。两个人在山顶上站了很久,久到脚下的城市灯光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久到夜风把身上的暖意一点一点地带走,久到江郁说"该回去了,你明天还有课"。

      回去的地铁上,林青绒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没有叫醒她,让地铁多坐了两站,等她自然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她们的宿舍站三站了。

      "你怎么不叫我?"她揉着眼睛坐起来。

      "你睡得香。"他说。

      她看着他那张淡然的脸和微微弯着的嘴角,觉得北京跨年夜的末班地铁大概是全世界最温暖的地铁。

      大一下学期,林青绒过了一段特别忙的日子。

      系里的古代文学课程要求每人写一篇完整的论文,她选了晚唐词人温庭筠作为研究对象。图书馆、资料室、电子数据库,她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了文献堆里,毕业论文的雏形在那几个月里慢慢成型。

      江郁也忙。清华的课业本来就重,他还参加了教授的科研项目,每周要在实验室待十几个小时,经常晚上十点多了才从实验室出来。两个人的聊天频率从每天几十条降到了每天十条左右,有时候忙起来一整天只有一句"今天怎么样"和一句"还行,你呢"。

      但林青绒从来没有觉得被冷落过。

      因为不管多晚,她打开手机总能看到他发来的消息。有时是一张实验室窗外的夜景照片,有时是一句"今天做实验忘了吃饭,你说我是不是傻",有时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句号——那是他们之间最古老的暗号。

      而她也会把自己的生活碎片发给他。论文写到哪一段卡住了,食堂出了什么新菜味道不错,窗外的玉兰开了,那只经常蹲在图书馆门口的橘猫又胖了一圈。

      两个人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着,但那些碎片化的消息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轨道连在一起,不让它们偏离得太远。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林青绒的论文初稿写完了。

      她给江郁发了一条消息:"我论文写完了!想出去玩!"

      江郁回:"去哪?"

      "不知道,你定。"

      "颐和园?"

      "去过了。"

      "植物园?"

      "也行。"

      "那就植物园。"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在地铁站碰头。北京四月的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了,植物园里桃花和杏花开得正盛,满园子的粉色白色挤挤挨挨地簇拥着,像是打翻了一整罐颜料。

      林青绒穿了一件浅黄色的风衣走在前面,在花树下转弯,转头看他:"江郁,你觉不觉得这里很像城南河边?"

      他走在她旁边,目光掠过满园的繁花和远处黛色的西山轮廓:"比城南大。"

      "但感觉很像,"她站住脚,转过身面对他,"都有树,有风,有花,有你。"

      江郁看着她,身后是一棵开满白色杏花的老树,花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几片花瓣落下来,飘在她的头发上。她站在那里笑着看他,那双眼睛在花影中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走过去,把她头发上的花瓣拿了下来,没有扔掉,而是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走吧,继续逛。"他说,牵起她的手。

      林青绒任由他牵着,目光落在他口袋微微鼓起的地方——他把她头发上那两片花瓣收起来了,像收一片梧桐叶、一张便利贴、一句没说完的话一样。

      她弯着嘴角,走在他旁边。

      从高一到大一,四年过去了。

      他收东西的习惯一点没变。

      什么都舍不得扔,什么都想留着,好像她给的每一样东西都值得他放进那只旧书包的夹层里,跟三年前的纸条放在一起。

      四月底的时候,青提上市了。

      林青绒在超市的水果区看到那一盒盒码得整整齐齐的绿色小果时,整个人站在货架前面愣住了。她拿起一盒看了看产地——云南的,不是城南河边的,但形状和颜色都跟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买了一盒带回宿舍,拍了张照片发给江郁:"北京也有青提了!"

      江郁过了几分钟回:"周末来清华?我们学校后面那条街也有一棵青提架,我昨天看到的。"

      林青绒愣了一下:"清华有青提架?"

      "工字厅后面,老房子墙外,有一棵很大的。"

      "你怎么发现的?"

      "散步的时候看到的。"

      林青绒看着那句话,"散步的时候看到的"——他居然会在清华的校园里散步,还会注意到一棵爬在墙外的青提架。她忽然想象到他一个人走在校园里,偶尔停下脚步,看着墙上那棵藤蔓发呆的模样,心里涌上一股又酸又软的情绪。

      周末,她去了清华。

      江郁在西门等她,带她穿过校园,走到工字厅后面的一条僻静小路上。路的尽头有一面老砖墙,墙上爬满了青提的藤蔓,五月初的果粒还很小很青,藏在层层叠叠的叶片之间,像一颗颗害羞的绿宝石。

      林青绒站在墙下面仰头看着,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其中最小的一颗。

      "还得两个月才能熟。"她说。

      "八月你还在北京吗?"

      "在,暑假不回家,要在学校准备一个比赛。"

      "那八月来看。"

      她转头看他,他站在青提架下面,五月阳光穿过藤蔓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柔和又明亮。他的轮廓比高中时更深了,下颌线更清晰,肩膀也更宽了一些,但那双眼睛看她的目光,跟四年前在林荫道上第一次相遇时完全一样。

      她张开手臂扑过去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江郁。"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年你没有转到一班——"

      "没有如果。"他打断她,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我转来了。"

      林青绒在他怀里笑了,笑得整个人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他,阳光从头顶的藤蔓间漏下来,在他眼底镀了一层翠绿色的光。

      "江郁,我们在一起快两年了。"

      "嗯。"

      "我觉得好像才两个月。"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曾经永远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满墙的青提和五月的阳光,还有她微微泛红的脸庞和弯弯的眼睛。

      他把她抱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我觉得像一辈子。"

      林青绒在他怀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风把藤蔓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久到远处下课铃声响了又停。

      "江郁。"

      "嗯。"

      "你以后想去哪?"

      "你在哪,我去哪。"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在闷闷的笑声中说:"那我们就在北京住下来吧。以后买房子,一定要带院子的那种,种一棵青提架。"

      "好。"

      "每年夏天都能摘青提吃,吃不完的就做青提酒。"

      "好。"

      "老了以后坐在架下面乘凉,看孙子孙女在院子里跑。"

      他沉默了两秒。

      "好。"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江郁,你这辈子就只会说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认认真真地说:"因为是你说的,所以我都说好。"

      五月风穿过清华的老砖墙,把青提的嫩叶吹得轻轻摇晃。阳光在两个人之间流动着,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

      四年前她十六岁,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第一次看到站在树荫下的少年,心跳漏了一拍。

      四年后她二十岁,在北京的老砖墙下面靠在他怀里,听他用笨拙的、真诚的、全世界最不动听的方式说"因为是你说的,所以我都说好"。

      她想,人这一辈子做对一件事就够了。

      而她做对的那件事,是四年前的一个早晨,在那个林荫道的尽头,没有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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